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火把应声点燃,城墙上一时亮如白昼,密密麻麻的守军立时现出身形。
“放!”
众传令兵齐声高呼,金军统领豁然抬头,大惊失色。
“撤!”
他喊得声嘶力竭,却连马头都来不及拨转,第一轮箭雨已呼啸着落下。
千余名弓箭手齐射,密密麻麻的箭矢如黑云般盖下,遮空蔽月,连墙上火光都被遮住。
只这一轮,便是数百金兵中间,翻身落马。
一时间人喊马嘶,哀嚎惊呼,一众骑兵惊惶后撤。
这支金军也算久经训练的精锐,若是寻常地带,调转阵型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工夫,可此时却比登天还难。
一片混乱中,跌下坐骑,被惊马撞死踏死的士卒无数,倒比被射死的还多。
原本只是略有些碍事的拒马鹿角,此刻却成了金兵的催命符,短短几十步的距离宛如天堑。
待到残兵退至射程之外,已有四五轮箭雨落下。
城墙百步范围之内,宛如人间炼狱,整整万人的骑兵队伍,竟有大半折在其中。
也不知那带头冲锋的先锋统领是运气好,还是真有本事,虽然冲得最深,却顺利逃了出去,只是肩上不痛不痒地挨了一箭。
顾平安远远瞧见他狼狈逃回阵中,忽然接过一张铁胎弓,张弓如月。
这是张三石弓,近四百斤的力气才能拉开,寻常弓手放上两箭便已精疲力尽,他却如摆弄弹弓一般,飕飕飕连射三箭。
三箭划破夜空,前两箭一左一右,擦着那统领肩膀而过,倒是射翻了他身后两个倒霉蛋。
至于第三箭,准则准矣,却是略高一寸,正射在他头顶盔上。
这一箭余势不减,将头盔带飞,又继续向前,将他身后一名百夫长狠狠射下马去。
一箭之威,墙上众军齐声惊呼,城下残兵顿时又乱。
只可惜顾平安这射术委实不济,若换了郭靖在此,区区百十来步,别说三箭,哪怕连箭头都没有,也足以将那统领射杀。
顾平安暗骂一声,正要引弓再射,却听得“砰”的一声,竟将弓脊硬生生拉断。
一张上好的铁胎弓,以铜铁加上竹木筋角压制而成,这一拉之力何止千斤。
瞧见这一幕的众人尽皆骇然,李全惊得二目圆睁,李福更是如见鬼一般,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可惜!”
顾平安叹息一声,将断弓掷在地上。
“早知有今日,当初便该向郭靖学学射术!”
穆念慈却是满眼钦慕,哪里在乎这一箭射没射中。
第131章 军心难定
“快撤!”
金军先锋统领在鬼门关前溜了一圈,已吓破了胆,顾不得丢在城下的云梯,慌忙撤离。
李全眼前一亮,高呼一声,匆匆奔下城楼,领兵追去。
杨妙真也不阻拦,一言不发,目送他远去。
“不阻止他们吗?”
穆念慈略带不解看去,道出心头疑惑。
“金军虽然慌乱,却并未溃散,战力犹在,他们两兄弟去追,自己送命倒无所谓,可是手下的兄弟...”
她不过才来莒州十余日,兵法见识已然不俗。
“无妨,金军退得急,他们追不上的。”杨妙真嗤笑一声,“如此也好,抢功都抢不到,看看他还能剩下多少威信。”
正如她所说,李全两兄弟统兵无方,待到点齐人马出城,已耽搁了一炷香的功夫。
残兵快马加鞭,已撤出近十里。
二人追了一阵,天色渐明,已没了火光指引方向,又怕遇伏,只好讪讪而归。
待到回了城中,士卒们再看两位首领的眼神,已截然不同。
顾平安几人也懒得再去讥讽,各自回房休息,养精蓄锐,等待真正的硬仗。
有了昨夜经历,二人再度相拥而眠,再也不复先前窘态。
步卒行军,又有辎重器械,速度远远不及骑兵。
又过了两日,仆散安贞大军终于赶到,在城外十里安营扎寨,放出鹰隼放哨。
一万人的先锋骑兵重新清点,只剩下不足四千。
死于箭雨之下的不过两千,大多都是失足落马,在乱军中丢了性命。
仆散安贞听闻详情经过,顿时怒火中烧,奈何临阵杀将是大忌,夜袭又是他自己想出计策,只好暂且搁下。
这人身为金国名将之后,治理州县只算中规中矩,但论及统兵用兵之能,却还有几分本事。
杨妙真兄长,前任红袄军首领杨安儿,便是命丧其父之手,如今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奈何仆散安贞毫不心急,围城数日,却不硬攻,只是时不时派兵袭扰,不分昼夜。
这也是上乘的攻城计策,尤其守城的都是义军,满腔热血,被扰得烦不胜烦,只盼能真刀真枪地冲杀一阵。
