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间天下父子之情的罪过,士人还是背不起的。
郭胜是皇后心腹,也同样不能轻易处置。
至于高望,刚刚而立之年的他又没参与党锢之祸,还是太子的心腹,自然就被士人选择性地忽视了。
这看似是一场皆大欢喜的大朝会,刘辩彻底确立了他的太子位的由来的正统性与合法性,得到了他想要的,士人也得到了应有的宽慰,处置了大部分党锢之祸中戕害士人的恶宦,也得到了他们想要的。
只是,大司农曹嵩微微抬头看向刘辩,眼中掠过一抹不易觉察的精光,暗道太子似乎没有提及这些宦官的家产。
百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似乎也忘记了这一笔巨款。
当然,他不会去提醒百官。
太子很明显是不打算将这样一笔庞大的收入充入国库,他的儿子又死心塌地要跟着太子,难不成不帮着太子帮着那群士人?
“臣等恭送太子!”
曹嵩低下了头,随着高望的一声“散朝”与百官一同向太子行礼,仿佛彻底将这件事忘却了。
散朝后,刘辩回到永安宫后便疲惫地躺在卧榻上。
他得承认,这开朝会真是个累人的事情。
他演了两个时辰的戏,脸都僵硬了,这帮士人居然一个个神态自若,可真令人感到恶心。
好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暂时不用再恶心一回了,但不待他休息片刻,前几日被刘辩拜为太子门大夫的简雍便在通禀内侍后进入偏殿。
“殿下,太尉、尚书杨赐、尚书令领侍御史刘陶与光禄勋刘宽至。”
太子门大夫并非是如同太子卫率那般掌握东宫门户宿卫,而是负责接待来访的宾客,为其通禀。
只是简雍这通禀的话语,未免有些太过书面化了,正常生活中无人会如此传话。
演义里那“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刘备字玄德”的说法其实是不合理的,唯有完全陌生的不速之客才会如此让门仆通禀。
通常非公务的私人拜访,无论是熟人还是陌生人,都会先遣家中家令手持名刺登门,与主人家约定会面日期,才会让客人登门拜访。
未加通禀约定会面日期便上门,那便是恶客,那刘备就不是礼贤下士而是目中无人的狂悖之徒了。
最合理的解释应当是诸葛亮两次谦辞刘备的征辟,第三次才接受。
而简雍向刘辩通禀时,只需要以最显赫的官职或是目前对于刘辩而言最紧要和熟悉的官职即可。
例如尚书令领侍御史刘陶,若是刘辩在尚书台处理政务,那简雍要以“刘令君”称呼刘陶,若是在兰台(御史台),则要又要以“侍御史刘陶”称呼。
但什么时候该称呼什么,哪些官职实权低却更显赫,这些是书本上没法彻底学明白的。
“宪和,通禀之事,可向阿望请教一番。”
初次任职的简雍只在书本上了解过相关知识,而后汉都没几个开府太子,但这些事情必须要学。
“唯!”
简雍也有些尴尬,连忙退下去将杨赐、刘陶和刘宽引入正殿。
第20章 太平道欲反!
不多时,简雍便将杨赐、刘陶和刘宽带入了正殿内。
“臣等拜见殿下。”
“几位快快请起。”
刘辩连忙亲自扶起三人,举止得体不敢有分毫不敬之处。
三人都是长者,后两者还是宗室长者,并且他们的职位不是三公便是九卿,或是执掌尚书台的尚书令,都是朝廷重臣。
最关键的是,史官就在旁边记录着他的一言一行,但凡他有哪里做的不好,他都不知道史官怎么写他的!
刚逼宫夺权的时候还好,刘辩作为一位皇子,还不至于有史官单独在旁记录,而刘宏在玩裸泳和水战的时候也不可能允许史官在旁,否则刘辩那杀弟逼父的“壮举”恐怕也彻底洗不掉了。
但在大朝会后,刘辩正式确立了自己监国太子的合法性后,正式从臣的身份转变为了君,身边自然也跟了几位轮值的史官。
嘿,他刚刚去偏殿换了件常服,这犬入的史官都跟着,拿着本小册子时不时就记两笔,可他偏偏不能好奇,更不能生气或者赶走他,否则就等着在史家记载中落下个跟某位太宗皇帝一样“篡改史书”的污名吧。
而且最让刘辩担忧的是,他如今尚未婚娶,将来成婚,负责起居注的史官不会还要趴墙根听房吧?
