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明朝中后期时兴的叫法,幕僚已经可以被称为师爷了,作为辅助地方官员,处理刑名、钱谷、文牍等事务的佐理,虽无官职品阶,却是亲信里的亲信,权力很大。
既然之前见过面,海跟着他一路往偏院而去,顺便道:“不知顾府尊何在?”
季师爷脚下平稳,不答反问:“小相公可知,府衙在职的官员,共有几位?”
海道:“知府衙门的官员,有正四品的知府,正五品的同知,正六品的通判,正七品的推官和正九品的知事。”
“常理而言,确实如此,有些大府,在位的推官和知事还不止一人,然这里是琼海,历来缺额严重!”
有些话,身为推官的邵靖不方便亲自开口,身为师爷的季华反倒可以直言不讳:“目前上任在职的,只有顾知府、宗通判和东翁,宗通判还一直称病在家修养……”
海明白了。
海南孤悬海外,地处最南方,到此处任职的官员,要么是降罪发配,要么是本就岭南出身的,不得重用,只能在地方衙门打转。
根据这位师爷接下来的介绍,知府顾山介属于前者,被降罪发配过来,上任后就开始摆烂,几乎不理府衙政务。
推官邵靖属于后者,他是福建人,年轻时中举,志向甚大,一意求取进士功名,然而屡试不中,蹉跎岁月,直到年近不惑,才入仕为官,辗转了地方县衙几任,功绩颇佳,可因上面无人赏识,最后被调入琼州府任推官。
相比起其他官员挂印而去,根本不愿到这种地方来,邵靖不仅来了,而且上任后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工作不分分内分外。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东翁原想在琼州做出一番政绩,偏偏安南使团跨海来此,正使还遇害……”
季华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紧接着又叮嘱道:“此案只有东翁才会用心审理,然顾府尊得知安南使节遇害,定会出面,小相公到时候得矢口否认,万万不可多言!”
海暗暗摇头,若是一味否认,就能洗清嫌疑,那未免也小觑衙门的审问手段,他沉声道:“多谢季师爷提点,不知顾府尊之前在何处?”
季华道:“顾府尊在各地走访,准备编撰一部讲述琼海民风习俗的书籍,著作留名。”
“走访各地?黎人部落也去么?”
“那里不去,顾府尊担心凶险……”
“为什么不与熟黎联系?要记录我海南风俗,黎人是绕不开的吧?”
“确实绕不开,可他也不愿真的了解……”
“怎么讲?”
“这……”
“还望季师爷指点!”
“唉!小相公啊!你以为那些外来的罪官,真的关心岭南琼海之地的民风么?不过是中原的老爷们好奇,想要看一看我们这等蛮荒之地,到底是怎么生活的罢了!不去生黎部族,靠着道听途说,也可以著作编书的!”
海不仅仅是好奇,而是要了解一位可以掌握自己清白与否的官员,到底是怎样的性情。
如今形象大致清晰了起来。
带着地域偏见,想要了解海南风俗,却胆小怕事,不愿承担相应风险的中原文官。
面对这么一位地方主官,海眼珠转了转,有了应对之法:“季师爷,我在偏院等待调查的这些时日,忧心凶案,怕是读不进书了,能否给我一杆长枪?”
季华脸色微变:“这要作甚?”
海微笑:“师爷不必紧张,家父经营英略社,学徒众多,连县衙的捕快都多有教习,我有此家学,在府衙习练个武艺,应该很合理吧?”
……
“府尊!”“府尊!”
顾山介大步迈入府衙,一路上差役胥吏纷纷招呼,这位进士出身的四品官员充耳不闻,铁青着脸往里面走。
终于,一道身影映入眼中,顾山介立刻质问:“本府离开时,黎正使还好好的,怎料短短数日,竟遭此横祸!邵推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邵靖回答:“下官正在详查此案……”
刚起了个头,顾山介直接打断:“本府去了书院,听那群安南人说,他们已经指出了毒害黎正使的凶手?”
邵靖沉声道:“护卫统领阮正勇,指控东坡书院学子海,下毒杀害安南王子黎维宁,然此案动机未明,证据亦嫌不足,况海人品端方,谦谦君子……”
“够了!”
顾山介再度打断,厉声道:“此子可有功名?”
邵靖答:“尚未应试。”
顾山介眉头扬起,声音愈发高亢:“那还不拿入狱中,严加审问,给外藩使团一个交代?此事若是传至京师,陛下震怒,别说琼州府,就连整个广东的三司衙门,都是万万担待不起的,你可清楚?”
邵靖稍加沉默,缓缓地道:“海正在偏院,府尊请随下官来……”
顾山介哼了一声,拂袖往前疾走,心里酝酿着说辞,怎么让对方认罪伏法,赶紧将案情平息,避免罪上加罪,连累自己一辈子烂在这个鬼地方。
然而距离偏远越近,越听得有呼呼风声传出。
再往里走,竟发现一人正在舞枪。
脚步雄浑,枪影翻飞,破空声远听并不激烈,接近后却如同铁骑奔腾,气势磅礴。
“此人是?”
“正是海。”
“海氏在琼山不是书香门第,还出过绣衣御史么?”
“确是书香门第,然大族子弟,亦有不同,海之父海浩就武艺不俗,于海口浦开了英略社,教习枪、棒、锏、鞭。”
“地方结社么……”
“下官也是刚刚知晓,连衙门里的不少捕快,都有在英略社习武的经历。不过海说了,他父亲、他的兄长,还有英略社的学徒,都是遵纪守法之辈,绝不会匹夫一怒,血溅五步,更不会阻挠衙门办案缉凶,查明真相。”
“嘶!”