先前对付骑兵的箭雨,如今也没了用武之地。
金军算定了城中没有巨弩,袭城之时必定手持坚盾掩护,数人合力支撑,箭矢落在盾上当当作响,却只能留下几点白痕。
那盾牌自是挡不住顾平安的箭,可他不过一人,就算威力再大,每次也不过留下几十具尸体。
对于四万金军而言,不过杯水车薪。
杨妙真担心莒州战事传到海州,老狼他们来援,只怕会中埋伏。
一连放出数只信鸽,出城还不多远,便被金军鹰隼捕猎,只好又派人赶去传讯阻拦。
只是人派去了七八个,始终没得回信,只怕均已遭了毒手。
仆散安贞的计策也真有效,两方僵持到第十日,李全弹压不住,城中兵卒又闹出乱子。
这兄弟二人离开潍州时,手下兵马不过数千,一路招兵买马,待到莒州,已是两万有余。
其中或是山匪,或是响马,亦或投奔来的难民,各方势力鱼龙混杂,好不热闹。
他本无统兵之能,却又不愿将手下交给杨妙真统御,一切只好将就。
若局势大好,尚能将就一时,可稍有不顺,便难以维持。
那日清晨,李全两兄弟亲自带兵追杀金军残兵,却一无所获,败兴而归。
他们带出去的自然是当初从青州、潍州一路跟来的旧人,这群人仗着资历老,没少向后来者摆架子。
每每发生争执,李全处置自然有失偏颇,军中早有积怨。
这次大乱,便是有人将那日李全抢功不成,败兴而回的经历变成歌谣,在城中传唱起来。
对青潍旧部不满的士卒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这一唱起来,便再难止住。
李全为此大怒过几次,带头几人吃了不少军棍,传唱者仍是层出不穷。
就连城中稚子幼童,也不知从哪学会两句“猴儿抢果真可笑,空手而归气恼恼。”
此刻两方正闹得激烈,此处聚集的人数足有数百,拳脚相交,更是有人忍不住拔出刀来。
顾平安飞身跃入乱军中,踢倒几人,将闹得最凶的几人丢上一处高台。
“都住手!”
他运起内力,大吼一声,正要再说话,忽而神色一凛,迅速将身上长弓摘下,引弓搭箭。
一只鹰隼掠过,高声啼鸣。
羽箭划破长空,在那鹰隼腹间一穿而过,便见它一声哀鸣,无力坠落。
“顾少侠好箭法!”
莒州城中几方虽闹得水火不容,却无人不敬佩他,见此一幕,一时罢斗,齐声称赞。
顾平安自那日失手,自此潜心习练箭术,也总算小有所成。
借这时机,杨妙真一番苦口婆心,总算将内斗平息。
到了这时,她也不由暗自后悔,当初不该放任李全出城。
“军中多方矛盾早有,如今大伙被金军所扰,就算没有这事,也总会爆发出来,这事怪不得你。”
穆念慈陪着她重新登上城楼,贴心劝解。
正在此时,金鼓齐鸣,仆散安贞手下大军已结成战阵,缓缓而来,连从未露面的冲车、弩车、壕桥之类的攻城器械,也都齐齐登场。
更有十余台投石车,从阵后缓缓推出。
瞧这架势,是要发动强攻?
号角声阵阵,众军齐登城墙,备好擂石滚木,将狼牙拍高高吊起,严阵以待。
这仆散安贞也真是会挑时候,城中内乱刚平,他却已点齐兵马杀出,看来那鹰隼中箭前的一声啼鸣,竟是传讯。
李全兄弟匆匆赶来,探头向城下瞧去。
他们虽与金军交手过数次,却都是野战,何曾见过这般器械齐整,军阵森严的攻城军队。
箭雨洒落,却难建功,只见大队步卒肩扛重盾,借着幔车掩护,缓缓向前。
阵后弓箭射程之外,投石车一轮齐射,百斤巨石呼啸着划过天际,如同陨石般砸向城墙。
“这...咱们守得住吗?”
李福暗自咽了咽口水,忍不住问道。
杨妙真横他一眼,语气冰冷:“再敢祸乱军心,别怪我取你性命!”
第132章 夜袭敌营
巨石天降,力道何止千钧,便是顾平安也不敢硬接,虽有大半落空,却也有不少正中城墙。
碎石飞溅,墙上守军躲避不及,转眼便有数十人伤亡。
仆散安贞手下大军出动整整三万,顶着泼天箭雨,填沟平障,此刻已推进至城下。
“先登破城门者,赏千金,赐良田百亩!”
鼓角齐鸣,钩索抛来,云梯架上,这群金兵也当真精锐,一个个悍不畏死,嗷嗷叫着向上攀爬。
攻城云梯可不是寻常竹梯,是以大木为基,下置排轮,抵至墙边,再架上城梯,便可枕城而上。
仆散安贞满以为城中内乱,正是攻城的好时机,却不料内患被顾平安一箭平息,待到金军冲至城下,众将士早已归位,严阵以待。
狼牙拍呼啸而下,重重砸在云梯上,顿时便有连串惨叫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