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被带到客厅,厅中墙上挂着一副字,“和气生财”,笔力遒劲,颇有大家风范。
随即,有侍女端上茶水点心,苏铭轻饮一口,熟悉的味道,也是来自巴蜀的茶叶。
不多时,一位仪态万千,乌黑漂亮的秀发像两道小瀑布般倾泻在她刀削似的香肩处,美得异乎寻常,差可以跟媲美的劲服女郎,步入门来。
淡雅的装束更突出了她出众的脸庞和晒得古铜色闪闪发亮的娇嫩肌肤,散发着灼热的青春和令人艳羡的健康气息。
也是一位少有的美女,气质与师妃暄大不相同,但给苏铭的感觉却更为自然,师妃暄美则美矣,气质近仙,给人一种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感觉,容易让人生出好感,却难以亲近,但在苏铭这样的大宗师眼里,魔门那帮妖女反而倒是更合乎口味。
“贵客来访,有失远迎,在下飞马牧场场主商秀,还请前辈恕罪。”声音珠圆玉润,不卑不吭。
苏铭坐在原处,眼皮动了动,“无妨,我是突然造访,不知者不罪。”
商秀琼鼻微皱,这人好大的架子,而后扫了一眼茶水,对一旁侍女道,“还不赶紧给前辈换好茶。”
侍女微微欠身,下去备茶,她面上露出一丝歉意,“下人招待不周,前辈莫怪。”
苏铭晃了晃茶杯,笑道,“哪里,光是这茶水就足够了,蜀地出产的青城雪芽,外面炒到有价无市,没想到飞马牧场竟然舍得用来招待客人。”
商秀心中惊讶,对方竟然能认出来?
殊不知这些茶叶本就是在苏铭的指点下制成,进而推广开来,能不熟悉?
“不知前辈尊姓大名?”
苏铭轻饮茶水,淡淡回道,“在下苏铭。”
什么?玉道人?
宁道奇身死过去已有两个月,天下无人不识玉道人,但鲜有人知他的真正姓名,之所以会如此,也是因为佛门在背后推波助澜,不想让其名声大噪,故而用称号代替。
他真的是玉道人?
就在她忧虑之际,苏铭的声音再度响起,“商姑娘担心我是冒充的?”
她抬起头,只见一双淡漠的眸子直击她的心神,“天下,还没几个人敢冒充我!”
平淡话语宛若惊雷在她心头炸开,她好似看到了一柄深埋地下的宝剑,虽未出鞘,可依旧气势逼人,世上罕见,恍惚之中,她回过神,对面苏铭正端着茶水,笑吟吟的看着他。
商秀连忙起身,朝苏铭行礼,娇艳面容露出些许不安,“晚辈商秀见过玉道人,方才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而苏铭却是摆摆手,随和道,“不要叫我玉道人,那是佛门起的外号。”
商秀依然战战兢兢,神色不安,“不知苏前辈到此有何贵干?”
苏铭放下茶杯,正色道,“自然是跟你们飞马牧场谈一笔买卖,一笔能买你们前程富贵的买卖。”
他难道要掌控飞马牧场?
一瞬间,商秀脑海里浮现出这么一个念头,堂堂大宗师亲自到此,她不信对方没有别的目的,只是单纯做买卖。
她的头压得更低,“晚辈愚钝,还请前辈明示。”
“商小姐应该不知道在下现在正是宋阀的军师,代表宋阀前来与你们合作。”
商秀心中咯噔一跳,硬着头皮道,“前辈,若是购买战马,晚辈可做主,送给宋阀一批战马,只是这合作,事关重大,牧场非我一人之牧场,还请前辈给我一些时间。”
苏铭也不想逼得太紧,答应下来,“好,我给你时间。”
第312章 在下鲁妙子,还请道友卖我一个薄面
一句话,商秀心如乱麻,对方代表宋阀而来,不是单纯的只想购买战马,更是看中了飞马牧场这片基业,想他们吞并。
而飞马牧场能立足在这世上靠的就是中立,再加上位置险要,与各方合作,有点类似于东溟派,若是盛世尚好,可到了乱世,飞马牧场就会变成兵家必争之地。
苏铭盯着她看了两眼,忽而笑道,“商小姐若是男子,未必不能凭借飞马牧场开辟一片基业,可惜,实在是可惜。”
商秀眉头轻皱,以为苏铭是在拉拢,便婉拒道,“前辈说笑,晚辈只是一介女子,并没有野心,只想守着这里,将祖辈基业传下去,如此才不辜负列祖列宗。”
然而,听到这话,苏铭却只是摇摇头,飞马牧场是各家联合起来的联盟,但连续几代下来,商家成为了主导者,但近几十年以来,飞马牧场就像中了邪一样,阴盛阳衰,商家每一代最出类拔萃者居然是女子,她们的武功智谋都远远超过男子,上一代是商秀的母亲商清雅,这一代则是她自己。
在这个时代,一个势力是女子当领头人只能守成,而进取不足,飞马牧场得天独厚,战马应有尽有,只要暗地里积蓄实力,很容易就拉起一股势力盘踞地方,这可比什么流民要强得多。
随后,商秀带着苏铭在城堡内游玩片刻,用罢晚饭,她亲自给苏铭准备了几个貌美侍女,安排客房休息。
直到仆人禀告苏铭已经歇息,她才猛地瘫倒在书斋椅子上,俏脸满是疲惫,“快去请大执事,二执事过来议事。”
不多时,飞马牧场大执事商震与二执事柳宗道来到书斋,两人互相对视,不明所以。
“见过场主。”
“不必多礼,秀请两位前来是有大事相商,此事关乎到我飞马牧场的前途以及堡内上千条性命。”
商震与柳宗道心中一震,沉声道,“请场主明言。”
商秀看向柳宗道,“柳执事,今日来牧场的客人你可知是谁?”
