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是想着,不能让忠烈义士的家眷遭人欺凌,却不想冯陈氏出身倒也不凡。
祝阿懿侯陈俊也是云台二十八将之一,冯陈氏是西鄂陈氏这支陈俊嫡支的嫡女,自然不会任人欺凌。
恐怕再过一段时间,无论是宛城冯氏还是西鄂陈氏都会派出男丁,前来保护因怀孕而受不起颠簸无法返回南阳故里的冯陈氏。
不多时,刘辩终于与冯陈氏步入中庭,灵堂也设于此地。
堂柱皆裹素帛,檐下白纱幔帐低垂,被穿堂风卷起时,恍若幽魂拂袖。
青砖地上立着楠木棺椁灵柩,棺身未漆,仅以松柏枝叶环覆,暗香混着香烛的焦苦弥漫在庭中。
柩前供案上则是陈列着三牲醴酒,青铜香炉青烟袅袅,缭绕过“先夫冯讳巡字季祖”的楠木灵牌。
在典韦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件粗粝的麻衣为太子披上,许褚则是拿着一条素带裹在太子的额头上,刘辩缓缓俯下身子,向着冯巡行了三拜的吊唁之礼,并从袖中取出一封竹简。
“呜呼季祖,赤胆倾亡!修短故天,人岂不伤?孤心实痛,酌酒一觞;君其有灵,享孤尝!
吊君少学,经纶满腹;弱冠登朝,牧民有方。吊君赴任,砥柱冀州;整饬吏治,弊绝风清。吊君临危,黄巾蔽野;孤悬旌麾,独守危疆。吊君神武,真定鏖兵;矢尽援绝,犹摧贼锋。吊君忠义,血浸残垣;身膏原野,气贯长虹。吊君遗烈,三军同悲;常山草木,尽染丹心。
想君当日,铁衣浴火;哭君薨殁,日月失辉。社稷柱石,黎庶干城;未酬壮志,先殒星芒。汉阙萧瑟,九重衔哀;孤为摧心,吏民断肠。
辩虽冲幼,夙仰英风;昊天不,夺孤肱梁。幽明永隔,英魂何依?惟荐椒浆,酹此寒江。从此廊庙,谁守金瓯?
鸣呼痛哉!伏惟尚飨。”
这篇祭文是陈琳代笔,太子亲自抄录的。
听闻这篇祭文,冯陈氏再也抑制不住眼中的泪水,眼眶一红,泪水夺眶而出如雨点般落下,身子也止不住地颤抖着。
两旁宾客也尽皆嚎啕大哭,或捶胸顿足,或以袖抹泪。
而刘辩则是将这封竹简投入火盆之中,盆中的火焰在接触到竹简的瞬间“轰”的一声爆燃,引起众人阵阵惊呼,但火焰却未伤及刘辩半分,众人皆言此乃太子仁德,冯季祖泉下有知,这是在向太子表达感谢。
也许当真是泉下有知,冯巡知晓了自己为他所做之事,也听到了这篇祭文?
呵,谬矣!
真相是竹简在书写完后,为了防腐保存,在其表面刷了一层桐油,这才是火焰爆燃的真正原因。
而看着跪坐在中庭两侧披麻戴孝的宾客,低泣声断续如丝,让人心烦的紧。
他不是傻子,动情哭泣和扯着嗓子干嚎,他还是分得清的。
这群人中,几乎都是些惺惺作态的沽名钓誉之辈,远不及城中自发为冯巡哀悼的百姓真诚实在。
当然,终归也是有寥寥数人的哭声中蕴含着几分真情在的,其中有一人并未戴着冠帽,而是梳着与他一样的椎髻。
尚未加冠竟修七尺有余?
观其面貌,姿颜雄伟,面容刚毅俊朗中略带几分青涩,竟格外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甚至足以称得上一句“美少年”。
“夫人,此少年是何人?”刘辩悄然指向那名少年,微微侧身,向冯陈氏问询道,眼神中透着一抹好奇。
冯陈氏顺着太子所指方向望去,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黯然。
“此真定赵氏少年郎,姓赵名云,年十九,少善骑射,精通武艺。黄巾来犯,此子投身义军,先夫念其尚未及冠,便留在身旁任护卫,岂料……唉!”冯陈氏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之意,“那日赵云亦身受重伤几近殒命,可人活过来了,心却死了,日日自责沉寂,妾时常劝说却也不得其用。”
冯陈氏并不责怪赵云,当日情形何等凶险,众人皆有目共睹。一个年仅十九岁的少年郎,为了保护她的丈夫险些丧命,她又有何理由责怪呢?
