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再往江南
十八年来,崔百泉还是第一次对柯百岁之外的人讲起这段往事。
从南阳城中为富不仁的蔡庆图,到他将那人一家三十多口杀得干干净净,再到书房中遇上的那一对中年夫妇。
那二人全将他视若无物,只自顾自地聊着些什么“龟妹”、“武王”、“姊姊”之类的怪词。
众人听他说到此处,都觉一头雾水,倒是穆念慈与段誉齐齐向顾平安看来。
其实二人所说皆是《易经》中的方位,实则是在讨论“凌波微步”中的步法,只是所学不全,顺序略有错漏。
“那人只顺手抓起书桌上一个算盘,也不知如何使力,便有三颗算盘珠儿飞出...”
崔百泉继续讲述,重新说起这段经历时,不自觉又露出骇然神情。
“我连看都未能看清,便只觉胸口一阵剧痛,便再也动弹不得了。”
他说着解开衣衫,众人瞧去,一时啼笑皆非。
原来那三枚算盘珠至今仍嵌在他身上,好巧不巧,左右两枚各自替代了他胸前两点,另有一枚正居当中。
三枚珠子连成一线,高低间距不差毫厘,竟如细算尺量一般。
段正明神色一凛,以他如今一阳指的造诣,即使特意为之,也未必能次次都如此精准,更遑论随手一抖算盘。
段誉奇道:“霍...崔先生,这算盘珠留在身上,岂不难受得紧?”
“我又何尝不想将这劳什子取下来?”
崔百泉苦着脸将衣衫整理好,又说起他这些年遭的罪。
原来珠子落处乃是身上要穴,嵌得严丝合缝,无论他使什么手段,只稍一用力,便会牵动穴道,立时昏晕,少说也要两个时辰打底。
时日久了,珠子与血肉连在一起,每逢阴天下雨,那三处便痛不欲生,着实令他难熬。
“那人说,下次再遇上,便要取我性命,我只好远走高飞,混到镇南王爷的府上来。”
他这些年时常酗酒,实则并非所愿,只是为了缓解痛苦而已。
“如此苟活十八年,什么雄心壮志、传宗接代,都他妈的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大理气候潮湿多雨,本不适合他所受伤势,可此处远离中原,又或可托庇于段氏,他几番权衡,这才来此处避祸。
段正明点头道:“崔先生最擅使算盘珠打人,那人便用他最得意的本事伤他,想来确是慕容博无疑。”
崔百泉又道:“我当年是得罪了他,可我师兄一向与人为善,又如何会惹上这煞星呢?”
还不等众人猜测,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重重一记耳光扇在自己脸上。
“我师兄此番丧命,多半是被我牵联,慕容博找不到我这缩头乌龟,这才会去问他。”
他越说越伤心,一时涕泗横流,哽咽不止。
“师兄为人义气,只怕宁死也不肯说出我下落...柯师哥,是我害了你啊!”
众人听他哭声悲戚,一时也不由感慨万分,慧真、慧观二僧心中不屑之意也渐渐散去。
这慕容博如此厉害,只是听闻事迹,便让人心生畏惧,若换做他们两人亲身体验,未必就能比他强到哪去。
崔百泉恸哭一阵,声音渐止,抬袖胡乱抹去脸上泪水,在过彦之肩头重重一拍。
“好师侄!我害死了师哥,对不住你们师徒,咱们这便动身去姑苏,为他报仇!”
他这一番转变来的突然,此前还对慕容博畏如蛇蝎,言及为师兄报仇,又好似换了个人,明知必死,却也毫不畏惧。
顾平安忽然开口。
“崔先生为兄报仇,舍生忘死,实在令人佩服,顾某愿同去姑苏,以助二位一臂之力。”
系统光屏上,名望值微微一跳,显然是他仗义相助引得在场众人敬佩。
只是这事实在太小,连个提示都没弹出来。
崔百泉身在王府,自然早听闻他们夫妻除去四大恶人之二,见他愿意相助,一时喜不自胜。
段正明似有些担心,但顾平安毕竟不是他自家子侄,也不好出言劝阻。
他却是不知顾平安心中所想。
慕容博此时早已“过世”,此行姑苏并不凶险,待他们到了江南,刚好丐帮杏子林大会之期将近,又是一大笔名望值进账。
反观大理这边,吐蕃国师鸠摩智不日便要上天龙寺抢夺六脉神剑,以顾平安二人如今实力,暂时仍难以应对。
其中是否危险暂且不谈,留下多半只能当个看客,既帮不上忙,也难有收益。
如今顾平安身上武技绝学早已够用,只是欠缺内力,倒也不必非要为了满足收集癖节外生枝。
段誉已学会了凌波微步,又有完整的北冥神功傍身,虽少了一身误打误撞吸来的内力,但以他的福源,已是想死都难。
至于六脉神剑此次能否留存,实非顾平安二人之力所能左右。
......
众人当晚在王府休息一夜,次日便启程向东,朝姑苏燕子坞而去。
一路出了大理、黔中,再过荆湘、九江,路人口音渐软,路旁又见阳春面摊,已是到了苏杭地界。
如今正是三月春来时,雨后江上绿,客悉随眼新。桃花十里影,摇荡一江春。
顾平安与穆念慈上次同游江南还是初定情时,再故地重游,却是在百年之前。
个中滋味,也只有他们二人心照不宣。
也不知段誉是否还能在机缘巧合下学成六脉神剑,总之一路到了姑苏城外,仍是不曾遇见挟他而来的鸠摩智。
四人在城中休息一夜,养足精神,方才动身,直奔城西三十里的燕子坞。
“顾少侠,穆姑娘,你二人仗义相助,姓崔的感激不尽。”
到了湖边,崔百泉忽然停步,郑重道。
“稍后遇上慕容博那老贼,若实在不是对手,二位自管离去便是,我们师叔侄死便死了,却不能害你们二位陪葬!”
