这狼牙拍五尺见方,以厚重榆木制成,密密麻麻镶着狼牙铁钉,用牛筋麻绳提起,横拍直落。
当先数名金兵血溅当场,巨拍去势不绝,又重重撞在旁边一架云梯上。
云梯被撞得剧烈摇晃,梯上兵卒脚下不稳,失手坠落,只留下阵阵哀嚎。
杨妙真临危不乱,一条条军令传下,整整半日过去,竟无一人登上城墙。
顾平安一身本事无处施展,干脆又取过长弓,搭上羽箭,但凡瞧见军官打扮的,抬手便放。
他这箭法虽无名师指点,但凭借膂力过人,内力深湛,出箭势若奔雷,快如闪电,连鹰隼都难逃,何况战场上的大活人。
一连数十支雕翎箭射出,轻易收下数十条性命,钢盔铁甲,竟如纸扎泥塑一般。
“好箭法!难道又是顾少侠?”
一时间,墙上众军山呼海啸,城下大小军官人人自危,缩在重盾背后,再不敢露头指挥。
仆散安贞明明站在两三百步开外,却也不自觉又退几分。
金人本亦是游牧民族,骑射本事不输蒙古人,眼见城上有人箭法如此精妙,挽弓齐射,势要除去此人。
顾平安怡然不惧,手中长弓连拨,轻易便将来箭悉数拨开。
数百弓兵几轮齐射,竟奈何不了他分毫。
如此鏖战大半日,眼见日头西斜,天色渐暗,仆散安贞心知破城无望,鸣金收兵。
城上将士此刻也精疲力尽,象征性洒下两轮箭雨,目送金军如潮水般退去。
首次强攻,以金军数千折损告终。
城中红袄军伤亡也不小,十余架投石车连番攻势,再加上城下弩箭流矢,半日下来,伤亡也有千余。
此后数日,仆散安贞又用回袭扰战术,时不时派出小股金军,或试探佯攻,或远远叫骂,却再也没组织起这般大阵仗的攻势来。
城中粮草倒是足够撑些时日,金国境内又是四处烽火,金军实比莒州守军更怕拖延。
只是眼见秋收在即,若再不打退敌军,天气一冷,只怕百姓整年的辛苦,都要白白浪费。
更为严峻的是,金军围城已有大半月,海州那边迟迟得不到消息,若老狼他们耐不住性子,引兵来援,势必要中埋伏。
杨妙真细细思量几日,终于确认了仆散安贞的算计。
“金狗想必早有不知,为今之计,有两法可选。”
城楼上,她唤来顾平安二人和李全兄弟。
“其一,大队骑兵出城突围,汇合海州将士,再与莒州守军里应外合,全力反攻敌营。”
李全闻言,皱眉沉思。
如今守城事大,莒州还需杨妙真坐镇,自然不能亲率骑兵突围,那这差事,势必要落到他们兄弟头上。
可他这几日也见识到了金军精锐的战力,心中早没了轻视之心,反倒有些担心自己的安危。
仆散安贞手下尚有数千精骑,若真设下埋伏,他也没有信心一定全身而退。
“其二呢?”
两兄弟对视一眼,李福轻咳一声,开口问道。
杨妙真如何猜不出他心思,心中冷笑,继续说道。
“这第二个法子,风险更大。”
顾平安与她交换一个眼神,配合问道:“杨首领是说...夜袭?”
“正是!金兵还剩四万有余,人吃马嚼,消耗甚巨,若我们能夜袭烧了他们粮草,大军自退。”
一听这计策,李全、李福同时眼前一亮。
杨妙真却又话锋一转:“只是行军打仗,粮草本就是重中之重,必定防备森严,难以得手。”
李全悄悄看了顾平安一眼,心中一动。
“顾兄弟一身武艺远胜我等,两军对垒难以发挥,可若是带上一支精锐小队袭营,正是用武之地!”
他自以为找的理由冠冕堂皇,满脸正气,暗藏得色。
“我与那仆散安贞打过交道,此人心思缜密狡诈,定会在粮草大营设下埋伏。”
李福想也不想,开口便是一招蹩脚的激将法:“顾少侠这是怕了?”
“李副首领急什么?”
顾平安瞥他一眼,也不恼怒,反而笑道。
“明知有埋伏还要硬闯,纯属无脑莽夫,倒不如玩个灯下黑,来一出擒贼先擒王。”
杨妙真先是一怔,旋即神色一喜,若能将仆散安贞斩杀,金军必然大乱,到时挥军掩杀,那四万人的粮草,都成了囊中之物。
李全能统领一支义军,也不是单纯草包,当即一拍大腿,满脸喜色。
“能得顾少侠相助,实是邀天之幸,我这就去召集最精锐的部下!”
