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金伐宋,将北伐进行到底 第53节

  而沂水与沭河之间的这片平原也不是一马平川,因为水源充足的缘故,此地有大量农业设施,尤其是灌溉沟渠横七竖八,此时秋收将近,沟渠枯水,简直就是天然的壕沟。

  而旺盛的农业活动带来的则是大量人口,大量人口则形成了山东最为常见的军事化庄园。

  说句实话,这种庄子忠义大军一路上见得多了,但以五个庄子为核心,十几个大小庄子连成一片,相互呼应的场景,他们是真没见过。

  而这时候金人最起码是金国的沂州知州也反应了过来,开始了统筹规划与战时准备。

  这两日间,忠义军与金军之间已经有了小规模交锋,互有胜负死伤。而最令刘淮诧异的是,对面这些人无论是战斗意志还是战争经验都不差。

  最起码小股冲突时是这样的。

  刘淮笑道:“陆先生,我军不是困顿在此处,而是军队有些疲敝,需要一些休整。在休整时寻找破敌之法,就如同煮饭之时准备菜肴一般,时候一到就是一桌饭菜,属于两边不耽搁。”

  “至于为何此时不能大规模出兵攻打这面前的五个庄子,一是因为伤亡可能会很大,二是因为……”说到这里,刘淮不由得苦笑一声:“因为正在秋收,咱们总不能不让百姓收割庄稼吧。

  事实上,现在最快最狠辣,也是伤亡最少的办法就是将此地庄稼一把火烧干净,最不济也是发动民夫,咱们自己割取了以作军粮。但忠义军北上不就是为了吊民伐罪吗?对付那些猛安谋克户还可以说狠辣些,对汉人怎能如此?

  安民告示都贴出去了,咱们总该做到言而有信的。”

  陆游点头,却又有疑问:“大郎,我还是有一事不明,如何咱们在之前势如破竹,却在此地顿挫了呢?”

  刘淮刚要回答,魏胜却开口言道:“大郎,此事老夫知之甚详。”

第100章 去时大兄与裹头

  魏胜环顾众人:“之前之所以迎刃而解,归根结底还是一点,胡人和汉人是分开的,并不是一条心。女真人、奚人、契丹人可以高居其上,作威作福;而汉人却只能失去田产,沦为佃户甚至奴婢。所以汉人不会为那些猛安谋克户卖命,而我等只要打出驱逐鞑虏的大旗,就能凝聚人心。”

  “而此地不同,在于一人,那就是何伯求何三郎。”魏胜喟然:“老夫与此人也算是旧识,有过数面之缘。”

  此言一出,帐中诸人包括刘淮都是齐齐一怔。

  这两日小股作战中,虽然双方连庄稼都不敢踩,只是沿着官道厮杀过几阵,但对面主将是谁差不多都弄清楚了。

  其中那面何字大旗简直是每战必出现,每战必当先,而且他麾下的庄户韧性极强,难缠至极,属于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如今听到魏胜说与何伯求有来往,众人纷纷起了心思,莫非这是魏元帅曾经埋下的暗桩。

  但魏胜显然不想谈两人相识过程:“何伯求此人,算是在绍兴议和后,第一批彻底倒向金国之人,所以他也深受金人信任。毕竟,金国想要治理汉地,还是要汉人的。

  之后他拉拢迁移至此的辽东燕云汉人,并且与迁徙至此女真人相善,所以何伯求这厮可以与辽东燕云汉儿一起吸纳那些失去土地的汉人,让他们归心。也因此,此地汉人愿意为何伯求效命。”

  陆游敏锐的发觉了魏胜用词:“为何伯求效命?不是为金国效命?”

  魏胜摊手以对:“确实,但关键是何伯求不一定为金国效命,但他一定不会为大宋效命。须知道,他就是在绍兴议和后被大宋抛弃在胡尘里的,他对大宋之恨意,不亚于我等对金贼之恨。”

  陆游被噎了一下,却只能默然。

  而刘淮灵光一现,仿佛捉住了点什么,却转瞬即逝。

  魏胜继续说道:“根据今日刚刚探知的消息,在济南府起事的耿京已经率所部天平军南下,现在屯驻在泰安州,沂州金贼似乎十分忧惧被两面夹击。这是好事,但彼处与我缺乏联络,不能共同用事,谁去与天平军交涉?”

  “我愿往!”

  “俺可以去!”