他虽做了十几年账房,却仍是当年做派,话说的虽然粗了些,却也出自好心。
过彦之也连声附和,顾平安早知今日毫无凶险,便也随口答应。
正说话的工夫,湖面上一叶小舟飘然而至,舟上一个窈窕少女,身着绿衫,吴侬软语,小曲轻哼。
第206章 朱碧双姝
少女笑颜娇俏,曲声清脆悦耳,宛如珠落玉盘。
这幅少女嬉春图颇有味道,过彦之师叔侄俩虽是为寻仇而来,却也被她吸引,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小姑娘!能否请你为我等指路?”
崔百泉虽是一身江湖痞气,可瞧见这小丫头娇滴滴的模样,也不由放柔了声音。
小丫头一身绣花襦裙,底色嫩绿,正是参合庄朱碧双姝中的阿碧。
阿碧撑船靠岸,甜甜一笑:“不知几位欲往何处?”
她一口吴侬细语轻清柔美,容貌虽非顶尖,却也平添三分秀气。
过彦之也未曾娶亲,一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问道。
“我...我等欲往参合庄去...小娘子可知道?”
阿碧笑眯眯看着他:“参合庄的名字,少有外人晓得,几位从啥地方听来?
崔百泉二人对她毫无防备,下意识便要说明来意,好在顾平安及时将两人挡在身后。
“这位先生姓霍,早年与慕容博先生结交,今日路过姑苏,想起已有二十余年未见,甚是想念,特来庄上拜会。”
阿碧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视一圈,好在两人尚未回神,没露出杀意,这才暂时将她瞒过。
“原来是我家老爷的旧友,只可惜老爷早已去世多年,几位怕是空跑一趟了...”
慕容博...死了?
崔、过二人对视一眼,既是惊讶,又是疑惑。
顾平安忙朝崔百泉使个眼色,崔百泉醒过神来,赶紧换上悲恸神色。
“多年未见...他怎么...怎么就...唉!”
他能在镇南王府隐姓埋名这么多年不露痕迹,自然有几分本事,这几声哭腔一出,直把过彦之看得两眼发直。
顾平安道:“不知慕容前辈在何处安葬,能否让霍先生到墓前拜祭一番?”
阿碧神情微动,似是生出恻隐之心,柔声安慰。
“老先生别难过,此事我做不得主,还请进庄稍坐,饮杯清茶,我再去通报,好伐?”
众人闻言登上小船,她瞧见穆念慈,只觉这陌生姐姐好生漂亮,竟有些移不开眼。
穆念慈容貌本就不俗,兼之修习上乘内功日久,更多了几分出尘的气度,引人心生亲近。
“多谢这位妹妹引路,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阿碧摆手道:“回姐姐的话,我叫阿碧,只是服侍公子抚琴吹笛的小丫头,可没有什么尊姓大名。”
小船儿荡开微微清波,左转右绕,便驶进一片大湖中。
太湖浩渺烟波,与当初随杨康南下时别无二致。
穆念慈偷偷看向顾平安,却见他也朝自己看来,似是心有灵犀,不由会心一笑。
“二社良辰,千家庭院,翩翩又睹双飞燕。凤凰巢稳许为邻,潇湘烟瞑来何晚?”
船行不快,湖景明秀,阿碧心情欢畅,扣舷而歌。
“乱入红楼,低飞绿岸,画梁轻拂歌尘转。为谁归去为谁来?主人恩重珠帘卷。”
这词本是颍川先生陈尧佐感念吕申公知遇之恩而做,她却是借词自比飞燕,以感慨慕容复“卷帘”的恩情。
也难怪她一生对慕容复不离不弃,此时便已初见端倪。
燕子坞距岸边尚有段路程,足划了两个多时辰,阿碧时而漫歌,时而采剥红菱,倒也不显得无趣。
慕容博惹下的仇人不少,每个月总有几拨人来寻仇,其间又夹杂有真心来拜会“南慕容”的好汉,阿朱阿碧这才设下计谋试探。
若是友人,也不至于过份得罪;若是仇敌,自然少不了一番戏弄。
船行到了琴韵小筑岸边,阿碧将船头绳索系在柳树枝条上,朝着岸上学了几声清脆鸟鸣,这才招呼众人上岸。
崔百泉瞧着岛上不过稀稀疏疏四五座屋舍,不由面露疑惑。
“阿碧姑娘,莫非此处便是燕子坞参合庄了?”
阿碧轻轻摇头:“这是公子建来给我住的小地方,请几位暂且歇脚,待我请示了阿朱姐姐,再带几位前去拜祭老爷。”
她说话时态度极好,又一副笑盈盈的模样,崔百泉虽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却也没往心里去。
众人入厅落座,又有仆从奉上清茶糕点。此处虽是丫鬟居所,屋中陈设倒也雅致,并不显得寒酸。
阿碧虽是为了拖延,却也不吝招待,上好的碧螺春,配着四样精致点心,礼数甚是周全。
只是崔、过二人本意是来报仇,又因行走江湖养成的警惕习惯,一时无心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