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怕顾平安不信,她又补上一句。
“莒州失陷与他无关,反被升为山东路统军安抚使,是专门冲着咱们来的。”
顾平安无奈又看向穆念慈,见她眼巴巴地盯着自己,只好无奈坐下。
“待打退金兵,我还是会杀他,还望四娘子不要阻拦。”
杨妙真默默点头。
她如今也渐渐察觉李全兄弟为人卑鄙,特别是今日事后,更让她将这人看透。
刚愎自用,满腹算计,若日后蒙古大军攻来,难保不会弃城投降。
直接除掉,对两城百姓而言,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
江临自然不会与顾平安唱反调,直至这话题说完,方才继续说起义军眼下困境。
此时临近秋收时节,四下战火不休,百姓不敢出城,所余粮食亦是不多。
再加上流民涌入,虽一时安全无虞,隐患却难除,若不及时妥善处置,早晚要生变故。
杨妙真本也为此头疼不已,好在江临一身真才实学,听得她心中大喜。
对如今的红袄军而言,这样一个内政人才,可比李全兄弟有用得多。
顾平安也不由庆幸,若不是此行凑巧将他救出,只怕义军要想成事,还要遭遇不少波折。
众人一番详谈,直至二更鼓响,这才各自回房休息。
进了房间,顾平安自觉地搬开桌子,如先前一般将长凳拼在一起。
“要不...别摆了...”
穆念慈怔怔看了他许久,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轻声说道。
顾平安闻言一怔,下意识转过身来看她。
只见她垂首低眉,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含羞带怯,全然不见了白日里那英姿飒爽的女将风范。
顾平安也不是什么情圣,瞧见她这副模样,心跳也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他暗骂自己一声没出息,清了清嗓子,磕磕绊绊道:“我们还未成亲,我不能...不能...”
“不能”了半天,终究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别乱想...”
穆念慈本是极易害羞的性子,不过这些日子总被杨妙真调笑,倒还真是见效。
“我只是担心你睡不安生...在榻上不准乱动,不然我踢你下去。”
她故意装凶本不好笑,却把顾平安看得心中一动,低下头去,在她脸颊上一吻。
她脸上红晕未散,嘴唇所触,微微发烫。
穆念慈只瞧见他满目深情,忽然反手将他搂住,轻点足尖,竟主动奉上香吻。
二人都被心中思念压抑了大半月,情难自持,过了良久,方才分开。
穆念慈回过神来,暗骂自己太过大胆,不知羞耻,慌乱间用力将顾平安推开,一头扎进被中。
顾平安见她鸵鸟一般姿势,不由一阵好笑,上前轻轻取下她绣鞋,抱着她换了个正常的躺姿。
她这会儿脑中仍是一团浆糊,也不挣扎,只是双手紧紧捂着脸,任他搬来摆去。
顾平安只觉浑身燥热,转身倒了杯凉水灌下,又回到塌边。
穆念慈方才悄悄转过身子,面朝墙壁,只留一个背影,他定定看了一会,深吸口气,合衣躺下,又以掌风将烛火熄灭。
只是他也怕冲动难抑,只好侧身向外,紧贴塌沿,脑袋也只沾着枕头一角。
如此姿势,倒比睡在凳上还要难受几分。
一夜难眠,迷迷糊糊中,一阵“砰砰”声突兀响起。
顾平安与穆念慈同时惊醒,果然是有人在外砸门。
二人夜间不知何时都转过了身子,正拥在一起,此刻也顾不得害羞,齐齐翻身下床。
“顾少侠,杨将军!”门外声音急切,显然是有要事。
顾平安赶紧将门拉开,瞧见是昨日一同护送百姓的少年。
“探马来报,仆散安贞轻装简行,连夜进军,先锋已到了城外三十里!”
“这么近!”穆念慈也是一惊,“杨首领和李首领呢?”
“杨首领已登城应敌,李首领也派人去请了!”
“走!”
好在二人都未更衣,起身便能走,几乎没耽搁多久。
此时天色未明,城中四处都是刚被唤醒,匆匆列队的士卒。
顾平安不由暗骂,这李全统兵的本事竟如此不济,敌已至五十里外才得了消息不说,军容竟也如此散乱,根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少年带着二人匆匆上了城墙,便见杨妙真站在高处,从容布置,百余亲兵列队齐整,与城中众军截然两样。
“顾兄弟,念慈,你们来了!”
“敌军情形如何?”
“李全手下探马本事不济,我方才重新派人刺探,金军此番声势不小,起码五万大军,一万精骑,其余皆是步军,距此还有不到二十里。”
行军打仗的首先要务,便是哨探敌情,李全手下连这一点都如此粗率,又何谈战力。
“咱们有多少人?”
