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殿门,高望看着在烈日底下早已汗流浃背的曹操,冷淡地传达了刘辩的口谕。
“奉太子口谕,传议郎曹操觐见。”
黝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曹操拍了拍大腿。
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也幸亏曹操尚游侠风,自幼习武,否则这一个时辰还真未必站得住。
饶是如此在他迈开腿的时候也不由一阵腿软,此时一只瘦弱的臂膀搀住了他,才没有使曹操在殿门前出洋相。
“曹阿瞒,我不喜欢你这人,明明是曹腾的孙子,却要与士人为伍。”高望扶着曹操,在曹操身旁用着几乎只有二人之间才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道,“但太子殿下说你有安天下之才,为了太子殿下我不会再对你出手,也不会让其他中常侍对你出手。”
“站一个时辰是我使了坏没有禀报太子,但也为你挣来与太子共用午膳的机遇,且好好把握吧。”
曹操诧异地看向高望,神色有些莫名,刚想说些什么,却又见高望松开了搀扶自己的手臂,一脸厌弃地挥了挥手。
“瞧这一身的臭汗味,还不得熏着殿下?”高望指向一旁的小宦官道,“你去领曹议郎沐浴,再去令人去曹大司农府上取一套干净衣物来。”
大司农府距离皇宫距离很近,从小官宦出发到取了干净衣物回来也就一刻多钟,曹操的沐浴也就是粗略地过个水然后熏上些熏香去去味,干净的衣服刚取来便即刻更衣入殿觐见。
踏入殿门前,曹操紧张地在殿门前搓着手,捋平了身上官服的褶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内心的激动和喜悦压下,一脸肃穆地跟随在高望的身后踏入殿门。
“臣议郎曹操,拜见太子殿下。”
曹操看见坐在御榻上的那道红衣身影,俯身下拜。
“起身吧。”
刘辩虚扶了曹操一把,示意曹操入座。
曹操直起了腰身,忍不住看向了御榻上的太子,却发现太子此刻也正在打量着他。
第8章 事实就该说吗!
对于曹操,刘辩的心中还是颇多好感的。
前世,年少时因为《三国演义》,他也曾厌恶过这个奸雄,但史书上的曹操却又有些不同。
尽管他还是有着这样那样的缺点,但至少“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尔”这句话,刘辩还是深深认可的。
他阿母的,难不成要把江东杰瑞也算进去?
刘辩前世也是江东子弟,但他对某些江东杰瑞也是打心底里瞧不起!
而此刻这位“英雄”便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刘辩如何能不好奇呢?
史书上的曹操是个皮肤黝黑的小矮子,在刘辩看来曹操也不算多黑,只是相对于娇生惯养的士族子弟是黑了点,不过这个子嘛……似乎还不到七尺。
人们常说七尺男儿,实际上七尺是这个时代正常摄入足够营养后的男子平均身高。
史书上常常会在记载一些名士身高“八尺”、“七尺有余”之类的描述,就像后世说“谈恋爱吗,我180八块腹肌”一样,高于平均身高的身高才是一种特色,若是低于这个数字可能就会为尊者讳了。
而曹操也在好奇地打量着刘辩这位太子殿下。
也不怪他不好奇,这两日整个雒阳都因为天子突然下发诏书至尚书台册立刘辩为太子并授监国之权而沸腾了,但偏偏这一次宫中传不出任何有用的消息,三公九卿,朝堂两千石级别官员几乎都上书请求觐见刘宏都被拒绝,连皇宫都进不去。
能出入宫禁的,唯有高望和一群不知实情的小宦官。
但这种情况下,刘辩偏偏传唤他入宫,一时之间曹操也不知其中蕴含着什么样的政治信号。
“孟德且坐,孤特令中厨为孟德加了几道菜。”
刘辩伸手示意曹操落座,脸上一副亲和的笑颜。
对于二十八岁的曹操来说,十二岁的刘辩可以说是子侄辈了,但他却丝毫不敢大意。
别说这位是太子殿下了,光是这两日的传闻,就令曹操分毫不敢小觑这样一位十二岁的年轻人。
不多时,一名名内侍宫女便呈上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
慈禧能不能吃上一百零八道菜刘辩不知道,但他这一顿九道菜已经算是一顿相对奢侈的午膳了。
刘辩和曹操的食案上各摆了九道菜,其实这个数量在豪族里都算不得什么,但曹操却是双目瞪大身子也站起了大半。
“太……太牢宴!”
曹操喃喃着,目光中满是震惊。
如果单纯论菜肴的珍贵奢华与否,这顿饭在豪族里也就是稀松平常的一顿,可九道菜全部是由牛、羊、豕所烹饪的。
无论其本身价值几何,单就礼法而言,这是招待贵客的最高规格!
“臣何德何能享用太牢宴!”
曹操立马起身走到堂前下跪推辞,无论他是否想要享用这顿太牢宴,但就礼法而言他必须先推辞。
“孟德不必推辞,卿何德何能?”