“下官已经调查过,那群安南人在书院无礼,就是被这位文武双全的少年郎收拾过,产生敌视,自从入了衙门,他也不曾惊惧,只是日夜习练枪法,准备擒凶!”
从事实看来,对方确实没有惊惧,反倒是顾山介的眉宇间闪过了一丝害怕,声音瞬间低了下去:“这怎么能允许呢?一个学子要枪干什么啊?”
第9章 凶手落网?
顾山介身为琼州知府,理论上整个海南岛都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
但实际上,他是流官,又是来到海南这种官员缺额、胥吏代代相传的地方,最是盘根错节。
明面上官吏尊卑分明,实则真正的执政权力,都掌握在那些无法科举的吏员手中,真要针锋相对,那群人有的是法子能让流官寸步难行。
听得外藩使臣死于琼州府的噩耗,顾山介匆匆赶回,去往书院,就见过那群捕快懒惰懈怠,并没有专心查案。
他担心这般态度,根本找不到凶手,在得知安南护卫已经指认了一个嫌疑人,这才迫不及待地来府衙,要求审讯,速速结案。
怎料这个嫌疑人也不是普通的学子啊!
若真是逼迫得狠了,且不说此人会不会拼命,那英略社是不是要拿起棍棒,带上一群武夫学徒上来围了,怒火之下,将其乱棍打死?
想到这里,顾山介的语气彻底柔和了:“下民易虐,上苍难欺,便是这等没有功名的白身,也不可随意冤枉,得把案情查清楚啊!”
“下官谨记!”
邵靖嘴角压了压,应了下来。
“嗯……”
顾山介嘱咐完,有些没趣地转身,迈着方步离开。
邵靖看了看依旧在习练枪法的海,也转身离去。
“嘿!”
海其实早就发现了围观者,方才的气势也有几分故意为之,并为此准备了后手。
结果这位琼州知府比想象中还要怂,灰溜溜地滚蛋,连质问的过程都没有,他也乐得轻松。
此时并不停歇,专心致志地舞弄长枪,感受着体内奔腾的气血,体悟着变化细微的劲力。
父亲海浩说过,刀枪棍棒是外功,招式路数再是精妙,也不会成为秘传。
习武者真正秘不外传的,是内练法门。
如他从小修炼的内练法,“安禅制龙”,旨在心灵空明,消解多余的欲望杂念。
修炼到高深处,举手投足间,每一股力道发出,都包含三重劲,一重劲破体,一重劲制压,最后一重劲克敌。
海的前身体魄强大,但年纪太小,浸淫未深,倒是他来到了这个时代,竟接连破关,领悟出前两重冲劲和寸劲。
固然第三重最为浩大的长劲,始终不得入门,但传授此法的海浩已是惊为天人,评价他的前程不可限量。
海自己倒没有觉得如何兴奋。
对于武艺,更多的是兴趣,而非追求什么天下第一。
他打听过了,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江湖门派,绝顶高手之类的,练武更多的是防身与自保,还有在关键时刻血溅五步。
所以这两年多来,海并没有刻意追求武艺上的提升。
直到今时今日。
案子能不能破,凶手能不能抓到,海并无信心。
有信心的是,若是有人因为抓不到真凶,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那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大不了杀将出去,当一个漂泊四方的游侠,看一看能否闯出另一番天地!
一套枪法使完,气通百骸,劲随意走,海收势,只觉得酣畅淋漓,然后又听得匆忙的脚步声传来。
这回来者入了院中,露出一张精明的瘦脸:“十三爷!”
海认得,对方是府衙的快班捕手,一个叫林小六的,子承父业,才二十岁出头就已经当了好几年差,为人圆滑世故,对于称呼有些诧异:“林捕快来了,不敢当此称!”
“哎呦!当得起!当得起!”林小六笑容满面:“十三爷还不知吧,八爷帮过俺家哩!”
海恍然。
海浩生有三子,海最小,上面有两个同胞哥哥,族中同辈排行老二和老四。
二哥海珉,孔武有力,不仅骑射了得,一手钢鞭更舞得出神入化,甚是威风。
四哥海珍,幼时生了场病,体质弱了,就不喜武艺,所幸性情沉稳刚毅,喜怒不形于色,是能承袭家业的,英略社在他的手中只短短数年,就已壮大不少。
而同样是同辈兄弟,八哥海琪是族内族外,人面最广的一位,堪称长袖善舞,素得各方赞许,贤名最盛。
且不说兄弟齐心,海如今被牵扯进安南王子的遇害案中,若是最后落得个不明不白的嫌疑,不仅他自己绝了前程,还会影响同族兄弟。
所以此前海瑞准备向这三位哥哥求助,海当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现在林小六就是受八哥所托而来:“八爷让我给十三爷带句话,凶手找到了,二爷亲自出马,擒了一个在书院外窥视的安南贼子,案子要破了!”
“啊?”
海一愣,先是大喜过望,然后又觉得震惊:“这么快抓到了?”
他入府衙,才三天时间。
考虑到海瑞先要去各家,请出几位哥哥援手,再以东坡书院为中心,于附近搜寻可疑人员的踪迹,三天时间,仅仅是一个开端。
这么快就拿到,实在出乎意料,海发问:“人是怎么抓到的?”
林小六笑道:“贼人在书院外窥视,还向黎人小贩打听消息,出手阔绰,又不似本地人,那小贩当时就留了心,等人离开后,暗暗跟着,一路尾随!八爷得知了住处,让二爷带着英略社的好汉出手,一举擒获了贼子!
黎人在海南分为生黎和熟黎,生黎居于大山之中,与外界接触很少,熟黎则随处可见,街头叫卖的女子多为眼线,对于钱财也颇为渴望,却是很好的耳目。
海对此倒无疑虑,接着问道:“武艺如何?可有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