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阁老 第765节

就连那不动声色的刘子兴,也轻轻叹了口气。虽然所有官老爷召集士绅开会,不管缘由如何,说得多天花乱坠,目的永远只有一个,就是让他们出血。但这位状元公也太直白了吧,都丝毫不加掩饰,懒得把目的包装一下了。

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而且最大的问题是,人家都是要么让他们出钱要么让他们出力,怎么到了这位铁尻状元这儿,就他喵的全都要了?

合着大家都不过了?放血不够,还得为他截肢?真是做梦娶媳妇净想好事儿!

要不是这帮人在府城家大业大,没法一走了之,早就下楼不伺候了。

“怎么都不说话呀?”见他们久久不语,赵守正又问一遍:“诸位是听不懂官话吗?”

“听是听得懂。”这次终于有人答话了,一个四十多岁,穿着圆领的男子冷冷道:“但我们小家小户,没人没钱也没粮食,更没有兵器,怕要让赵司马失望了。”

“是吗?”赵守正也不着恼,只微微一笑道:“那府库中的十万两银子,十几万石粮食,还有三千副盔甲、两千副弓箭,还有火铳一千支,都去了哪里?”

见赵司马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算烂账,城门楼上的气氛顿时愈加凝滞了。

第四十八章 以德服人赵二爷

“赵司马,话不可以乱说,是要讲证据的。”片刻凝滞后,场中复又虚火上升。

一众豪绅都摆出一副死妈脸,哪能让他坐实了抢劫府库的罪名?而且他们中多数人确实没参与过抢劫,只是家里人口多,谁也不敢把话说得太绝。

“瞧瞧,我说是去你们那儿吗?怎么一个个都急眼了。”赵守正撇撇嘴,众人还没松口气,却又听他话锋一转道:“那各路土豪联手围攻知府的惊天大案呢?李府尊堂堂四品大员,代表朝廷守牧一方。总督府派大军护送他来上任,尔等却敢于半路设伏,害得他至今生死不明!还说什么再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这是要谋反吗?试问今日之潮州,究竟是谁家之天下?!”

见指控升级到了谋反的程度,大户们彻底炸了锅。

“赵司马,不要含血喷人!”

“我们可都是有朝廷冠带的,怎么会对知府图谋不轨?”

“对,不是我们干的!我们没干过!”缙绅们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恨不得要吃了他一样。

“那你们说是谁干的?”赵二爷有护卫挡在身前,有恃无恐的追问道。

“是……不是,我们凭什么告诉你?”狗大户差点上了他的当,赶紧急刹车,结果险些追尾。

“就算不是你们干的,你们也逃不了个知情不报!”赵守正冷哼一声,悄然给他们的罪名降了一格。他又不是钦差,查案子不是目的,提那李知府的案子,只是降服这些土豪劣绅的手段而已。

“……”这下没人反驳了。这年代的乡绅普遍有种大尾巴狼心理,好像对本乡本土的一切都必须尽在掌握,要是有什么大事是他们不知道不掌握的,那就非但很丢人,还说明他们丧失了掌控力。

所以他们宁肯担下这个不痛不痒的罪名,也不能推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别以为知情不报无关紧要。你们明知他们要谋反,事先没有提前预警,害得知府遇袭失踪。事后官府苦寻府尊,你们依然不肯提供线索。无论按照《大明律》还是常识判断,都可以同谋论处了!”赵守正目光严厉的扫过众人,忽然回头问曾经担任刑部郎中的潘仲骖道:

“天泉公,下官没有胡乱编排罪名吧?”

这次跟着赵二爷南下的两位进士老爷,正是潘仲骖和潘季驯老哥俩。

前者是因为舍不得铁窗老男孩组合,便替李贽接下了组建凤凰书院的任务,带领十几个举人弟子南下办学来了。

至于潘季驯则是跟着来散心的。他年初因为修河方针之争,跟高拱发生冲突,结果被以‘漕船漂没’为由而罢官。高胡子都没给他进京申辩的机会,就在徐州把他给解职了。

受此奇耻大辱,潘季驯气的死去活来,回家后火气冲天,动不动就要喊打喊杀。潘仲骖一看这不成啊,长此以往小弟弟非要跟高拱他哥成病友了不可。

便好说歹说,拉着小弟弟一起南下散心。

其实人家老哥俩根本不是赵二爷的幕僚,赵守正不过来当个副厅级干部,哪用得着这么高规格的班底辅佐?

