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简陋,墙壁遍布裂痕。
而进了内部,即便是海南这种炎热的地方,都有种阴气森森的感觉。
这不是错觉,但凡监狱,都是集世间诸多不堪之事于一体,称为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就不提鼻翼前萦绕的污浊气味,那无处不在的呻吟声,阴嗖嗖的往骨缝里面钻,让人不寒而栗。
当然,最为可怕的,是古代地方监狱,向来是男女同狱。
即便是清朝特别划分出了女监,管制也一片混乱,甚至被营造成了一种半妓院的存在,女子入狱要遭受的屈辱,往往和官员犯罪后,女眷被贬入教坊司,没什么两样。
牢房之中,安南女子原本一人坐在地上,抱着双膝,突然听得脚步声传来,到了门前,狱卒森冷的声音传入:“就是这间了!进去吧!”
女子身体一颤,猛地抬头,眼见有犯人要进来,面色剧变,赶忙往角落缩去。
跟其他犯人关在一间牢房,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简直不敢想象!
叫破喉咙外面都听不到!
但这显然不是最糟糕的。
紧接着,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忿:“我是被冤枉的!我根本没有毒害那个安南王子!”
“来这的,一个两个,都这么说!”
狱卒不屑的嗤笑一声,还好死不死的补充一句:“你要喊冤,跟里面那个喊去!那个也是谋害什么王子的凶手,你们好好对一对,看看谁才是真凶吧!”
牢门开启,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恰好与抬头看过来的女子见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第11章 投石问路
‘这女子长得确实美丽。’
海打量着这个明眸皓齿,肤色雪白,哪怕披散着头发,都愈发显得我见犹怜的第二嫌疑人。
难怪八哥觉得对方是靠美人计色诱,让书院学子协助她下毒,加害安南王子。
说实话,倘若安南使团在东坡书院住上两三个月,那海还真的怀疑,凭借对方的容貌,足以把学子吊成翘嘴,对她死心塌地,连杀人都敢做。
但短短几天时间,实在太仓促了……
何况这个女子被抓时,不仅直呼冤枉,还说了一句很古怪的话。
“安南王子没有遇害!”
这句话让海有了一个猜测,但还不能确定,对方到底是真的知晓隐秘,还是仅仅故弄玄虚,搅乱局面。
心里念头转动,脸上则依旧充斥着愤怒之色,海迈开脚步,顺势逼了过去:“就你是真凶啊?”
“不!不是的!”
女子开口,声音轻柔好听,只是口音并不标准:“小女子一介弱质,如何能谋害得了被众多护卫层层保护的使节?”
海冷冷地道:“安南王子是死于毒杀。”
女子道:“那就更不可能了,小女子刚刚打听到,安南使团居于县学之中,连书院的门都未得入,如何能投毒?”
几句话间,海已经来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过去:“那你又是为何入狱的?难道也是被阮正勇指控?”
女子被高大的身躯笼罩在阴影中,呼吸也急促起来,急中生智:“阁下是海公子么?外面都在传,公子的西游编到一半不写了,遭安南使节催促,愤而将之杀害!”
“啊?”
海的脸顿时一黑:“无稽之谈,荒谬至极!”
他不就是新编西游,断在三十回了,至于这么造谣吗?
那日还补完了宝象国一难啊!
“海公子的冤屈,小女子感同身受,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蒙受不白之冤,却无人肯信……”
女子得到喘息的机会,泫然欲泣地道:“那些人不由分说便动手,令人百口莫辩,当真是有苦难言!“
‘钢鞭是我哥打的……人是我弟叫的……主意是我出的……’
海观察着对方,往后退了一步。
此前一直在逼近,女子的身体一直往角落缩,此时见他退后,才明显舒了一口气。
“唔!我看你倒确实不像是凶手……”
海怒气似乎散了,语气缓和下来:“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姑娘?”女子愣了愣。
海道:“这是我们当地的称呼,对年轻娘子都是这般叫的,姑娘的口音也有些……莫非不是本地人?”