柳宗道摇摇头,“回场主,我与一众兄弟放牧归来,在江边遇到此人,并不知晓他的身份,难道他的身份有问题?我还想请他帮忙对付四大寇呢。”
商秀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精致的眉眼透着苦恼,“他是玉道人。”
商震和柳宗道愣了一下,异口同声的惊叫道,“他是玉道人?”
两人想到苏铭那张世上少有的俊朗面容以及飘逸出尘的气质,恍然大悟,也只有这样的人才配称得上叫玉道人。
商震又问道,“场主,玉道人来我们飞马牧场不是为了买马,到底想做什么?”
商秀微微叹了口气,“他是代表宋阀来跟我们合作,虽没有明说,但我猜,他是想把飞马牧场吞下去。”
柳宗道不假思索的说道,“难办了,宋阀在南边如日中天,远比四大寇要厉害,我听说,他们已经跟道门合作,龙虎山的天师府道士已经下山,再加上这位玉道人……”
而后他反应过来,面上露出难色,“场主,我……”
商秀摆摆手,大气道,“二执事,我知道你的意思,面对宋阀这等庞然大物,飞马牧场绝不能力抗,只能智取,希望宋阀能给我们留下一些余地。”
商震想了一会儿,接着道,“场主,宋阀入主巴蜀后并未大肆杀戮,反而不断派人剿灭匪徒,兴修水利,恢复商业,足以见宋阀的志向,依我看,咱们也不是不能谈。”
说着,他看了看面前的商秀,又和柳宗道对视一眼,两人眼里不约而同的露出几分意动。
倘若飞马牧场现在的主事者是男子,他们必然不会生出异心,可偏偏飞马牧场已经连续两代都是女子掌权,一众家族子弟也没有出色的人物,这就导致他们坐拥宝地只能闭门自守,无法对外开拓。
现在如果是天下承平也就罢了,偏偏现在正处于乱世,连宋阀都盯上他们,往后势必会有更多势力窥伺,远的不说,近的就有四大寇作乱,扰乱他们的商路。
飞马牧场的人也知道,在背后支持四大寇的势力就是瓦岗寨,他们想以此逼迫飞马牧场就范,只是一时僵持,谁也奈何不得谁。
瓦岗寨不是第一个,宋阀也不是最后一个。
只是,这些心思,两人只能暂时藏在心底,不便说出,等时机到了再说也不迟。
商秀也知道他们给不出什么好的建议,找他们来,只是想得到一些心理安慰而已,这会儿,她已经冷静下来,“罢了,你们先下去吧,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而后,两人离去。
商秀坐在椅子上,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一个她万分痛恨的身影,她咬咬牙,不去想,但眼前的局势却由不得,她犹豫再三,终于迈开脚步,朝后山走去。
……
翌日,清晨。
苏铭刚洗漱过后,商秀便派人来请他过去。
“前辈,不知昨夜您休息的可好?”
“场主安排的房间很幽静,好极了。”
随即,有仆人端来早餐,商震与柳宗道陪在一旁,态度异常恭敬,显然是知道了他的身份。
用餐过后,两人告退,商秀便道,“前辈,我想请您去见一个人。”似是怕苏铭误会,她又道,“那人行动不便,是我的一个长辈,还请前辈勿要见怪。”
长辈?亲爹才对吧?