  帐中数人同时拱手出列。

  虽然此去可能近百里,一路都是敌境,得小心潜伏,而且也不知道天平军对忠义军乃至大宋的态度,属于深入龙潭虎穴,但忠义军诸将还是没有人退缩。

  刘淮想了想,叹了口气:“还是我去吧。一来最近秋收,打不起大仗。二来需要做什么许诺和拉拢时,我说了也算。”

  见张白鱼、张小乙等人似乎还要说话,刘淮摆了摆手:“就当我有些私心,想见识下山东英雄吧。”

  魏胜点头:“既如此,大郎且去,记得带上几个机灵人。另外,许诺之言可以临机决断,切记,万事以保全自身为上。”

  “喏。”刘淮起身行礼:“那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动身。”

  说罢,刘淮立即转身出帐,竟是一刻都不耽搁,回营准备出发了。

  这下子,不止帐中诸人鸦雀无声,就连一直沉稳自若的魏胜也有些沉默,他盯着地图看了良久才说道:“大郎就是这样,敢于任事且奋不顾身,老夫为将主,自然欣喜;但同时为父,却又揪心。”

  见其余人似乎想要说什么,魏胜继续说道:“可咱们军中之人,哪个又没有父母,哪个又不是父母的爱子呢?老夫为将主,想要心安理得的驱使别人家的爱子,只能先让自家爱子刀山火海走一遭了。”

  魏胜随即自嘲笑道:“人老多话,不说这些了。小乙,引老夫去右军转一圈。”

  且不论营中其余人。

  刘淮回到前军营中,先召来了新任的前军副统制李火儿,将营中事务一一交代完毕。随后寻来亲卫管崇彦管七郎,两人披上隐蔽的锁子甲,就要牵马出营。

  而为他们擐甲罗怀言却是拦住他们,想要跟刘淮一起去见识一下。

  刘淮笑道:“你若年长五岁,自然无妨,可你现在只是个小娃子,能让你随军已经了不得了,如何能带你入险地呢?你要有个好歹,你父你兄还不撕了我?”

  罗怀言小脸涨红:“正是因为我还小,才能作常人不能做之事。你们两个壮汉,虽然不穿重甲,却也有健马长兵,过于显眼了,一看就是军兵探子,加上我则不一样了。就算在耿大头领那什么军那里,我也能借我父的名声,发挥些作用。”

  刘淮哑然,刚要发挥大人的优势,强制把罗怀言压回去,旁边一人却出言:“我弟今年已经十四周岁,不小了,在贫民之家已经算是顶梁柱。”

  刘淮望去,说话之人正是前军的四名统领之一罗慎言。

  说来好笑,罗谷子现在在忠义大军中只是幕僚,此时在朐山辅助董成搞后勤、保秋收,还在遮遮掩掩。而他的两个儿子却一个比一个积极,小的这个跟随在刘淮身旁,大的那个干脆就成了忠义大军的将领。

  早晚这名名声极好的前知县得被他俩儿子拉下水。

  “二郎,过来。”罗慎言招了招手,让罗怀言在自己面前坐下:“我原本与父亲的想法一般,清贫也罢,平凡也罢,安稳最重要,可谁让乱世要来了呢?想要安稳,反而需要参与大潮中才可以。”

  说着,罗慎言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黑帕,伸手打散了罗怀言的童子髻,又将其头发束在头顶,用黑帕细细裹好,正是宋代成年人最常见的幞头。

  富贵人家成年时有加冠礼,穷人家往往扯块布一裹,就算是成年了。

  所谓‘去时里正与裹头’,就是这个意思。

  罗慎言对着比自己矮一头的二弟说道:“二郎,现在你成人了,去做正事吧。”

  刘淮彻底无奈,只能应允。

  然而就在他给罗怀言寻得一匹小马时,脑中灵光一闪,向罗家兄弟问道:“你们知道耿京那支军队叫什么吗?”

  罗家兄弟一怔,同时摇头。

  刘淮却是想到了魏胜在帐中之言,既然这两名海州本地人都不知道耿京军队的名字唤作天平军,自家义父是如何知晓的?他又如何知道临沂金军在畏惧东平军的南下?

  魏胜必然有消息来源。

  是耿京的天平军吗?刘淮暗自摇头,若消息来自天平军,那么魏胜不会让刘淮去做联络,这纯粹是多此一举。

  是何伯求吗?也不太对。因为即便魏胜要保密,最起码也得对刘淮、陆游等人透个气,否则让这些人产生战略误判那就麻烦了。

  那就只能是沂州官府的其他人了。这么一来,范围就很广了,沂州的吏员、豪强、军官都有可能是魏胜埋下的暗桩。

  刘淮摇了摇头,将思绪转回来。

  魏胜不说自然是有所考量,他总不能想毁掉忠义军此时的局面吧?

第101章 遍地英雄下夕烟

  这么一折腾,刘淮三人出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垂。在铺满天空晚霞的映照下,经过一日辛苦劳动的农人正在收拾收获回村。

  因为是秋收时节,所以官道上全是三三两两的两轮大车,每辆车都装满粮食,比较富裕的家庭还有牛驴骡等大牲口拉车。

  但穷得只有大车家庭,只能全家出动,通过人力前面拉后面推,在道路上艰难前进。

  而穷得连大车没有者,只能用柳条筐背着来年的口粮,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对战争的惶恐,默默向家走去。

  面对这副场景,管崇彦管七郎这种苦日子里过来的人只觉寻常见,连触动都没有;罗怀言虽是半大小子,却是罗谷子言传身教,只觉得哀民生之多艰。

  而刘淮心中却是突兀的出现了一句诗。

  正是: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只有真正的见识这副天地壮阔,见识到劳动人民的伟岸,才能真正领会这句诗的本意。

  这些无论天地不仁还是暴政横行都在努力活着的百姓,难道算不上英雄吗?

