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刘辩挑眉看向关羽,眼中满是鼓励和期待。
关羽也同样面露笑意,手中步槊直指远处那杆大纛,轻哼一声。
“吾观张牛角,如插标卖首耳!”
(2230字)
第78章 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却是何故!
光和六年,十月二十二日
屯骑、越骑和羽林骑经过三日的休整,体力大致恢复了,却不想天上开始飘起了雪花。
今日恰好是小雪。
这个“小雪”指的是节气,而非天气。
天地积阴,温则为雨,寒则为雪。时言小者,寒未深而雪未大也。
小雪这个节气预示着寒潮的来临以及降雨量的增加,只不过若是气温过低,落下的便不是雨而是雪了
很不巧,今年的冬日格外寒冷,短短三日的时间,便从昼凉夜寒的气温彻底变成了严寒,天空中雪花纷纷扬扬。
邯郸城中尚好,房屋将风雪遮蔽在外,粮食储备也算充沛,唯一的问题是柴薪短缺。
不过随着八千骑军在外驻扎,迫使黑山黄巾撤去了对邯郸城的围困,百姓得以外出砍柴。
刘辩索性安排了几营三河骑士在百姓砍柴的路途中时时巡视,并以钱粮从百姓手中收购多余柴薪,一方面是轻微赈济百姓,另一方面也是免了军士们砍柴的辛劳。
至于驻扎城外的骑军们,寒风虽然凌冽,不过好在刘辩早早为所有人备好了冬衣,即便轻装急行,刘辩也是宁可让大军少带粮草绝不可不带冬衣。
甚至刘辩还一改平素严禁战时饮酒的作风,无论级别,允许每名军士每日领取一小壶酒水用以暖身。
不过相比于汉军面对严寒时的从容不迫,黑山黄巾军则是叫苦连天,内部甚至爆发了巨大的矛盾。
黑山黄巾军大营中,帐中火光摇曳,火盆中的薪火映得张牛角的面庞忽明忽暗,恰似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情。
张牛角盘腿坐在一张草席上,粗粝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短刀,从面前摆放着的一头牛身上切下一块血淋淋的肉,用短刀插着悬在火盆上炙烤。
“兄弟们的士气如何?”
张牛角低着头,看着短刀上那块随着火焰炙烤而滋滋作响的牛肉,刻意没有抬头与褚飞燕对视,声音低沉,仿佛带着几分疲惫。
“大哥,兄弟们缺乏冬衣,每日哪怕缩在营中烧火取暖也无济于事啊。”褚飞燕叹了口气,看着依旧低头不与他对视的张牛角,突然加重语气道,“大哥可知,昨夜忽降大雪,今晨下面报上来三百二十八个冻死的兄弟?”
“后面的老弱妇孺冻死者更是有八九百人,还有数千冻伤和染了寒疾的!”
张牛角握着刀的手微微一颤,短刀险些脱手,却终归只是将刀身旋了半圈,把牛肉翻了个面,依旧沉默不语。
尽管张牛角未作回应,但褚飞燕还是捕捉到了他内心动摇的迹象,于是劝说道:“大哥,退兵吧,我们已经无力再战了!没有过冬的衣服,又暴露在野外,无需汉军动手,我们这三万兄弟迟早都会被风雪冻死在这里!”
听闻褚飞燕如此言语,帐中众将纷纷争论起来,意见不一,吵得张牛角头疼不已。
黑山黄巾军虽然以“黄巾”为名,实际上却与张角全然无关,而是黑山一带的山民打着黄巾军的旗号收拢了一众农民、盗匪集结而成,三万余众的大军中头目足足有数十人,他们也纷纷为自己取了个名号。
骑白马者为张白骑,轻捷者为褚飞燕,声大者为张雷公,其饶须者则自称于羝根,其眼大者自称李大目,诸如此类整个黑山军的大小头目除去张牛角本人外足足有二十六人。
各头目都有各自的亲信部曲,多则上万少则数千,因卢植在冀州以寡敌众依旧战果斐然令人胆寒,各头目这才联合起来,推举张牛角为首领建立黑山军。
而这支黑山军实际上并不是只有这三万余众,而是将近十万之众,只不过余下的七万人都是老弱妇孺,唯有这三万余众是可堪一战的青壮。
也是因为有这足足十万人的吃喝拉撒要操心,张牛角才选择了攻打这座城高池深却府库充盈的邯郸城。
若是攻下了邯郸城,那便是弟兄们和睦友善,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论秤分金玉。
然而他们不仅久攻不下,对面还来了八千骑兵驰援,哪还有半分胜算?