“卿若无德无能,何人算得上有德有能?”刘辩握着象牙箸,箸头轻轻敲击着瓷盘,发出清脆而又有节奏的声响,伴随着刘辩的话语如同一记记钟声在曹操耳旁敲响,“君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
“吾见士多矣,未有若君者!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
对上刘辩似笑非笑的表情,曹操心中早已惊骇莫名。
二十八岁的他还不是那个能在遭遇如此境况下能够镇定自若的英雄,甚至是有些双股战战,有一种今日会命丧于此的预感。
“许邵、桥玄,皆是一代名士,被其点评者无不成为了名士。”
刘辩夹了一块水煮牛肉送入口中,清脆的咀嚼声在这针落可闻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但曹操却愈发战栗,仿佛刘辩咀嚼的不是牛肉而是他的骨头。
“天下将乱,这句话孤倒也不否认。不论士与宦,还有西边羌胡,北边匈奴、鲜卑,凉州近些时日也不太平。”
“说到太平,还有太平道信徒遍布大汉各个洲部。”
刘辩以象牙箸指向曹操,微笑道:“汉家将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
“孟德啊,能为孤解释解释,什么叫‘汉家将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
“殿下!”曹操以头抢地,内心的防线如同拦截在洪水前的沙堤般彻底崩溃,前所未有的惶恐包围了他。
光是这句话,刘辩将他和何两族都族诛了都不为过,百官和士人也挑不出什么借口反对。
“你解释解释,什么他阿母的叫‘汉家将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
这句话的重点不在后半句,而是前半句。
汉家将亡?
哪怕这句话是所有人心里都心照不宣认同的观点,但你不能放在明面上讲!
事实就该说吗!
有些事情就算是真的你也不能到处说!
“殿下!”
曹操五内俱焚,但还是觉得太子将他传唤来不至于是要诛他全族,可刘辩却依旧不依不饶,一字一句道。
“什么他阿母的叫‘汉家将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
曹操无法解释,或者说他无从解释,只能伏在地上,如鸵鸟般将脑袋埋进自己的臂弯。
一旁的内侍宫女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殃及池鱼。
高望也是茫然不解,太子数次在他面前提起曹操此人有济世之才,还要赐宴,可这般刁难又是为何?
“孟德这是做什么,孤可未曾怪罪孟德,都是何奸贼口出狂言,无君无父,禽兽不如!”
“此事与孟德何干?”
曹操惊愕地抬起头与刘辩的目光对上,却见他眼中的冰冷和残酷不知何时消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却是温和的笑意。
这是在敲打他吗?
曹操终归非常人,内心虽然还未完全平复下来,但也不像方才那般方寸大乱。
“不过,虽然何此人乃逆贼狂徒,但这识人的本事倒是不差,孤也甚是看好孟德,欲拜孟德为虎贲中郎将。”
“但恐此等言论日后被人搬出来指责孟德……”刘辩让高望取一份空白绢帛递给曹操,“孟德便将何何年何月何日何时曾与孟德偶遇,又是如何说出此等悖逆之语,再在帛书中上表忠心,叱骂几句何便好。”
“届时若是来日有人上书弹劾孟德,孤便以此帛书上呈父皇。有此帛书,想来孟德定然会安然无恙。”
曹操接过帛书的双手有些颤抖,刘辩话中的意思他听出来了。
有此帛书,他定然会安然无恙,那若是他不写这封帛书,是不是就会有杀生之祸?
而且太子欲拜他为虎贲中郎将?
虎贲中郎将秩比二千石,统领虎贲禁兵一千五百人,主宿卫。
“孟德快些吃吧,今日的午膳可是孤特地嘱咐中厨置办的,孤平日虽不敢说节俭,但若非孟德,今日孤可不会享用如此珍馐。”
见曹操还有些犹豫,刘辩在曹操颤抖的双肩上身上添上了最后一根稻草。
“菜凉了,人说不准也就凉了。”
刘辩指了指曹操食案上那柄用来切肉的小刀。
“孤可不愿大汉失去卿这位安天下的辅弼良臣啊!”
持刀行刺太子,曹孟德,你猜廷尉信孤,还是信你这个里外不是人的家伙?
第9章 唯愿题墓道言“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
刘辩的话已经十分露骨了,他今天和曹操聊天的内容虽不多,似乎也是在刁难曹操,但许多细节都已经明示他这位太子对于士人并不满意,甚至对何这样的名士都表现出了如此厌恶的态度。
但无论如何,眼下他不能与士人决裂。
所以,曹孟德,你知道的太多了!
曹操额头汗如雨下,心中做着挣扎的抉择。
他清楚,太子这封绢帛压根不是简单地要他概述这件事,这完全就是一封首告的检举信!
若是这封书信流入外界,那他曹孟德绝对无法容身于士族。
不……哪怕太子放他安然出宫,他也会因为被太子召见而为人厌弃。
三公九卿的求见都被拒绝了,你曹操是什么货色,居然被太子传唤成了这几日入宫的唯一一人?
但太子给的回报也不可谓不丰厚,虎贲中郎将啊!
虎贲中郎将,秩比二千石!
一下子从比六百石的议郎提升至比两千石!
而且这也绝非简单的官秩等级能判断高下之分的,议郎说白了就是个闲职,“掌顾问应对,无常事”,皇帝不召见你问策你就什么都不是。
虎贲中郎将呢?
主宿卫!
简简单单三个字便高下立判!
值此时局,太子拜他为虎贲中郎将,其重用和信任自不必多言了。
说到底,若非真心看重,太子千金之躯何必亲自算计他这样一位籍籍无名之辈?
想着想着,也不知是不是曹操长时间夹在宦官和士人之间里外不是人,因此对于刘辩这般深厚的信任,竟是在心中替刘辩今日的刁难和算计做起了辩解。
而太子这般举动,倒是也有几分太祖高皇帝的风范,虽然偶尔会折辱臣下,但该给的赏赐却绝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