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蜀地成都府。
石之轩远远望着城池,眼里满是怀念,数年前他也曾来过这里,如今旧地重游,倒让他有种世事易转的感慨,他牵着马匹踏入城门。
入眼处便是宽阔街道,来往的行商,不绝如缕,比起当年,成都府更繁华了。
他在街道上走了小半个时辰,找了家客栈住下,并没有急着去见宋缺,而是先逛完了整个成都府,然后是城外的军营以及左近要地。
夜色中,宋缺正准备熄灯入睡,忽而感受到一股幽森诡异的精神异力,身躯一闪便消失在房间中,出现在院子当中。
他猛地抬头,目光与房顶之上的人相碰,两人眼中锋芒毕露,犹如神兵宝刃,在虚空中交锋,他止住步伐,静立在屋檐下。
长空黑云疾走,顷刻间遮住皎月,地暗天昏。
一阵凉意弥漫的狂风袭来,刮起院内满天尘土,可是一上一下对峙的两人,衣衫寂然不动,有如两尊石像。
然而,与其精神异力触碰的瞬间,石之轩心中无比震撼,在他眼中,对方不是一个“人”,看见他,就像是见到了天地,见到了大道,见到了一柄“天刀”。
石之轩穿着一袭在黑夜中相当夺目的雪白儒服,却如黑暗中的王者一般,他站在阴影中,明明身影应该近在眼前,却飘渺不定,好似远在天边,又好似海市蜃楼一般,虚实不明。
对方的武功是魔门路数?
宋缺察觉对方来路,心中惊疑不定,在他的感应中,对方就如同黑白混合的灰色影子一般,时而闪现时而消失,看不清观不透。
一瞬间,他想到了一个人。
“石之轩?”
石之轩俊朗容颜露出淡淡微笑,声音清越,“多年不见,没想到宋阀主武功到达如此境界,当真令人惊讶,宋阀藏的可真深。”
宋缺眸光平静,淡淡的看着他,“石兄深夜到访,确实令我意外。”顷刻间,宅院空间变得肃杀,淡淡的刀意充斥整个空间,仿佛只要对方,一动,将遭受雷霆般的打击。
下一瞬,裴矩气质大变,面容还是那面容,气质却是从儒雅变得邪异,微微扬起的眉头自有一股先前所没有的凌厉,从容的面色中透露出睥睨天下的大气。
若说方才的石之轩是儒雅的士子,那现在的石之轩则是魔门花间派和补天道两派的主人,名震正魔两道的邪王。
感受到对方森然强大的刀意,石之轩脸上笑容更深,“怪不得苏兄曾言,阀主是一个不输于他的高手,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宋缺略有些惊讶,“哦?你见过军师?”
“不错,我与苏兄相谈甚欢,他邀我入宋阀,不过,我来成都府数日,但却未见到令我惊喜的地方,而今,倒是见到了。”
石之轩言下之意,整个宋阀当中,他就只看得中宋缺,其他的不值一提。
事实上也同样如此,这是一个武力高度发达的世界,普通士卒很难对付高手,但若是顶尖高手陷入军阵,落入千军万马,也会被耗死。
因而能够执掌权力的人都会武功,并且高手的重要性和兵力的重要性处于相等乃至可能还要高出一线的地位。在他眼里,宋缺这个刀道大宗师足以当得上十万雄兵。
刀,乃百兵之霸,杀伤力极强,在战场上更是被广泛运用,更何况宋缺还是一个兵法大家。
宋缺眉峰一挑,“如此言论,未免太过。”
石之轩周身气势收敛,侃侃而谈,“阀主虽是强人,可宋阀内部青黄不接,宋鲁和宋智可为臂助,却无才能独挡一面。”
“至于宋阀少主,更是有优柔寡断,被儒学洗脑,非合适继承人选,如今之宋阀,仅靠阀主一人维持而已。”
竟然跟苏先生说的一样?
不过,石之轩说这话到底是何意?
摸不清对方来意,宋缺将疑惑压下,“来者是客,石兄下来一谈。”
出乎意料,石之轩哈哈一笑,从屋顶上下来了,“阀主相邀,有何不可?”
就在他落地之时,两人眼里皆是露出一丝异色,有人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师傅,徒儿求见。”
“进来!”