张牛角沉默不语,双眼空洞地盯着火盆,就连手中的牛肉被火焰烤得焦糊了都未曾察觉。
褚飞燕见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膝摩擦着地面来到张牛角面前,双手死死地抓住张牛角的衣角,声嘶力竭地喊道:“大哥!再不撤,我们就要全军覆没了!”
张白骑斜眼瞥了褚飞燕一眼,鼻孔中发出一声冷哼,不屑道:“我倒是觉得这是好事,汉军来了援军,邯郸城中的那个红脸贼肯定会主动出城一战。攻城时我们要攀登城头,难道在两军阵前厮杀,我们以多击少还不是他的对手?”
张白骑是黑山军中部众数量仅次于张牛角和褚飞燕的头目,因其率部以少胜多击破了一支官军,杀了一名官军的司马,抢了他的白马。
骑着白马的张白骑平素里时常夸耀自己的武勇,对谁都不服气,因而在黑山军中人脉极差。
“你这个捡了匹白马就整日招摇的蠢货,怎知晓骑兵之利?”向着火盆伸出双手烘烤取暖的于羝根嗤笑一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嘲讽的弧度,“呵呵,前几日也不知是哪个蠢货,竟然骑着白马在城下耀武扬威,结果被那红脸贼射了一箭从马上跌落下来。”
“你!”
张白骑臂膀青筋暴起,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陶碗都跳了起来,“噌”地一下站起身来,怒目而视,看俨然便是要与于羝根大打出手,却被一旁的李大目拦住。
李大目叹了口气,双手分别拉住张白骑和于羝根将他们分开:“行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窝里横。”
郭大贤沉思良久,也是缓缓道:“是啊,无论如何,首领还是要做出决定。”
“无论是战是撤,都应该尽早抉择,哪怕弟兄们全部战死了认了,干死了算球!”
“不像现在这般,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却是何故?”
郭大贤的话也得到了如刘石、丈八、平汉、大洪、雷公等人的呼应,他们都是些服气张牛角的小头目,也都不愿意继续憋屈地在这冰天雪地中受冻。
见张白骑和于羝根也没有继续动手的意思,李大目没有响应郭大贤的话语,上前扶起跪在地上的褚飞燕,看向张牛角,神色凝重缓缓道:“头儿,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兵法韬略,只知道怎么当山匪。”
“以前我当山匪的时候就认一个理,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而且该跑就跑绝对不能犹豫,也不能贪。”李大目伸手从柴堆中取出两块丢入火盆,声音中多了几分无奈,“可我们打又打不过,撤又不愿撤。”
“我真担心就像飞燕兄弟说的那样,弟兄们要么被冻死在这儿,要么被汉军的骑兵剿灭在这儿。”
李大目看向张牛角,良久,张牛角终于重重地叹了口气,抄起酒壶仰头猛灌,浑浊的酒液顺着虬髯滴落,苦笑着,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几分,缓缓道:“我如何不知此时该撤了?”
“但是你们可曾想过我们往哪撤?”
“汉军骑兵四条腿,我们两条腿,即便是撤回山里,这半路上就不知有多少兄弟要死在汉军的铁蹄下。”
见帐中一片死寂,张牛角仿佛酒壮怂人胆般再度痛饮了一口酒,继续道:“还有那些老弱妇孺,我们兴许侥幸能逃得一条命,他们呢?怕是没进山他们就被屠尽了!”
“好,就算我们安然无恙逃进了山里,避开了官军的围捕又能如何?我们的粮食根本养不活十万人,不知有多少人根本熬不过这个冬天!”
随着张牛角的话音落下,帐中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
众头目全然没有想到张牛角所说的这些,甚至不少人还悠然自得,想着借此机会上位,却没想到黑山军的形势竟如此严峻。
面对这般情况,草莽出身的黑山众将自然是无计可施,争吵良久后也再无只言片语。
张牛角见状,摆了摆手,索性让众人各自回营帐歇息,省得吵得他头疼,然而转过头却又看见二弟褚飞燕还在帐中,紧闭双眼,未曾离去。
张牛角拍了拍褚飞燕的肩膀,却见紧闭双目的褚飞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再睁眼时竟已换上冷肃的神色,眼神中透着一股决绝,不禁让他微微一惊。
“大哥,汉军乃是大汉太子亲征,想来不至于屠杀手无寸铁的老幼。不若令老幼携带旌旗,击鼓呐喊诱敌,你我兄弟则率部趁机逃回山中!”
张牛角闻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诧异。
他与褚飞燕是结拜兄弟,誓同生死,兄弟二人虽非亲生,却胜似亲生。
然而此刻,他却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二弟,他从未见过褚飞燕脸上露出过如此可怖的冷峻神情。
而瞅着褚飞燕脸上那一抹冷峻的神情,张牛角不由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瞬间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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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羽大怒!