不过给东家的爹充充场面,还是题中应有之意啊。

于是潘仲骖配合的点点头,按计划苍声道:“不错,以老夫当年在刑部的经验看,这种案子肯定要通天的。如果李知府有个三长两短的话,定要掀起大狱,狠狠杀一批人的,不然朝廷权威何在?”

“你老倌少在这儿危言耸听……”有人不爱听了,不敢直接怼赵守正,还不敢怼个糟老头子吗?

“哎呀,这不是天泉兄吗?”那一直老神在在的刘子兴却忽然激动起来,揉一揉昏花的老眼,跌跌撞撞上前道:“方才听赵司马叫天泉公,我就觉得耳熟,没想到真的是你!”

“哈哈,见湖老弟,别来无恙啊。”潘仲骖也发出快乐的笑声。

两人都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虽然潘仲骖是二甲第五,选了庶吉士的翰林官,刘子兴只是三甲同进士。但同在京中任官多年,当年交情自然不一般。如今又都致仕多年,料想今生无缘再会,没想到这下却见着了,那份儿高兴劲儿也就可想而知。

一对老同年紧紧拉着手,都忍不住老泪纵横,旁人也跟着好一阵唏嘘。倒让方才紧张的气氛,变得融洽了不少。

“天泉兄,不是听说你在大名鼎鼎的玉峰书院执教吗?怎么有暇跑来我们这小地方了?”刘子兴又忍不住问道。这问题很重要,关系到他对赵守正的态度。

“嗨,我倒想安安静静的教书,可架不住老父母软磨硬泡啊。”潘仲骖便一脸无奈的看向赵二爷道:“他说潮州文教弱了些,才会民心不定,叫我无论如何都要在潮州帮他建一所书院,开一地文风。老父母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让我怎么拒绝?只好带着玉峰书院的一班骨干,与他结伴南下了。”

“哎呀!”狗大户们登时就眼前一亮,玉峰书院的大名,早已经响彻大江南北。谁不想让自家子弟去入学深造?可惜书院名额有限,江南的士子都挤破头,轮也轮不到他们这些广东蛮子。

现在,玉峰书院居然要在潮州开分校了。这对苦科举久已的潮州缙绅们来说,简直就是十年久旱逢甘霖,多年的寡妇遇流氓啊!

他们看向赵二爷这位‘带校’而来的司马老爷时,眼神登时就柔和了许多。

不用说,要是恶了这位‘带校司马’,玉峰书院潮州分院这茬肯定是要黄的。

那刘子兴身为缙绅之首,更是深知一所超级书院对地方的提升有多大。归乡后,他也张罗过办学的事,可惜潮州这么乱,根本招徕不了名师。单凭他这种勉强及第的三甲同进士,哪好意思来担纲办学?此事遂寝。

现在见超级书院主动送上门来,他哪能让机会从眼前溜走?刘子兴紧紧抓着潘仲骖的手,满脸惭愧的对赵二爷道:“我们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赵司马就当刚才这群家伙在放屁吧,千万别往心里去!”

“哈哈哈,你们何止是不识好人心?还不识金镶玉呢!”潘仲骖便继续给赵二爷脸上贴金道:“我们这位老父母啊,那绝对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当年他上任之前,‘叫花昆山’可是整个苏州乃至江南最差的一个县。结果他上任之后,短短三年时间,修起了几百里的长堤,让昆山非但永诀水患,还变成了鱼米之乡。他又劝农劝桑,鼓励工商,叫百姓的生活一年一个台阶,三年全都实现了温饱。昆山也一跃成为全国首县!”

