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六道:“如何反抗?二爷的钢鞭何等威武,那贼人本就是个弱女子,都挨不住一下,就被打趴下了!”
海奇道:“贼人是女子?”
“是!”
林小六显然看过了贼人的面貌,下意识地露出一个淫荡的笑容:“长得比轻烟楼的美人儿还美呢!八爷说了,定是使的美人计,才伙同内应,毒害了安南王子!”
“美人计么?”
海喃喃低语。
他之前初步分析了动机,如果凶手是安南刺客,那目的不仅仅是杀人,更要将嫌疑扣在书院学子头上,籍此挑拨黎朝正统与宗主国大明间的关系,一劳永逸地破坏使节团的任务。
但安南来的刺客不可能隔空给黎维宁下毒,只能让赴宴的书院学子动手,且不说下毒的手法,这个人配合的动机又是什么?
为了钱财?还是有把柄在对方手中?
现在有了新的可能。
美色诱惑。
但海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对!黎维宁住进书院六天,第六晚就遭到毒害,他来书院也是临时起意,什么美人计能在短短几日,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对其言听计从,冒着杀头的风险,下毒加害一位外藩使节?妲己么?”
林小六听得十分茫然,欲言又止。
抓住真凶,你这位蒙受了不白之冤的嫌疑人,不该是狂喜么?管这些作甚?
海却要管:“捉拿凶手,十四弟定然在场,他怎么说?”
林小六有些茫然:“十四爷?”
海描述了一下弟弟海瑞的相貌,林小六恍然:“是那位小爷啊,他……他……”
见这位捕快有些吞吞吐吐,海神色变得郑重起来:“说!”
林小六被他灼灼的目光盯着,竟是心头一凛,不敢隐瞒:“自从被擒后,这女子直呼冤枉,说话十分古怪,那位小爷……呃,十四爷见了,说不能早早断言,得查清楚到底是怎么下毒的……”
海重重点头:“正是此理!”
四哥从小与他感情最好,八哥则最是在乎自己的贤名,这两位为了把他捞出来,拿到人当然迫不及待地定罪。
唯独海瑞最是公正,即便为了亲兄弟,也不会失去原则。
而海自己,同样接受不了牵扯无辜,沉声道:“将案情弄得水落石出,才能彻底解决此事,迫不及待地拿住另一位嫌疑人,送进衙门,万一对方并非真凶,岂不是反过来增加我的嫌疑?请林捕快将这番话带给几位哥哥!”
“啊?”
林小六脸色发苦:“十三爷,不是俺不愿带话,是那个安南贼女刚刚已经送入衙门,顾府尊和邵推官开始审问了……”
‘晚了么?’
海皱起眉头,转念一想,又问道:“你刚刚说,这女子被抓后,直呼冤枉,话语古怪,她说了什么怪异之言?”
“说了好多……乱糟糟的……”
林小六挠了挠脑袋,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这个贼女念叨最多的一句话是,‘安南王子没有遇害’!”
第10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说!你是怎么毒害安南使节的!”
“……”
“说!东坡书院里,可有学子是你的同伙?”
“……”
“好啊!还敢嘴硬?来人!大刑伺候!”
“……”
府衙刑房,顾山介看着跪倒在地,低垂着头的女子,声音高昂,发出一连串的质问。
相比起知府的兴奋,推官邵靖反倒脸色难看。
多了一位嫌疑人本是好事,能够令案情出现突破,但令他顾虑的是,这个女子是海氏族人擒来的。
据报,此女在书院外窥视,并打探使团消息,极可能是安南叛臣莫登庸派来的刺客,恳请衙门详加审讯。
邵靖不得不怀疑,此举到底是不是为了保海出去,推了一个替罪羔羊出来?
若真是找人顶罪,那之前的维护当真是白瞎了眼。
以为海是志诚君子,弄了半天是拖延时间……
对于琼山海氏,他也不会客气!
正想到这里,一名书吏走入,拱手道:“顾府尊,邵推官,外面有东坡书院学子海瑞,言贼人的抓捕与他有关,有事禀告……”
“哦?”
顾山介迫不及待破案,解决这桩麻烦事,马上道:“他有何线索?快快说来!”
书吏顿了顿,低声道:“他说此女虽在院外窥探,又是安南人士,却不能就此断定她就是凶手,按照大明律……呃,更不该妄动重刑……”
顾山介愣住:“大明律?”
师爷季华此时也走了进来,相较于不学无术的胥吏,他显然更有文化,将海瑞的话复述一遍,只字不差:“我大明有律法,‘凡内外问刑官,惟死罪并窃盗重犯,始用拷讯,余止鞭扑常刑’,海瑞之意,是此女罪责未定,不能妄动大刑……”
堂内一静。
《大明律》还有这条?
地方衙门,哪有不用三木审问的?
或者说,不上重刑,怎知对方犯的是不是重罪?
邵靖却是眼睛一亮,抢先道:“此案干系重大,自不会行刑逼供,屈打成招!”
顾山介一滞,头微微凑了过来,低声道:“这海瑞……与海是何关系?”