  出营不过一里,刘淮还在沉浸于伤怀感古的感情中时,就见官道侧面围了几名男女。

  这些男女见到刘淮时明显惶恐,虽然刘淮身上的锁子甲在衣服内,外表看不出披甲,但是壮士健马的造型却依旧将其身份出卖了。

  这不是那些来打仗的忠义军精锐就见鬼了。

  两名胆子小的女子直接就跳下官道,藏到了田垄。

  剩下三名男子原本想跑,但看到刘淮身后罗怀言那稚嫩的脸后,又犹豫着停住了脚步。

  而他们一动,被遮挡住的东西就显露出来。

  那是一架驴车。

  刘淮勒马停住,扬声询问:“老丈,这是出何事了?”

  其中一名老者明显没想到会被问询,却又不敢不答:“小老儿驴车轮子掉了,不碍事的,官人自去忙。”

  刘淮翻身下马,将袍子下拜塞进腰带:“管七郎罗二郎稍待,我看看是怎么个情况。”

  原本想要跟着下马的管崇彦闻言会意,在马上一手握着马缰,另一只手似有似无的放在马鞍侧的刀柄上。

  老者万没想到刘淮会来帮忙,只是摆手。然而见拦不住他,也只能放任刘淮来到驴车旁。

  驴车不算大,车上装着谷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秋收已过几日,老者家庄稼已经收拾差不多的缘故,驴车上并没有装满。

  刘淮俯下身子,看了看掉落的轮子,还好,无论轮子还是轴都没有问题,只不轮子中间与轴连接的车脱落了,只要安上去砸结实,就能修好。

  只不过由于车上还装着粮食,一时间难以扶正,想要先卸粮食,又担心时间来不及,所以这几人才困顿在这里。

  “你们俩别傻愣着。”刘淮指着两个比较年轻的壮劳力:“找几块木头来,把车垫高。”

  两名年轻人慌忙点头,转身去寻木头。

  “小老儿谢过官人了。”老者见刘淮果真是来帮忙的,慌忙鞠躬道谢。

  刘淮自然不能让老者行礼,扶住对方的双手:“老丈你家田地在哪?收成如何?”

  老者浑浊的眼睛向西望去,手也随之指向忠义军大营南侧:“那里一片有俺家七亩地。”

  刘淮笑道:“军兵在侧,老丈还敢去收割粮食,端得好胆色啊。”

  老者苦笑,随即长叹一声:“官人说笑了,俺们又如何想去惹军兵呢?巴不得离得远远的。可没有粮食,俺们下个月都糊弄不过去,再加上看了安民告示,也就横下心咬牙过来了。总不能让粮食烂在地里,官人你说是不?”

  刘淮点头,这倒是实话:“确实,让粮食烂在地里的人,是要遭天谴的。老丈,有没有阻拦你们或者欺辱你们的军兵?”

  老者摇头:“这倒是没有,这忠义军的军纪很严,小老儿亲眼看见一军兵只是调笑了刘家媳妇一句,就被拖回去打了板子。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小老儿随便说说,若说错了是俺见识短,大官人勿怪。”老者犹豫一下,终究还是说道:“俺只是觉得,俺们原本日子过得好好的,为何要平白卷入战事?忠义军的官人们,为何又要打仗?大家安安生生的过太平日子不好吗?”

  这时候,两个年轻农人也寻来的木头,刘淮稳扎马步,双臂扒在车侧,嘿然一声就将侧翻的驴车扶正了。

  年轻农人被面前之人的神力惊得呆愣片刻,又在催促中连忙将木头垫在车辕下,将驴车支起。

  刘淮拍了拍手笑道:“老丈你是何伯求庄子上的庄户吧?何伯求何三爷可是个厉害人物,有他在,自然能庇护你们一二。

  可老丈你有没有想过,这北地百姓万民,有几人如何伯求一般,又有几人能托得妥善庇护呢?老丈,你在沂水畔过活,总不至于见不着什么流民饥民吧。

  总不能因为何家庄还能活下去,就不让那些被金贼欺辱的活不下去之人反抗吧,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不知是因为刘淮一人将驴车扶正的力量过于惊人,还是他的言语犀利,老者一时间没有回答。

  刘淮拿起轮子,将轮毂怼到车轴上又拿木楔楔住。

  “好了,应该能坚持到你们庄子,不过回到庄子后再修一修,这轮辐都快朽了也不管。”刘淮见老者定定看着自己,摇头笑道:“老丈,我们忠义军上下一心,负重至此,只是为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而已。老丈不妨替我们劝劝何三爷,让他不要逆大势而动,平白作了助纣为虐的小人。”

首节上一节53/321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