“他还十分重视教育,除了玉峰书院外,昆山县还建了小学、中学,非但培养出许多举人进士,还教化了百姓,使民风为之大变,非但诉讼绝少,而且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真是一方乐土啊……”

赵二爷听得一阵阵老脸发烫,这明明大都是儿子的功劳。不过还好,儿子是自己的……

那刘子兴也听得目瞪口呆,其实赵守正连续三年考绩全国第一,他当然也是知道的。但那种排名太抽象,也不太让人信服,远远没有听自己尊重的人,亲口讲出赵二爷的种种事迹,带来的冲击大啊。

吹捧完赵二爷之后,潘仲骖又抛出一枚重磅炸弹道:“这次老父母南下,也同样怀着造福潮州之心而来。除了建学校之外,还把舍弟也搬来了,请他为潮州兴修水利,解决这里旱涝不均,海水倒灌的痼疾!”

潘季驯黑着脸一言不发,但还是摘下竹斗笠,勉强点了下头。

“哎呀,潘部堂!”刘子兴自然是认识潘季驯的,看见他那张黑脸,激动的简直要晕厥过去了。

这位赵司马简直是神仙下凡啊,居然有这么多大佬为他保驾护航!

看来他跟张大学士结了儿女亲家的传闻,说不定真不只是传闻。

当然,他跟长公主有一腿的绯闻,肯定只是谣言……

潘仲骖又介绍了赵二爷准备办的医院和农学院,把个刘子兴和他身后那群士绅,听得是口水直流。这样的超级能吏,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啊。跟他一比,就连侯知府也要逊色不少呀。

因为侯知府带来的是稳定和希望,而赵二爷带来的却是立竿见影的跃迁,天翻地覆的改变!

这就好比无氪抽卡,先抽到一张四星卡,结果不小心没了。正难过呢,转手又抽到一张五星卡,不紧紧握在手里,全力升级,难道还拆解了不成?

于是他们纷纷向赵二爷诚恳认错,表示只要他大人不计小人过,他们保证全力出钱出人出粮出枪,就是叫他们上城头御敌都没问题!

“哈哈哈,无妨无妨,不知者不为罪嘛。”赵二爷跟他儿子截然相反,从来就不知道记仇是啥意思,当然是选择原谅他们了。

他还慷慨表态道:“而且本官说得很清楚,是跟你们借,不是让你们白给。事后本官会连本带利偿还的。”

说着他笑问刘子兴道:“见湖公,你们这边利息是多少啊?九出十三归可以吗?”

“哎呦,司马您可千万别再打我们脸了。”刘子兴老脸通红道:“您是为我们守城,我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是本分,哪能还要您还。再提这个字,老朽只能从这上头跳下去了,没脸再见司马和潮州父老了。”

“是啊是啊,这是我们的本分,司马就不要再见外了,不然我们要被父老乡亲戳脊梁的!”大户们忽然一起变得要脸开了。

“我先表个态,派子弟两百名,捐银五千两!”刘子兴又带头道。

“我们家出族人一百,捐粮两千石。”其余人便也跟着报数开了。

“我们也出一百人,两百条鸟枪!”

“我们家有炮……”

赵二爷赶紧让人记下,省得他们回头不认账。

还不忘对吴承恩小声笑道:“让他们出人出钱也没多难嘛。”

吴承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第四十九章 接战

有道是‘人多力量大’,其实并不准确,至少还得再加个‘心齐’,这句话才能成立。

不仅要人多,还要心齐,才能发挥出很大的力量。

如果换个科学的说法,‘心齐’就是‘高动员力’,动员力是一个团体战斗力强弱的关键。动员力强的团体可以以弱胜强,以少胜多。这就是海盗、山贼们可以轻易战胜人数和装备都远胜他们的官军。

但当赵二爷将潮州府的官员和大户动员起来,情况立马就不一样了。

潮州城内的动员力大大提升,大户们纷纷捐钱捐物,阻止百姓出逃,带领子弟到司马驾前听候调遣。

看到各家的丁壮们,喊着号子、连推带拉,将一门门又黑又粗的火炮弄上城头,赵守正眼珠子差点没瞪下来。

“这像话吗,啊?他们把《大明律》当成什么了?”他小声对一旁的吴承恩抱怨道。朝廷可是禁止百姓持有火铳火筒的,更别说火炮了。

“原来以为江南的豪绅就够过分了,到了岭南一看,顾大栋他们简直就是小白兔好不好?”