甩了甩脑袋,暂时将这些事情抛之脑后,刘辩敏锐地觉察到匆匆来访的杨赐、刘陶和刘宽的共通点,不禁心中暗自发笑。
“三位爱卿刚下朝便入宫,想来定是有什么要紧事。”
杨赐所在的弘农杨氏世代研习《欧阳尚书》。
刘陶则是前汉济北贞王刘勃的后人,迁居齐地,精研《公羊春秋》与三家《尚书》,即《欧阳尚书》、《大夏侯尚书》、《小夏侯尚书》,并审定、校正文字七百余处,名曰《中文尚书》。
刘宽是汉高祖刘邦十五世孙、司徒刘崎之子,居于弘农,自少研习《欧阳尚书》与《京氏易》。
这三人基本上就是如今今文学派的半壁江山了,刘辩也没想到这么快今文学派的人就坐不住了,大朝会刚散半个时辰,这三人便齐至东宫。
看来以卢植为太傅这件事,对今文学派的刺激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殿下,臣等的确是有要紧事!”
杨赐、刘陶和刘宽三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神色肃穆,看着三位重臣如此,一时之间刘辩也不禁有些紧张起来。
“殿下可曾听闻太平道?”
刘辩神色一怔,微微点头:“孤在宫外生活之时,抚养孤的道人史子眇便是太平道信徒,母后以及宫中内侍、宫女也信奉太平道。”
“岂止宫中?”刘陶摇了摇头,感慨道,“就连京师朝堂二千石以上官员都有大半与太平道有所来往,地方二千石大员更是不计其数。”
“然孤听闻,太平道乃黄老教派,符水说以疗病,病者甚愈,又以善道教化百姓,倒是不必忧虑。”
刘辩没有想到杨赐三人提出的竟然是太平道的事情,前些时日他刚令张让、赵忠、郭胜等人打探太平道之事,却没想到杨赐等人居然有如此先见之明觉察到了太平道这个隐患。
“无论太平道究竟是否教人向善,但殿下可知太平道的信徒人数?”
“十余年间,太平道连结郡国,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之人,莫不毕应,遂置三十六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人,各立渠帅,估其信徒约有四十余万之数!”
“臣知殿下仁善,但是殿下,无论太平道是否想过要谋反,但他们已经具备了谋反的实力,不可不防啊!”
刘宽的口才倒是比杨赐和刘陶要好得多,而且一针见血地找到了要害之处,说出了诛心之言。
刘辩双目微眯,与刘宽对视着,那双凌厉威严的丹凤眼中流露一抹杀意。
就如同当年的淮阴侯韩信,他真的想过要谋反吗?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否准备谋反,但他拥有谋反的实力,这就是他最大的罪。
所以,他就必须死。
太平道,亦是如此。
当任何一个非官方且不受控的组织拥有四十万狂热成员,那么它就必须被取缔。
刘辩深吸了一口气,将内心的杀意压制:“此事,暂且搁置,卿等不可明文上疏,孤已有……”
“可是殿下,太平道势大,当早做防备!”
刘宽不等刘辩说完便将他的话打断,也许是这些年见惯了刘宏的不作为,因此觉得这位太子殿下无非也是要说“孤已有决断”这等敷衍了事的话语。
他实在是不明白刘辩的想法,三人都从刘辩的眼神中觉察出了刘辩对太平道的忌惮和杀意,可却又什么都不做,着实有些令他们失望。
尽管他们三人都是抱着借太平道叛乱这件事来中断接下来的今古文之争,可心底也未尝没有为了这片汉室江山思虑。
尤其是刘陶和刘宽,二人都是刘氏宗亲,自然也不希望山河跌宕。
刘辩斜睨了刘宽一眼,没有说话。
孤当你是宗室长者你们才是宗室长者,你刘陶是高祖十四世孙,刘宽是高祖十五世孙,而孤是高祖十三世孙!
