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旱逢甘霖,自然无比感激赐予甘露之人的活命之恩,哪怕他事先给了你一巴掌。
试想你灰头土脸被老东家开除又身负竞业协议,却被巨头公司副董事长看中,骂你像个乞丐再扇你一巴掌说你一身灰迷了他的眼,然后掏出一张黑卡扔在你脸上,给你总公司安保部长的职位,配豪车别墅,你是恨他不尊重你吗?
此刻的曹操就是这般心态。
再者即便他心中还念着些士族,全族性命和士族的好感孰重孰轻,他还是有数的。
权衡了利弊之下,曹操也就不再犹豫了。
而且既然决定了,他也就索性将事情做得爽利些,也免得再一次里外不是人。
曹操奋笔疾书,直接按照检举信的叙述方式书写,事无巨细。甚至一封绢帛还写不下又问高望要了一份,并且清楚地写下了书写这份检举信的时间,落下款,还咬破手指画上了押。
“好!好!”刘辩抚掌大笑,对曹操的态度也是截然不同,走到曹操的身旁紧紧握住他的手,用一块帕巾包裹住那根咬破的手指,“孤得孟德,如高祖得平阳懿侯也!”
闻言,曹操脸上的喜色也是愈发浓厚。
平阳懿侯指的是大汉开国名臣,也是曹操的先祖曹参!
太子这是在向他许诺,他的身份将来会由刘辩来洗白,不会让人说他是中常侍曹腾的孙子,而是平阳懿侯曹参后人!
“臣定会如先祖那般忠于汉室,不负殿下厚恩!”
曹操的话可以概述为两个字忠诚!
而这也是刘辩想要的!
这顿拖延了许久的午膳也被二人吃得津津有味,尤其是刘辩。
这是他收服的第一个历史名人,自然内心无比激动,向来不怎么饮酒的刘辩都饮了几盏金浆(甘蔗酿制的酒,色黄,故称金浆),稚嫩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酡红。
“孤不因册立太子而喜,更不因监国而喜,唯因孟德而喜!”
“孤今日即兴赋诗,以赠孟德!”
金浆的度数不算高,尽管汉朝早就有了“煮馏”技术,能将酒的度数纯化至二十五度以上,但这杯金浆也就在二十度左右。
不过他这具身体似乎对酒精的抗性并没有多强,七八盏下肚已然有些微醉了,。
“置酒高殿上,孟德从我游。”
“中厨办丰膳,烹羊宰肥牛。”
“秦筝何慷慨,齐瑟和且柔。”
“阳阿奏奇舞,京洛出名讴。”
“乐饮过三爵,缓带倾庶羞。”
“主称千金寿,宾奉万年酬。”
“久要不可忘,薄终义所尤。”
“谦谦君子德,磬折欲何求。”
“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
“盛时不再来,百年忽我遒。”
“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
“先民谁不死,知命复何忧。”
也许是饮了酒的缘故,刘辩将前段时间心中的负面情绪全都发泄了出来,按照旋律放声高歌又将这首诗唱了出来,甚至手舞足蹈了起来,尽管舞姿有些不雅,却是十足的“高祖之风”。
而微醺的曹操也渐渐放下了一些规矩和礼法,一手一根象牙箸,附和着刘辩的歌声敲击着碗碟,和歌而奏,甚至随着刘辩一同唱了起来。
本就是爱好诗词歌赋之人,而刘辩又在最后一句诗里鼓励他将来建功立业。
曹操打了个酒嗝,随后借着酒劲,神色肃穆却又心潮澎湃地看向刘辩。
“臣意遂欲为国家讨贼立功,欲望封侯作征西将军,然后题墓道言‘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
“哈哈哈,征西将军何以容纳孟德之才,孤更希望上面刻着的是‘汉丞相平阳侯曹孟德之墓’!”
刘辩拍着食案笑着,但还不待错愕的曹操回话,酒劲上头的刘辩顿觉脑袋越发晕眩沉重,软趴趴地倒在了食案上,昏昏沉沉地睡去。
看着醉倒在食案上的刘辩,曹操久久不曾言语,直到高望上前扶起刘辩,将这位年仅十二岁的大汉储君背在背上向着寝殿走去的时候,曹操才反应过来。
望着那与他家中长子年岁差不多却要背负起如此一个庞大帝国的少年,曹操缓缓起身,对着那一道逐渐远去的背影俯身行了一礼,长久未曾起身。
有此贤太子!