“不必,”顾平安摇头将他拦住,“城外还有金军耳目,人数太多反而显眼,我与念慈二人足矣。”
“这...”李全顿时一愣,“二人闯营,会不会太过冒险...”
“无妨,我有十足把握。”
见他胸有成竹,杨妙真亦是全心信任,一旁的李福眼珠一转,又冒出小心思来。
孤身袭营,斩杀敌军主将,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如今杨妙真军中威信已然盖过他们兄弟,若再被抢去破敌首功,以后如何能与她相争?
“顾少侠侠肝义胆,穆姑娘巾帼不让须眉,兄弟是既佩服,又景仰。”
念及此处,他赶紧开口。
“二位若不嫌弃,我愿同闯虎穴!”
第133章 送上门来
“哦?”
顾平安意味深长看他一眼,心中暗笑。
这哪是什么临时定计,其实从一开始,便是冲着李福来的。
果然不出所料,这人还真主动送上门来。
李福信誓旦旦:“兄弟武艺虽然远不及顾少侠,不过在这山东两路也算小有名气,定不会拖二位后腿。”
杨妙真见他看向自己,赶紧敛去眼中笑意,正色点头。
“正是,听闻李首领兄弟二人乃是当年梁山好汉‘青眼虎’李云之后,一身家传刀法极为不俗。”
“杨首领过奖了。”
李福挤出一个笑容,试图掩盖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
其实他们哪有什么出身,所谓梁山好汉之后,不过是聚众起义时,硬安在自己头上的身份。
顾平安哈哈大笑:“李兄说笑了,什么拖不拖后腿的,能有你相助,简直如虎添翼。”
一番虚假客套,众人各自养精蓄锐,待得五更鼓响,方才动身。
寅时正是一日中最困倦的时候,却也是最常见的袭营时间,不论明哨暗哨,都强打精神戒备。
顾平安选在此时出城,待至营前,刚好到了黎明前最松懈的时间。
三人自城墙东首跃下,穆念慈轻功进境不俗,已胜过当初大兴府戏耍王府三人的顾平安。
李福显然远逊二人,在城墙上几番借力,仍是重重落在地上,双膝一弯,险些跌倒。
顾平安伸手在他臂上轻轻一托,这才帮他稳住身形。
“咱们不骑马,等会儿如何脱身?”
李福老脸一红,随口转移话题。
“金军营中有的是马,不必担心。骑马难掩踪迹,城外暗哨不少,咱们须得再兜上一圈。”
顾平安说完便不再理会,牵过穆念慈,朝北边树林绕去。
哪怕二人已刻意放慢速度,但身形飞掠,一步仍有丈余,李福追得辛苦,又不敢与他撕破脸,只好在心中暗骂。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树林渐密,顾平安忽然止步,甩手一枚钢针射向高处。
“沙沙”
高处茂密树冠微微一晃,紧接着有什么重物从树上栽下,一路撞断层层枝桠,重重砸在地上。
“怎...怎么了...”
李福想停,脚下一绊,踉跄两步勉强站住,呼哧带喘地问道。
“这么偏的地方都有人监视,这仆散安贞果然心细。”
李福闻言凑上前去查探,果然瞧见一具尸首,正是金兵装束。
“顾少侠好高明的暗器...”
李福瞧见那人眉心一处细细的血洞,讪笑着称赞道。
顾平安不以为意,点点头,继续向前,直至再瞧不见城中灯火,已有三处暗哨被他轻松射杀。
“这金狗...防范竟如此严密?”
李福越走越是心惊,连城外都如此,那营中守备该是何等森严。
到了此时,他也开始暗暗后悔自己决定跟来,未免有些过于冲动。
“李兄不必紧张,若实在担心,便留在此处吧。”
顾平安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向他。
“那...那怎么行...”李福还真有些心动,只是顾忌面子,又改了口,“咱们一同出来,我岂能临阵退缩,独自回城?”
“回城?我何时说过让你回城了?”
顾平安歪头看他,依旧面带笑容,却是越看越让人发毛。
李福被他看得一个哆嗦,颤声问道。
“顾少侠,你什么意...”
他这一句话未问完,便知道了顾平安的意思。
只见顾平安神色忽而转冷,信手一抬,掌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柄长剑。
紫光划过,血光四溅,一颗大好头颅横空而飞。
李福脑中最后一个念头闪过。
他...要杀我?
“你杀人便杀人,何必搞得这般血淋淋的?”
穆念慈闪身避开飞洒的鲜血,皱眉抱怨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