随着院门开启,一道魁梧的身影踏入院落,其人行走如风,气势凛冽,就像是一柄锐利的钢刀,刺人心神。
石之轩打量着来人,忽而笑道,“我收回方才的话。”
宋缺知道对方没有敌意,院落中的刀意消散于无形,肃杀的气氛也瞬间清空,伸手邀请道,“石兄,请吧。”
“请。”
宋缺打开房门,走进去,石之轩紧随其后。
“小仲,在门外候着。”
“是,师傅。”
屋里的摆设十分简单,只有一架床,一方矮桌,一张屏风,一盏油灯,一套茶具。
石之轩扫了一眼,不由得赞叹,“宋兄生活清苦,倒是令我意外。”他魔门出身,见识过不知多少骤然登位而保持不住本心的人,宋缺贵为阀主,雄踞巴蜀岭南,却过的如此清苦,实在难得。
宋缺没有搭话,只是走到桌前,手掌按在铜壶上,数息之后,茶水沸腾声响起,以此泡了两杯茶。
落在石之轩眼里就是他用高深的功力烧开茶水,换他来不难做到,但要如此轻描淡写,只有他全盛之时才行。
“石兄可知晓,苏先生何时回来?”
看来,苏铭此人在宋缺心中地位很高啊,石之轩心中暗衬,回道,“我与苏兄在长安分别,不过北方之事了结,宋阀将有大敌前来,届时他应该要回来了。”
宋缺身形一顿,“大敌?何出此言?”
“宋兄难道真的不知道?”石之轩端起茶杯,似笑非笑。
第311章 战争要地飞马牧场
宋缺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表的自信,“石兄如果指的是李阀和宇文阀,那就不必再多言,纵使他们两家齐上,我又有何惧之?”
石之轩轻轻摇头,“不只是他们两家,我指的是整个关陇门阀,再加上河东士族以及整个佛门。”
“石兄深夜到访就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他端起茶杯轻饮,缓缓说出自己的一个身份,“当然不是,其实我还有一个名字,裴矩。”
宋缺如刀锋一样的眉眼微挑,感到惊讶,他虽没有入大隋为官,但对裴矩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昔年此人深受两代帝王重用,亦是三朝老臣,名传天下,是士林中名声极佳。
换成是魔门其他人,宋缺不会相信,但石之轩可信,只因他背后的传承之一是魔门花间派,一个以纵横之道闻名的流派,而裴矩的功业正好与此对应。
“原来石兄就是名传天下的裴侍郎,难怪苏先生会与你在长安一谈,当年我与他初次畅谈,他也说过与你一样的话。”
这下轮到石之轩好奇了,“什么话?”
“宋阀青黄不接,后继无人。”
“阀主与诸多势力联姻,至少需要十几年时间才能见效,但在下有更好的解决之法。”
宋缺心中一震,沉声道,“愿闻其详。”
“科举,科举是杨坚首创,制度尚不完善,但在我看来,日后科举必会取代门阀士族,成为朝廷遴选人才的重要途径,天下人才何其多也,却非尽在门阀之中。”
……
“师叔!”
一日清晨,李靖端着饭菜敲门,房间里却没有回音,他用力一推,房门开启,然而房间里却空无一人,他走进屋内,却见桌子上只有三个字,“我走了。”
待他靠近,案上的字迹竟好似蒸发了一样消散于无形。
江岸上,苏铭身轻如燕,在山林间穿行,忽而回头,面上露出淡笑,他感应到自己留下的精神印记被人触动,换做以前,他做不到这一点,但李靖踏入宗师之境令他也有了不少感悟,精神异力涨了不少,算是意外中的惊喜。
竟陵郡西南方,长江的两道支流漳水和沮水,界划出大片呈三角形的沃原,两河潺流过,灌溉两岸良田,最后汇入大江。
这里气候温和,土壤肥沃,物产丰饶,其中一处原野,牧草特别丰美,此处四面环山,围出了十多方里的沃野,仅有东西两条峡道可供进出,形势险要,宛如天然屏护,易守难攻。
“你们看,江面上有人!”
平原上,马匹嘶鸣,有数人骑着马匹疾驰,为首的大汉一式灰色劲装,襟头绣着一匹背生双翼的飞马,他正指着江面大叫,连带他共有十二人,除了他坐下马匹之外,其它十多匹都是无鞍的野马,给绳子串连起来。
此时,他们顺着大汉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由得瞪大眼睛,只见宽阔江面上,一袭青衫踏浪而行,如履平地,数十丈的江面瞬息而过。
眨眼间,苏铭便来到他们面前,“诸位,敢问此处是否是飞马牧场?”
这时,赶着野马而来的队伍离苏铭只有两丈许的距离,带头骑士是个中年壮汉,眇了一眼,脸容古拙,独目仍是闪闪有神,见有人拦在路心,一声叱喝,示意随后的人勒马减速。
中年壮汉已猛勒马头,健马人立而超,首先停下,其它人见状纷纷勒马,整队人马刚好停在他前方丈许路上处。
十二个人二十三只眼睛,像二十三支箭般落在两人身上,连喷着白气的马儿,都朝他投以警惕的眼神。
为首的独目大汉心生警惕,下马来到苏铭面前,朝他抱拳,“回前辈,这里正是飞马牧场,晚辈正是飞马牧场二执事柳宗道,不知前辈有何吩咐。”
苏铭心情大好,这片地方他找了半个月,终于找到了,现在遇到飞马牧场的人省了不少事。“正好,省得我找了,我找你们飞马牧场当家人谈一笔生意,带路!”