天佑大汉!
第10章 黑锅侠刘宏
曹操被太子传唤之事本就是整个雒阳城都瞩目的大事件,又是差人回府取衣,又是喝得酩酊大醉回府,尚书台还收到了曹操被拜为虎贲中郎将的旨意。
这种种消息结合在一起,完全坐实了曹操成为了太子之臣这件事。
但曹操拒绝了一切外客的拜访,而大司农曹嵩即便是面对亲近的故交旧吏来问,也只推托不知,而后也推托身体不适闭门谢客,令人不得而知当日宫中发生的事宜。
原任虎贲中郎将为河北名士,廷尉崔烈之子崔均,曹操要上任虎贲中郎将,自然要将崔均调职。
崔均迁陈国相,秩二千石,比起先前的比二千石算是升迁了。
尚书台遣人向宫里问询,按制崔均升任秩二千石的陈国相前需入宫谢恩,但如今宫中这情况……不知太子是否要接见崔均。
刘辩倒是没有拒绝召见了崔均,这几日宫中内侍宫女都换了不少,又节制了北军五校,并以曹操为虎贲中郎将掌控了虎贲军这支皇宫中重要的武装力量,他也不再如此担心接见外臣泄露消息会造成怎样的麻烦了。
也就是他动手的早,等到太平道叛乱,北军、虎贲军、羽林军以及执金吾卫士和城门校尉所属卫戍军就都要被何进和士族所掌控了,那他就不可能有任何话语权了。
真到了那一步,他就得学高贵乡公曹髦了。
不过以这个时代汉室的威望,他若是当真披上太祖高皇帝的甲胄手执赤霄剑驾车亲自上阵,哪怕败了也没人敢杀他。
“殿下,陈国相崔均入宫谢恩。”
刘辩整了整衣袍,点头示意高望传唤崔均。
“臣崔均,拜见太子殿下!”
一袭黑色官服的崔均头戴二梁进贤冠,下衬介帻,一举一动都颇合礼法,远比曹操的礼仪要周到得体。
尽管刘辩不喜士人,但见崔均这般举止也不禁暗暗点头,倒是的确有名士之风。
“起身吧。”
刘辩赐高望坐席后,一脸殷切地对崔均道:“崔卿,可知此番孤为何拜你为陈国相否?”
崔均目不斜视,眉头微蹙,摇了摇头:“臣不知。”
嘴上如此说道,但心中却是觉得太子明知故问。
如今雒阳城谁人不知曹操是太子新贵,一朝登天,把他外放到陈国担任国相还不是给曹操腾位置?
不过对于虎贲中郎将的兵权,百官士人倒是没有太多关注。
虽说虎贲中郎将掌虎贲禁卫一千五百人,但如今的虎贲禁卫早就糜烂了,根本不堪大任。
原因无他,概因虎贲禁卫中,虎贲中郎将、虎贲左、右仆射和左、右陛长等比六百石以上官职全部被刘宏拿来公开售卖了!
多少石的官爵,刘宏便在这个数字后加个百万为价公开售卖!
原本虎贲郎是父死子继,继任者从最末节的从虎贲(秩比二百石)开始做,凭才能和年限资历升职,某方面来说也算是种铁饭碗了,让虎贲郎们不用担心身后之事。
可中高层军职都被士人占据作为一份镀金的履历了,虎贲郎们也早就颓废了,甚至训练也都只是摆个样子。
说句难听的,让一千五百虎贲郎与一千士族家仆交战,谁胜谁负都未可知。
而对崔均来说,从比二千石的虎贲中郎将升迁为二千石的陈国相的的确确是跨过了一个阶级,所以他倒也没有不满。
反正等积累几年的外任资历就可以调到三辅或是三河担任地方长官,不到五旬便可回朝担任九卿,不到六旬便能担任三公,这就是廷尉崔烈为儿子规划的人生,而不出意外这些规划都会成为现实。
“呵呵,如今雒阳应该都在传那曹孟德是幸进之臣,骂孤是为一阉宦之后而枉顾人才吧?”