“骑兵六千,步军两万。”
“守得住吗?”
听顾平安这么问,杨妙真淡淡一笑。
“武穆遗书中专有一章,讲的便是据城而守。我想的不是如何守住,而是如何能狠狠教训那仆散安贞一顿。”
三人正在交谈,脚步声响起,李全、李福两兄弟总算姗姗来迟。
顾平安循声看去,李全先前已经见过,再看那李福,一张圆脸,三白眼眼角上挑,鲤鱼嘴嘴角下垂。
都说相由心生,而这人,就是典型的尖酸刻薄相。
第130章 少侠夜引弓
“金狗怎么来的这么快?”
李福正了正头盔,面露紧张,探头看向远方。
远远一条火龙蜿蜒而来,正是金军先锋。
“我早说行军打仗,首重情报,探马需是最精锐的好手,你们偏偏不信。”
杨妙真目光在二人脸上淡淡扫过,冷声道。
“若非我在城外五十里处布下警哨,只怕敌军兵临城下时,二位首领还在被营中安睡呢!”
李全面色一黑,奈何自己理亏在先,只好任她讥讽两句。
“杨家妹妹教训的是。”
一旁的李福倒是个笑面虎,嘿嘿一笑,厚着脸皮道。
“这金军势大,不知妹妹可有御敌良策?”
杨家妹妹?
顾平安瞥他一眼,心道此人还真是厚颜无耻。
杨妙真懒得理会,重新将视线投向金兵来处。
李全这才注意,城墙上兵卒虽已布置到位,却只零星几处灯火,远远看去,四下里仍是一片漆黑。
“妙真,金兵不堪一击,咱们何不点齐火把,效仿那‘梁红玉擂鼓战金山’,由你擂鼓助威,我带骑兵出城,将这群虾兵蟹将一举杀散。”
他说得胸有成竹,将胸口甲胄拍得哗啦啦作响。
“这人好不要脸,”穆念慈忍不住翻个白眼,小声嘀咕,“自比韩大将军便罢了,还想占妙真姐的便宜。”
“仆散安贞手下是金国仅存的精兵,可不是被蒙古人吓破了胆的残兵败将。”
杨妙真头也不回,冷笑一声道。
“李首领自己找死,我拦不住,却不能让城中兄弟们跟你一起送死。”
“你...”
李全只觉受了羞辱,几欲发怒,却被李福拉住,凑到耳边说了两句,这才勉强压下火气。
“传令下去,全体噤声,一炷香后弓弩准备,别急着动手,等我号令再齐射。”杨妙真唤来传令兵,嘱咐道。
顾平安顿时猜出了她心中所想。
仆散安贞深夜行军,又派骑兵先行,便是存了黎明时分袭城的心思。
她故意不点火把,佯作守备空虚,自然是打算来一招将计就计。
这计策也算不上太高明,能不能成,还要看这支骑兵的统领够不够机灵。
金军骑兵虽远逊蒙古,但区区十余里路程,也不过半个时辰可至。
眼见火光越来越近,万马齐奔,虽是夜间,声势也极为浩大。
莒州城中没有重弩,哪怕弓箭手膂力不俗,射程也不过百十余步。
金军先锋统领也算谨慎,距城还有半里,忽然勒令麾下停步,组装云梯。
杨妙真再传命令,数十支火把忽然亮起,在城墙上往复狂奔。
“敌袭!敌袭!”
“快上城墙!金兵来了!”
这几声惊呼仿佛信号,城内也同时响起一片嘈杂,李全兄弟不知是计,惊慌回头,还以为是城中哗变。
“妙真,这...”
杨妙真投来一个鄙夷的眼神,旁边两个小兵小声为二人解释。
金军统领初瞧见城墙上火把稀疏,本还有些迟疑,担心是计。可一见此刻墙上城中一片慌乱,心中疑虑顿时散了大半。
果然是群乌合之众,大军都到了城下,士卒竟还在营中呼呼大睡。
“将士们!随我入城!冲!”
他此刻立功心切,待云梯装好,立刻高举马鞭,带头冲了出去。
城下不比官道行军,虽无人据守,却是摆满拒马鹿角,还挖了陷马坑,洒了铁蒺藜。
一万人瞧着不少,想包围一座州城却远远不够,众骑兵兵分几队,各取一个方向,齐朝西门攻来。
眼见大队人马悉数冲至城墙百步内,最近的已不足三十步,杨妙真一声令下,号角齐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