“南直隶能跟岭南比吗?这里天高皇帝远,火器得来的又方便。”吴承恩却见怪不怪道:“不管是火枪还是火炮,粤造的都比官造的品质高。想当初胡梅林抗倭时,还专程从佛山请了民间工匠,去南京传授造铳技艺呢。”

“嘿嘿,他们把家伙事儿都亮出来,除了竭力守城之外,恐怕还有要给司马个下马威的意思。”一旁的潘季驯幸灾乐祸的插嘴道:“你家小子常说一句话,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往后你要是想动他们,就得当心会不会被一炮轰上天了。”

“吓?”赵二爷难以置信道:“他们敢朝同知衙门开炮不成?”

话到一半,他猛然想起自己的上司李知府,嘴角抽动一下,说不下去了。

“东翁别想那么远了,有这些大炮在,至少眼下守城的把握就大多了。”吴承恩忙安慰赵二爷道:“先过去眼前这关再说吧。”

“倒也是。”赵二爷瞬间调整好心态,对身边一众随员高声道:“守城所需的人、财、粮、火器全都有了,下面就请诸位一展身手了!”

“喏!”众人齐声应喏,马上按计划分头行动。

……

此次潮州保卫战的作战方针十分简单,就是八个字‘坚壁清野、固守待援’!

在未入潮州前的作战会议上,徐渭一针见血的指出,曾一本作为闽粤两省联手围剿多年的巨寇,实力早已大不如前,此番之所以能纠集起五万之众,完全是因为潮州内乱。让各路海主看到了浑水摸鱼的机会。曾一本才会一呼百应的。

所以海主们才会来的这么急,就是想看看有没有趁机捞一把的机会。是以能轻易料到,他们的粮草和各方面准备肯定都不充分,更不可能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

因此只要坚壁清野,守住敌人的三板斧,这群乌合之众的攻势马上就会低落下来,防守的难度自会随之降低。

然后援兵一到,贼寇自会如沸汤泼雪般退却的。

徐渭把总体方针确定下来,就撒手不管了。吴承恩便与两位老潘组成指挥部,共同制定出详细的作战计划,将五百随员分成若干个小组按计划分头行事了。

后勤组负责接管并分配物资,军械组负责维修武器、赶制火药,内联组负责掌握城内风向、与官员士绅对接;宣传组则负责向老百姓做宣传动员……

在实际作战方面,由护卫中的抗倭老兵组成军事组,负责指挥官兵和乡勇作战。还有个侦查组在城外,监视曾一本部和潮州城左近的风吹草动……

他们甚至还组成了一个土木组,由几名农学院的技术员带领两千民夫,将城墙外私搭乱建的店铺民居,风卷残云般拆个干净,不让曾一本的人利用这些房屋做掩护。又把所有能用的物资统统搬回城中,将砖石木梁运上城头当滚石檑木用。以免海贼们就地取材,打造攻城器械。

这下轮到潮州的官绅们瞠目结舌了,他们大都当过官,就算没当官的,也是家中主事,自然知道分工越精细,配合协调的难度就越大。

像赵二爷这样初来乍到,就将守城事宜纵切成十几段,分给不同小组负责。在他们看来根本就是瞎胡闹,很快就会变成一场灾难的。

谁知让他们大跌眼镜的是,人家居然上传下达顺畅无比,各小组在指挥部的领导下权责明确,毫无推诿,配合十分默契,转眼就把城上城下这点事儿,理顺的头头是道了。

司马大人居然有如此恐怖的组织能力,赵二爷简直赛神仙啊!

刘子兴等狗大户都一阵阵头皮发麻,自己这帮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敢给人家赵司马下马威?

要不是大战在即,洗干净了等着挨收拾吧……

舒通判等官员也是五味杂陈,赵二爷鹤立鸡群、出尽风头啊,但问题是他们是鸡啊,当鸡的感觉能享受吗?

‘幸好赵二爷不是知府,打完仗就去庵埠了。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舒通判等人暗自庆幸公道。

唯有那秦知府高兴的跟什么似的,有这么位很好很强大的贵同年罩着,自己往后的日子肯定好过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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