看着崔均这副模样,刘辩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
“崔卿且先阅此奏表。”
刘辩让高望将自己桌案上的一封奏表递给崔均,示意崔均先阅览再说。
崔均一脸厌恶地看着高望递来的奏表,伸出衣袖拍了拍奏表上被高望接触过的位置后才翻开奏表。
这是陈国傅的奏表,言说陈王刘宠蓄养私兵,又积强弩数千张,其志恐不在小,让朝廷提防。
汉朝是不禁弩的,刀枪剑戟弓弩除了商贾以外都可以持有,也没有数量规定,允许买卖,只是不允许私藏甲胄,也不允许任何兵器流入异族。
因此陈王刘宠也并没有触犯律法,可这蓄弩数千张是什么概念!
孝武皇帝时期的丞相公孙弘曾说,“十贼弩,百吏不敢前。”
而这绝非夸张之语!
见崔均面色数变,又将奏表重新看了两遍才将其放下,刘辩也就不再遮掩自己的“真实想法”了。
“天下人皆知廷尉崔公乃忠直之人,孤又闻崔卿有乃父之风,故欲委卿以陈国之事,望卿替孤看好这刘宠。”
“曹孟德此人,虽有几分薄才,却远不及崔卿。但若是突然将崔卿升任陈国相,恐刘宠警觉,故而借曹孟德‘幸进’之骂名为卿作掩,崔卿可明白孤之苦心?”
崔均顿时恍然大悟,对于刘辩的话他倒是觉得可信度很高。
太子都直呼刘宠姓名了,这得是多厌恶这位陈王?
这个时代,称呼旁人通常是以表字称呼,若是长辈加以“公”字,同辈或是小辈便直呼表字了,直呼姓名那纯粹是羞辱。
宦官和士人如何争斗,天子依旧是天子,太子也还是太子,都不及刘宠这般有雄才却心怀异志的刘氏诸侯来的威胁大。
尤其是对于士人,刘宠这种有一定实力谋反的诸侯王都是他们忌惮和厌恶的对象。
尽管天子不喜士人,但总归是在棋盘上斗的,但若是来了个强势又颇具武力的新皇帝,直接掀了棋盘怎么办?
原以为太子是为了一碟醋包的饺子,没想到太子竟有此奇智?
而且太子如此重用他这个士人,想来是与当今陛下大不同!
“孤再私下给崔卿透个消息,如今的中常侍,只剩下不及一半了,只可惜父皇那边坚持,否则别说剩下一半的中常侍,孤定然连党锢也……”
刘辩眼神中掠过一抹杀意,而这股杀意也令崔均身躯一颤。
他很确定太子的杀意做不得假!
“太子甚贤矣!”
崔均俯身下拜,他也是经历过党锢之祸的人,对于宦官自然是深恶痛绝。
而百官们其实也在打算在月初的大朝会上向这位监国太子集体进谏,劝说太子诛杀宦官,解除党锢,没想到太子竟然已经把事情做了大半!
看来他得先通过父亲崔烈之口劝告三公九卿暂缓劝谏,不要对这样一位贤明的太子逼迫太甚。
“太祖高皇帝保佑,天降贤君于大汉,此大汉之幸也!”
“行了行了,崔卿可莫要落个‘阿谀’的名头,否则来日又有人诽谤崔卿也是幸进佞臣了。”刘辩执崔均手,这位差一岁便及而立的年轻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快冒出精光了。
崔均此人倒是与寻常士人不同,或者说大部分的士人其实骨子里还是念着汉室的。
只不过由于二元君主制的影响,他们对汉室的忠心远不及对老师和举主的忠心,但对于博陵崔氏可无需什么举主,只是因为从小接受的教育和大汉士人的政治正确就是诛杀宦官,而且已经深入骨髓。
而当刘辩施行的是大汉士人眼中正确的政治,那么尚且年轻又心怀热血的崔均便是发自内心地觉得也许这位殿下将是一位中兴汉室的贤君明主。
也许还不止是崔均,还会有大量士人会来吃下他投下的饵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