只能说是天数如此罢了。
刘辩强压住心中的激动,饶有深意地瞅了冯陈氏一眼。
他没想到赵云今年尚未及冠便加入了义军抗击黄巾,还成为了冯巡的护卫。
严格来说,赵云确有护卫不力之责,但冯陈氏应当是心口一致并未责怪赵云,同时还在话中刻意强调赵云的忠勇,显然也是希望能为赵云谋份前程。
对于冯陈氏的心思,他倒也不反感,或者说今日来吊唁冯巡本就是一个借口,他真正的目的便是去寻找赵云,倒是不期在此相会。
当然,吊唁冯巡也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不能寒了天下人的心,忘却了殁于王事的冯巡。
因此刘辩在灵堂中,当着众宾客的面高调宣布。
“故常山相冯巡,忠勤恪谨,功存社稷,今特追赠为宛县东武亭侯,立祠以祀。其妻冯陈氏怀遗腹之嗣,无论诞育男女,皆嗣爵承祧,三代不夺。若诞男丁,俟年及弱冠,敕入太学,以彰教化;若得息女,孤躬为许婚朱门华胄,以昭殊荣。另赐冯陈氏钱千缗(一百万钱),粟千石,锦缎五百匹,旌表贞淑。”
(3562字)
PS:抱歉抱歉,多写了一千多字,因此晚了点更新,不过这个月咱还是挺努力更新的,平均每天5217个字!
所以就厚颜无耻一下,跪求读者老爷们追订!
PPS:有关常山相冯巡战死,在《
历史上冯巡确有其人,且在光和六年(183年)担任常山相。不过史书上并未记载他的名字,而是在记述白石神君功德及颂辞的《白石神君碑》上,留下了“光和六年,常山相南阳冯巡,字季祖;元氏令兆新丰王翊,字元辅;长史颍川申屠熊。丞河┘(内容缺失)南李邵;左尉上郡白土樊玮;祠祀掾吴宜;史解微;石师王”的署名。
不过冯巡在历史上除了冯异后人以外并无其他记载,不知生卒年和其余经历。
PPPS:虽说主角是太子,太子也是君,君吊唁臣子穿素衣看上去有点夸张,但实际上东汉时期还真的有据可考。
比如汉灵帝刘宏在太尉杨赐病逝后(185年)也是为臣子穿素服,《后汉书卷五十四杨震列传第四十四》:其月薨。天子素服,三日不临朝,赠东园梓器服,赐钱三百万,布五百匹。
此外还有汉光武帝为卓茂、来歙、祭遵三人至灵堂穿孝服吊唁,汉昭帝的孝昭皇后(彼时为太后)为自己的老师夏侯胜穿了五天孝服。
一般来说重臣逝世,自西汉中后期开始到东汉,天子基本上都会为臣子穿孝服,只不过不一定会去灵堂吊唁。
第101章 云从龙,子龙亦当从龙也!
亲自宣读完诏令后,刘辩接过身旁侍女递来的蜜水,喉结轻轻滚动润了润干涩的嗓子,随后轻舒一口气,面上神色郑重,双手将诏书递至早已泪流满面的冯陈氏手中。
太子的恩情,一辈子也还不完啊!
在场的宾客们见状,皆面露震撼之色,彼此交头接耳,至对已故的冯巡心生了嫉妒。
光是冯巡的东武亭侯便足以让朝中众多官员眼红,须知当年的飞将军李广都曾难觅封侯,尽管现在的侯位在名义上因为宦官的缘故而略有些贬值,但封地和爵位却是实打实摆在眼前的。
况且,冯巡虽只是被封为最低等的亭侯,但东武亭恰好位于其故乡宛县境内,这无疑是一种别样的衣锦还乡。更遑论三代不夺的恩赏,以及对冯陈氏及其腹中胎儿许下荫庇与赏赐,这般殊荣,怎能不让人眼红。
诸事安排妥当,刘辩神色略显疲惫,在冯陈氏的引领下便进入了偏厅稍作休憩。
冯陈氏目光四下一扫,见无人注意,便悄悄朝赵云招了招手,赵云见状,微微一怔,旋即会意,不露声色地跟了过去。
此前,赵云为保护冯巡,拼杀至重伤濒死,冯陈氏一直对他视如子侄,两人平日里私下往来,倒也未曾引起他人过多关注。
赵云也是这般想的,却不料冯陈氏竟将他引入了太子歇息的偏厅,短暂的惊愕过后,不解冯陈氏用意,但还是迅速反应过来当即俯身下拜道:“云拜见殿下。”
对于太子,他了解不多,但河北百姓尽闻张角对太子攻讦之檄文。
当然,将那篇檄文当真的人并不多。
太子虽监国未及一年,但所作所为天下人皆是有目共睹。
救灾济民,敬贤爱士,清查贪腐,亲征黄巾,光是这四件事便让许多人都感觉到了朝廷的新气象。
虽非新朝,却有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之新气象,这是谁的功绩自然不言而喻。
加之今日太子为冯常山所做之事,他也是全都看在了眼里,如此贤君,竟还遭黄巾逆贼诋毁,当真是一群目无法纪之狂徒!
而如此贤君,也令天下人心向往之。
赵云目光灼灼地看向太子,心中尽是难以压抑的激动之情。
这个天下人,自然也包括了他!