“兄弟。”
“呃……亲的?”
“亲的。”
“那……兄弟阋墙?”
“感情甚好。”
顾山介反复确认,到了这里,目露怪异,实在忍不住了:“既如此……他为何阻挠衙门拷讯?难道不知,定了这贼女的罪名,海就能洗清嫌疑,出去了么?”
邵靖脸色好看了起来:“下官以为,这才是心怀坦荡之辈,海瑞正因为坚信其兄是冤枉的,才更不能让其他无辜者充作凶犯!”
‘迂腐!’
顾山介心里暗骂,又盯了眼一直耷拉着脑袋,始终不发一言的女囚,烦躁地挥了挥手:“将这女囚带下去!看好喽!”
虽然他连《大明律》的第一篇都背不出来,但身为一州知府,在大庭广众之下,是绝不能违背太祖颁布的律法的。
而这女子又不似一般小民,入了衙门就惊惶失措,哭天抢地,不用大刑,还真的难以撬开对方的嘴,他只能悻悻罢手。
邵靖也在考虑怎么审问对方,他怀疑这个女子不一定是真凶,但也看出对方不是普通女子,如果真是来自安南,或许对破案大有帮助。
然而不待他想到突破口,林小六入内禀告:“海十三郎求见。”
邵靖眉头一扬,顾山介也有了兴趣:“让他进来!”
海入内,作揖行礼:“学生见过顾府尊,见过邵推官。”
理论上,大明的读书人中,唯有取得了秀才功名,才有见官不拜、不受刑、遇公事禀见当地知县的特权,但实际上,一般来说成为了童生,对待官员就可以作揖了。
海现在连童生都不是,正常的草民见到官,膝盖早就弯了下去,何况是知府这种一地的主官,再是海南之地,也终究是正四品。
但他若能遇见嘉靖,都想找机会正眼瞅瞅那老道士……哦,现在还是年轻小道士的模样,对待这位不久前还被自己练武吓走的地方知府,自是不亢不卑。
‘咦?’
顾山介此前远远见到此子舞刀弄枪,威风赫赫,没有仔细观察,此时近身见了,才发现此子五官俊朗,气宇轩昂,倒是少了些恶感:‘好相貌啊!生在这蛮荒之地,可惜了!’
邵靖则关注案件,直接问道:“海十三郎,你可知刚刚又有嫌疑人被捕了?”
“学生知晓!此人的抓捕思路,还是学生提供的!”
海十分坦然,将动机的分析重复了一遍。
“原来如此!”
顾山介目光一动,立刻出言赞同:“刺客毒害王子,又行挑拨离间之策,幸得我府衙未中此奸计,从容识破!”
他毫不客气地揽下功劳,想到刚刚中断的审讯,沉声道:“不过令弟海瑞,却一口咬定此女不是凶手,阻挠府衙审讯,此事你可知晓?”
这话一出口,他便等着看那少年郎惊怒交加的表情,好出一口先前被吓走的恶气,然而海眉头一挑,断然道:“正该如此!”
顾山介一愣,邵靖则立刻道:“为何?”
海道:“学生身负嫌疑,自是盼着案情早早告破,然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若是只为脱身,而迫不及待地将罪名归到这个安南女子头上,来日万一案情再有反复,到时学生岂非百口莫辩?因为捉拿安南女子的,是我海氏族人,世人自会认为,我是为了脱罪,才冤枉了无辜!所以此案定要查得水落石出,一切清清白白才好!”
“啧!”
顾山介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你们兄弟真是怪……”
“好!”
邵靖的眉头完全舒展开来,承诺道:“十三郎,你且放心,琼州府衙绝不屈打成招,更不会让无辜者蒙上不白之冤!”
海相信这位推官的责任心,但他更相信自己,主动道:“学生有一个不情之请!”
邵靖道:“讲。”
海道出来意:“能否安排我和这位嫌疑人,同处一间牢狱?”
“啊?”
刑房一众大为震惊:“入狱?”
那种常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居然有人主动进去?
海之前也非常抗拒入狱,因为进入了可能就出不来了,但现在他却有了决断:“不入狱,如何能与对方接触?”
邵靖目光一动:“你想要从她口中套话?”
“不错!”
海点了点头:“如果这个安南女子是凶手,那我就是被冤枉的,如今同处一间牢狱,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她一定会感到紧张、担忧乃至恐惧,言语里多少会有些破绽……”
“如果这个安南女子是被冤枉的,那我们就是同病相怜,都受案情牵连,这样的身份有助于交流……”
“如果这个安南女子不是凶手,但又确实与使节团有关,我希望能获得线索,为案情的进展打开缺口……”
说到这里,海补充道:“请狱卒在外监督,防止我们有串供的嫌疑。”
顾山介闻言很是意动:“值得一试啊!”
邵靖同样微微颔首,但还是提醒道:“入狱之事非同小可,需得从长计议,不可轻率行事!”
海微笑以对,掷地有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学生愿冒这个风险!”
……
琼州府大牢,是一栋土房建筑,位于府衙最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