也就是说若是当真按照宗法礼制,哪怕刘辩不是太子,刘陶也得喊他叔父,刘宽更是得喊叔祖父!
他刚打算解释就大呼小叫地打断他,这般举止岂是为人臣之礼,又岂是谏言之道?
倒是杨赐年岁最长,更善于察言观色,也注意到刘辩话语未完。少年太子,自然也有几分脾性,于是扯了扯刘宽的衣袖:“文饶,先让殿下说完再谏言不迟,如此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孤早已察觉此事,堂堂皇宫竟遍布太平道信徒,如此孤岂能安睡?”
其实后汉的朝堂早就注意到了张角的太平道,如此规模庞大的一个宗教组织自然早就引起了中央和地方各郡县的重视,但出于对局势的考虑,刘宏当初选择了退让。
数年前张角便因鼓动百姓,“或弃卖财产,流移奔赴,塞道路,未至病死者亦以万数”,被朝堂以“诳耀百姓”的罪名抓捕。
然而光和四年(公元181年)闰九月,刘宏大赦天下,将张角及一众弟子教众纳入了大赦范围内,但要求张角立刻解散教众,结果张角却没有悔改。
也就是说,如今的太平道势大,纯粹是刘宏放任的。
“此次张让、赵忠、郭胜、高望等四人,为孤清除了宫中上百名太平道信徒,张让、赵忠也向孤坦言,其与太平道来往密切,但不知太平道有无反意,只是信道。”
“而后中常侍吕强觉察宫中有中常侍封、徐奉二人勾连太平道嵩洛大方马元义为内应。”
刘辩说到这里的时候眼中掠过一抹庆幸,他只记得历史上张让、赵忠与太平道来往密切,但二人应是没有反意,为了确保宫中安全,还是让一众中常侍清查宫中太平道信徒,却没想到还真有意外惊喜。
不,应该是惊吓。
中常侍吕强在审查过程中发现同为中常侍的封、徐奉二人似乎对太平道了解过甚,还有刻意放过一些太平道信徒内侍、宫女的行为。
原以为这不过二人是袒护些义子、义女、义孙之流,却没想到吕强细查之下竟发现二人与一名为唐周的太平道高层来往频繁。
而后有人向吕强检举封、徐奉二人是太平道内应,欲在宫中作乱。
吕强便立即请示刘辩,刘辩调步兵校尉高顺领人随吕强捉拿封、徐奉二人及其心腹等逆党,但未曾抓捕唐周。
而从封、徐奉口中,刘辩也审问出了那惊骇汉室的十六字箴言。
从刘辩口中得知太平道竟真的有反意,并且将手伸入了宫中,三人惊骇莫名。
“敢问殿下,哪十六个字?”
刘辩轻哼一声,声音前所未有的冰冷,双手撑地身躯向着三人微微前倾,就像是生怕他们听不清似地一字一句道。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第21章 谋同孝文,霸类世宗
“张角该杀!”
“逆贼当千刀万剐!”
“太平道当斩尽杀绝!”
杨赐、刘陶和刘宽三人一个比一个愤怒,一个比一个极端,仿佛要生吞活剥了张角一般。
说前两句话的是刘陶和刘宽,他们都是大汉宗亲,虽亲近士人,却也是忠心爱国之人。
而杨赐这等三世三公的大汉顶级士族对太平道反倒是比这两位大汉宗亲还要深恶痛绝!
如此遍及八州的叛乱势必引起大汉的崩颓,届时鲜卑、乌桓、匈奴、西羌、武陵蛮以及山越等诸多蛮夷自然也不会老实,势必造成天下动荡,或者说一场天下势力的大洗牌!
作为大汉顶级士族,他自然是不希望迎来这样一场大洗牌的。
大洗牌对他有什么好处,一旦造反那弘农杨氏世代累积的清名便要败坏在他这一代了,而除此以外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维持现状,他自然不愿意大洗牌。
而且大洗牌也意味着利益的重新分配!
谁要动他家的蛋糕,那比刨了他弘农杨氏的祖坟还要令他无法接受。
因为没人敢刨他弘农杨氏的祖坟,可一旦弘农杨氏衰败,那是真的有人敢动他家的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