苏铭一猜就知道是鲁妙子,飞马牧场没有高手,也就鲁妙子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他绕路过来,也正好想见他一面,没有他,邪帝舍利就没有着落。
他昨日显露身份,也是为了把这位“逼”出来。
“无妨,带路吧。”
商秀朝苏铭行了一礼,走出大厅,向后山的方向走去。
半个时辰后,两人穿过幽静的走廊,进入月洞门,这里有个花园,最妙是有道周回外廊,延伸往园里去,开拓了景深,造成游廊穿行于花园的美景之间,左方还有个荷花池,池心建了一座六角小亭,由一道小桥接连到岸上去。
苏铭目露惊异之色,这里的天地精气比外面要浓郁许多,几乎不输于龙虎山和终南山那样的道家名山。
通过左弯右曲,两边美景层出不穷的回廊,经过一个竹林后,水声哗啦,原来尽处是一座方亭,前临百丈高崖,对崖一道瀑布飞泻而下,气势迫人,若非受竹林所隔,院落处必可听到轰鸣如雷的水瀑声。
见此情形,他也不由得惊叹,“好气象,好风景。”
山水瀑布他见得多了,但像这里别出机杼,匠心独运的建筑他还是第一次见,这里的一花一草,一山一石都大有讲究,循着某种规律,聚拢天地精气,适合潜修练功。
左方有一条碎石小路,与方亭连接,沿着崖边延往林木深处,令人兴起寻幽探胜之心。一路走去,左转右弯,眼前忽地豁然开朗,在临崖的台地上,建有一座两层小楼,形势险要。
一路上,商秀一句话也没说,心情十分沉重,她本不想来,但飞马牧场面临如此窘境,她也只能低头。
很快到了小楼门口,苏铭察觉屋内有人,然后一道苍老的男声由楼上传来,“贵客既临,还请上楼一见。“
正主露面了。
苏铭嘴角露出淡笑,“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商秀望着苏铭离去的身影,心中很是紧张,她期待能有一个好的结果。
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苏铭踩着楼梯一步步向上,来到正门前,只见门上挂着牌匾,上书“安乐窝“,对着入口处的两道梁柱挂有一联,写在木牌上,“朝宜调琴,暮宜鼓瑟;旧雨适至,新雨初来。“字体飘逸出尘,苍劲有力。
安乐?怕是未必啊。
苏铭摇头轻笑,踏入大堂,此堂是四面厅的建筑形式,通过四面花木鬲窗,把后方植物披盖的危崖峭壁,周围的婆娑柔篁,隐隐透入厅内,更显得其陈设的红木家具浑厚无华,闲适自然。屋角处有道楠木造的梯阶,通往上层。
鲁妙子的声音再度响起,“道友自远方来,在下未能远迎,还请恕罪,不若尝尝老夫酿的六果液,以示赔罪。”
话音落下,一道身影端着托盘从楼上走下来。
苏铭也终于见到了这位杨公宝库的缔造者,他长着一张很特别的脸孔,朴拙古奇。浓黑的长眉毛一直伸延至花斑的两鬓,另一端却在耳梁上连在一起,与他深郁的鹰目形成鲜明的对比。嘴角和眼下出现了一条条忧郁的皱纹,使他看来有种不愿过问的世事、疲惫和伤感的神情。
鼻梁像他的腰板般笔挺而有势,加上自然流露出傲气的紧合唇片、修长干净的脸庞,看来就像曾享尽人世间富贵荣华,但现在已心如死灰的王侯贵族。
手上托盘放着酒杯,酒壶等酒具,隔着老远,便能闻到四溢的酒香。
他走到苏铭面前,把托盘呈交到他面前,低头颔首,“请道友饮酒。”
见到他这个动作,苏铭心中不由得生出感慨:可怜天下父母心。
以他灵觉,不难察觉出对方动作上的僵硬,显然很久没有如此行动,鲁妙子是何等人物,但为了商秀,他还是低头了。
“好,我就尝一尝你的六果酒。”
苏铭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随着果酿入喉,醇厚的酒味在唇间绽开,柔和清爽,最难得是香味浓郁协调,令人回味绵长,同时,酒中含有一股精纯的生机,长时间饮用,能起到固本培元,延寿之效。
“好酒,好久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酒了,当浮一大白,这一趟没有白来。”苏铭品味着余劲,目光落到他身上,鲁妙子是天下第一全才,武功、医学、园林、建筑、兵法、易容、天文、历算、机关等等样样精通。长安城中机关重重的杨公宝库即出自他手,武学天赋极高,不下于祝玉妍,但其所学较杂,在各行各业都有所涉及,故而未能专心习武。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就是个低配版的黄药师,黄药师虽说也分心了,但好歹人家也是五绝之一,更别提后面退隐山林,登堂入室,宣麻拜相,名列青史。
鲁妙子脸上露出笑容,介绍道,“苏道友,此酒是老夫采石榴、葡萄、桔子、山渣、青梅、菠萝六种鲜果酿制而成,经过选果、水洗、水漂、破碎、弃核、浸渍、提汁、发酵、调较、过滤、醇化的工序,再装入木桶埋地陈酿三年始成,味道不错吧!“
“不错,难得佳酿,再加上此地生机流转,若非如此,道友的伤势恐怕早就爆发了。”
一瞬间,鲁妙子脸色一僵,随即露出一丝苦笑,“不愧是大宗师,一眼就看出来了。”随即,他朝苏铭躬身拜倒,双手举过头顶“在下鲁妙子,还请道友卖我一个薄面,放过飞马牧场。”
苏铭佯装不知,惊讶道,“哦?你就是祝玉妍满天下找的鲁妙子?”
鲁妙子站直身子,脸上苦涩更浓,“唉,实不相瞒,我身上的伤势就是祝玉妍所留,当年我如果多花一些心思在武功上,她未必能伤得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