柳宗道伸手邀请,“前辈,请上马。”
“不必,你们带路便是,我跟得上。”
好意被拒绝,他倒也不失落,当即翻身上马,前面带路,马蹄奔腾,迅速跑开,苏铭单手负在身后,闲庭信步,跟在身侧,眸光在他们胯下马匹上扫过,不由得称赞,这些马虽不如最好的北方马,但也算是良马,只要经过训练,足以用作战马。
沿路上,苏铭经过可鸟瞰牧场的山岭,见到山下田畴像一块块大小不一的毯子,构成美丽的图案,不由心旷神怡,好一处桃花源。
在充满悦目色彩,青、绿、黛各色缀连起来的草野上,十多个大小不一的湖泊像明镜般贴缀其中,碧绿的湖水与青-的牧草争相竞艳,流光溢彩,生机盎然,美得令两人屏息赞叹。
无论从任何角度看去,草原尽头都是山峰起伏连机,延伸无尽。
在这仿若仙景的世外桃源中,密布着各类饲养的禽畜白色的羊、黄或灰色的牛,各色的马儿,各自优游憩息,使整片农牧场更添色彩。
更为难得的是,在西北角地势较高处,建有一座宏伟的城堡,背倚陡峭如壁的万丈悬崖,前临蜿蜒如带的一道小河,令人叹为观止。
苏铭的目光落在建在各险要和关键处的哨楼碉堡,只见峡道出口处设有一座城楼,楼前开凿出宽三丈深五丈的坑道,横互峡口,下面满布尖刺,须吊桥通行才可通过,堪称是一夫当关,万夫难渡。
建造这处建筑的工匠是高人啊,如此设计,称得上是险关了。
进入农庄牧场后,柳宗道等明显轻松起来,像放下心头大石似的人人高声谈笑,重登马背,踏着碎石铺成的道路朝飞马城堡驰去。
不同类的禽畜被木栏分隔开来,牧人在木栏间来回奔驰,叱喝连声,农人则在田中默然工作,耕牛不时发出低鸣,混和进马嘶羊叫声中去。
一路上,柳宗道向他介绍飞马牧场的来历:
第一代建这城堡的飞马牧场场主商雄,乃晋末武将,其时刘裕代晋,改国号宋,天下分裂。
商雄为避战祸,率手下和族人南下,机缘巧合下找到这隐蔽的谷原,遂在此安居乐业,建立牧场。
由牧场建成至隋统一天下的一百六十年间,飞马牧场经历七位场主,均由商姓一族承继,具有至高无上的威权。
其它分别为梁、柳、陶、吴、许、骆等各族,经过百多年的繁衍,不住往周围迁出,组成附近的乡镇,至于沮水的两座大城远安和当阳,其住民过半都源自飞马牧场。
飞马牧场亦是这区域的经济命脉,所产优质良马,天下闻名,但由于场主奉行祖训,绝不参与江湖与朝廷间的事,作风低调,一贯以商言商,所以寇仲和徐子陵才没有听人提过。
第一代场主商雄乃武将出身,深明拳头在前的道理,遂鼓励手下族人研习武艺,宣扬武风,是以牧场内人人骁勇擅战,无惧土匪强徒,成为了一股能保证地区安危的力量,赢得附近城镇住民的崇敬。有点类似独霸山庄对竟陵的作用。
飞马牧场要用人时都在附近的子弟兵中招聘新人,少有求诸外乡。
很快,一行人来到正面城门,从正面看去,飞马山城更使人叹为观止。
城墙依山势而建,磊而筑,顺着地势起伏蜿蜒,形势险峻。城后层岩裸露,穴峥嵘,飞鸟难渡。
队伍通过吊桥跨河入城,守桥者都神态亲切热烈,气氛融洽,予人以大家庭和睦相处的感觉。
入城后是一条往上伸延的宽敞坡道,直达最高场主居住的内堡,两旁屋宇连绵,用支道把它们连结往坡道去,一派山城的特色。
道上人车往来,俨如兴旺的大城市,孩子们更联群嬉闹,饶是苏铭也不由得啧啧称奇,本以为书中所言夸张了,没想到亲眼见到,还是令他感叹万分,没有后世那等机械,依然能建成如此福地,古人的智慧当真令人惊叹。
飞马城堡的建筑物粗犷质朴,以石块堆筑,型制恢宏。沿途钟亭、牌楼、门关重重、朴实无华中自显建城者豪雄的气魄。
内堡更是规模宏大,主建筑物有五重殿阁,另有偏殿廊庑。大小屋宇井然有序罗列堡内,缀以园林花树,小桥飞瀑,雅致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