“放屁!“张牛角双目圆睁,额头上青筋暴起,一脚地踢翻火盆,火星四溅,怒声呵斥道,“丢下妇孺弟兄,日后谁还跟咱们?”
“再者,即便我们愿意撤离,那些兄弟们呢?难道他们也愿意舍弃家小?”
褚飞燕面色凝重,嘴唇紧抿,不再赘言,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缓缓转身离去。
张牛角望着褚飞燕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最终却曾发声。
其实他心里明白,褚飞燕的决策才是正确的,褚飞燕的策略能最大程度保全黑山军。
然而他在道义与情感上,实在难以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狠不下这个心来!
但张牛角已没有机会后悔了,因为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午后方过,雪幕愈发稠密,细碎的冰晶裹挟着北风,将天地笼罩成一片混沌。
黑山军大营外围的哨塔上,两名身着破旧麻衣的士卒正缩着脖子搓手取暖,突觉脚下地面传来细微的震颤。
二人惊恐地探出头去,只见雪雾中猛然跃出一匹赤色汗血马,马背上那人一袭金银铁甲,长髯漆黑如墨,手中槊尖寒芒凌冽尤甚寒风。
而其身后,则是乌压压的骑军。
阵阵马蹄声隆隆作响,声音由远及近,穿透风雪传至了黑山军大营中,三千羽林骑借着风雪的掩护突袭而来。
不得不说黑山军的表现的确要比波才麾下的豫州黄巾强多了,听见马蹄声之际,便有人敲响了集结的战鼓。
张牛角赶忙披上一副玄甲,连头盔也来不及戴上便提枪上马指挥部众,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有些沙哑。
“不要乱!各自归建,结阵!”张牛角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他深知,若不能结成有效的战阵,轻步卒在骑兵的冲击下,就如同田埂间用稻草扎成的假人一般,瞬间便会成片倒下。
然而无论张牛角如何急切,黑山军终究是仓促应战,黑山军士卒们零零散散地走出营帐,手持木矛胡乱刺击。
一名羽林骑手中长枪一抖,便将木矛挑飞,另一名羽林骑则是趁势将那丢了武器的黑山军士卒刺死。
而身为此番领军主将的关羽则是猛扯缰绳,战马长嘶,声如龙吼,铁蹄踏碎雪泥,化作一道赤色闪电直扑敌阵。
两侧羽林骑默契散开,以锋矢阵型紧随其后,枪尖入肉声、骨肉碎裂声与风雪呼啸声交织在一起。
也有反应机敏之人,举起一块不知从何处抢来的门板当作盾牌,却见一匹赤色汗血马扬蹄跃过,马槊斜劈而下将门板斩成两截,紧接着复起一槊将其斩杀。
“红脸贼,纳命来!”
乱军之中,一声暴喝忽起。
张白骑胯下一匹白马挺枪刺向关羽,枪尖如毒蛇般从侧方直取关羽咽喉。
然而关羽却是丝毫不避,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凭借手中丈八马槊的长度优势,自下而上反撩,槊刃斩在张白骑的手腕上,猛地发力,竟将张白骑握着长枪的手腕斩断。
“插标卖首之徒。”
关羽看着因疼痛而跌落马下的张白骑,微微仰头,一双威严的丹凤眼中尽是不屑。
白马虽俊丽,然而古今征战却少有骑乘白马者。
如此俊丽的白马,在战场上太过显眼,若非武艺高强者如何能驾驭?
而这匹夫武艺稀松平常,竟也敢骑乘白马?
如此此不正是“插标卖首”吗?
倒不如将这匹白马进献太子殿下,充作东宫拉车驷马以壮威仪!
还不待关羽令左右带走这匹白马,一支冷箭便擦着关羽的须髯而过。
关羽脸色骤变,轻轻抚过须髯,却见手掌中落下几根断须,握着马槊的手不禁微微颤抖。
关羽平日里只有两个爱好,一是研读《左氏春秋》,二便是悉心保养着颌下胡须。
汉时男子皆以蓄胡为美,有人蓄养长髯,有人留山羊胡,而关羽喜爱的便喜蓄养长髯。
关羽须髯长二尺有余,色泽乌黑如墨染,垂至胸前宛若流瀑倾泻,风吹不缠结,日照泛柔光。
每日晨昏,关羽必以犀角细梳蘸取特制的首乌膏,从须根至须梢徐徐梳理百余次,更以桑叶煮水净须,使须髯兼具柔韧垂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