冯陈氏见赵云这副模样,微微抿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未曾料到,太子竟有如此魅力,能让日日沉浸在自责中、消沉不已的赵云,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且坐下吧。”
刘辩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观察着赵云,当赵云站在他面前之时,刘辩更觉他身姿挺拔、威武不凡,心中好感愈发强烈,不由愈发心生好感,伸出右手虚扶了他一把,顺势目光越过赵云的肩头,瞥向他身后。
只见冯陈氏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给二人留出了单独交谈的空间。
“可有表字?”刘辩目光温和,轻声开口询问。
尽管赵云年方十九尚未行冠礼,但多数人家,即便是平民百姓,往往也会提前为子女取字,等行完冠礼后,便以表字唤之。
“有,族老为云取表字‘子龙’。”赵云抱拳答道,却又猛然一怔,旋即意识到这并非军中,将手缩了回去,面上微露尬色,道,“乃是取自司马太史公所著《太史公记》之‘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
刘辩微微颔首,笑谓赵云道:“云者,从龙也,倒是好名好字,不知子龙有从龙之意否?北军如何?”
尽管是在温和地笑着,但那眼神中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商量?
孤从巨鹿县至此一百多里路过来,虽说名义上不是为招揽你而是吊唁故常山相冯巡,但你难道觉得自己有资格拒绝孤的征辟?
赵云,他固然也同样心向往之,然而对于赵云他不能再以先前招募曹操等人的方式以古喻今或是极尽优待,只需要以最直白的方式进行招揽即可。
出仕太子府的臣子,文臣纵然出身寒微或是仕途不畅,却也并非毫无名气;而武人之中,即便是刘备,也有数百游侠跟随,典韦也是名震一方的游侠,每个人都是多少闯出了些许名气的。
赵云唯一的特点是经历。
诚然赵云并非是出身低微寒门,而是出身真定赵氏。
真定赵氏算不上名门望族,却也是昔日赵国王室庶支余脉,在真定县也算得上个小豪族。
原本作为一国王室庶支余脉,少不得也如信都赵氏那般恣意潇洒,但真定赵氏在前汉时期却是如履薄冰。
谁让那位南越武王赵佗是出自真定赵氏呢?
高后曾因与赵佗交恶,令人刨了真定赵氏的祖坟,后孝文皇帝欲与赵佗修好,虽令人将之重新修缮,却也对真定赵氏警惕提防。
即便是到了孝武皇帝时期,南越灭亡,真定赵氏也依旧只是个小小的豪族,寸步不得进,谁让你们政治背景审查不合格呢?
而赵云还只是这个小豪族之中的旁支,这点出身根本算不得什么,只是吃喝不愁还有余资习武。
倒是这份履历,这一世的赵云有过护卫故常山相冯巡的履历,借着冯巡的名望得到了郡中世家豪门的认可得了个“忠勇”之名,倒是可以作为擢拔的理由,但若论名气还是远不如太子府群臣。
但即便如此,赵云的起点和声望与他麾下群臣也依旧相去甚远。
若是他太过关照赵云,拉拢的方式与其他人一致,那不仅会寒了其他人的心,更会害了赵云。
赵云自然也是愿意的,腰板当即便挺直了,但旋即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犹豫道:“殿下是大汉监国太子,云是大汉子民,自当追随殿下左右,然……云尚未加冠……”
俗话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孝顺皇帝曾因世家豪门官官相护,使得各地举出的孝廉都是彼此的子孙,官员年龄也日趋年轻化,便以“《礼记》曰:‘四十曰强,而仕’”,下令年满四十方可被举为孝廉,并且增加了孝廉、茂才的在公府进行复试的流程,史称“阳嘉新制”。
为了推行“阳嘉新制”,孝顺皇帝甚至一口气罢黜了十几名两千石太守,甚至还将一众反对的尚书台官员上至仆射下至尚书全部外放贬官。
自此官场年龄造假的潜规则便由此兴盛,士人夸大年龄,刻意蓄须以显成熟之态。
尽管这一条制度已经被逐渐抛之脑后了,二十岁刚加冠便被举孝廉者比比皆是,即使是荀也未能免俗。
不过世家豪门再如何无耻,也还不至于让未加冠之人任职。
“阳嘉新制亦曰:‘若有茂才异行,自可不拘年齿’,子龙忠勇,乃异行也。”刘辩对于赵云的年龄倒是不太在意,再过几日便是光和七年。
行冠礼又并非执着于诞日生辰,只要在这一年里卜算挑出一个良辰吉日行冠礼即可。
“孤之用人,或论才,或论行。”刘辩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端起桌上的蜜水,轻抿一口,双目微眯,眼中闪过一丝犀利,“若谁有意见,那孤便令尚书台查阅自人族中子弟之履历,是否有年不及四十而为官之人。”
刘辩此言倒并非是要维护赵云,而是随着他的威势日益加重,许多事情他已经不需要退让了。
怎么,有些事难道世家豪门做得,孤便做不得?
但赵云尚且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只是觉得太子这是准备以强势的态度来维护他,着实令他很受感动,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殿下但有所命,云必肝脑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