姑娘在明朝以前,都是泛称长辈女性,是真的“姑”和“娘”的并称,到了明朝中后期,逐渐被用于年轻女子身上,到了清朝,才完全成为年轻女子,特别是未婚女子的称呼。
琼山对于年轻女子,事实上依旧是称呼娘子,不太叫姑娘,但女子是外来人,当然不清楚这点,气势一弱,低声道:“小女子芳莲,自安南而来。”
‘芳莲?这样的化名,可没什么诚意啊……’
海暗暗皱眉。
古代女子介绍时,会报出姓氏,外加家中的行次,闺名是不能随便告诉外人的,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成婚之前都不会让丈夫知晓,只有真正成为一家人后,才能告知全名。
但现在连个姓氏都没问出来,又不适合在刨根问底,海继续退后两步,作揖行礼:“在下琼山海氏子弟,东坡书院学子,姓海名,行次十三,见过芳莲姑娘。”
女子从墙角的蜷缩中缓缓起身,轻拂衣袂,将凌乱的衣衫细细整理,敛衽一礼,姿态端庄:“芳莲见过海公子。”
见礼之后,海迫不及待地道:“既然你我都是冤枉的,那咱们就要洗刷冤屈,从这里出去!你在琼山可有熟人?”
女子轻轻摇头:“没有……小女子至贵宝地不久,正想着做些香料买卖……”
“香料?”
“小女子家中世代经营香料生意,祖上也曾显赫,只是近年来家道中落,风光不再……那安南使团初到琼山,外出采买出手阔绰,引得城中商贾纷纷侧目,小女子想着既是同乡,若能做些生意,或可稍解家中困顿,这才在书院外打探消息!谁料天不遂人愿,偏生遇上那安南王子遇害的祸事,想必是因此惹人猜疑,这才被押入衙门……”
‘呦……你还是真正的安南商人了?’
听到这里,海心头失笑,半个字都不信。
不过对方既然这么说了,他顺势问道:“芳莲姑娘可知,安南使节团原本住在府衙,之所以离开去了东坡书院,就是因为有衙门差役偷了贡祀沉香,双方起了争执?”
女子道:“贡祀沉香?‘芽庄香’?”
海道:“我不懂香,不知道是不是,只知此物失窃了。”
女子缓缓地道:“安南使团渡海而来,贡祀之物本就不会携带太多,‘芽庄香’固然珍惜,但贵地差役窃取,似乎并无必要。毕竟琼州本就是沉香之乡,就说那‘黎峒香’,在安南国内亦是深受贵人追捧的珍品。”
海奇道:“‘黎峒香’?能与贡祀的‘芽庄香’相比?”
女子道:“两种沉香各有妙处!‘芽庄香’层次分明,初闻清冽,渐转醇厚,余韵悠长不绝;而‘黎峒香’更是奇特,薄如蝉翼却入水即沉,其色以坚黑如墨者为上品,金黄者次之.”
‘咦!这女子真的懂香?’
海一时间倒有些判断不了了,等待对方说完,总结道:“那芳莲姑娘的意思是,安南使团污蔑了府衙差役?府衙差役并不敢为了区区小利,去动进献给陛下的贡品?”
女子目光闪烁了一下,低声道:“小女子不敢妄言。”
“好吧!轮到我来说了!”
海将黎维宁自从来了书院后,一直到那晚宴请的事情,详细地讲述一遍,末了道:“那个护卫统领阮正勇指控我为凶手,言辞凿凿,我固然冤枉,却一直想不明白,那晚的筵席中,凶手到底是怎么下的毒?芳莲姑娘旁观者清,可否教我?”
女子仔细听着,但末了,也只是摇了摇头:“毒药既然并非公子所下,那位……黎正使,确实不该中毒,小女子想不出来,不过……”
海听的就是不过后面的话,赶忙道:“芳莲姑娘但讲无妨!”
女子迟疑了一下,缓缓地道:“公子有没有想过,黎正使在酒宴里中毒,后夜间毒发身亡,整个过程都是对方的一面之词,或许……那群护卫,根本没有说实话!”
‘果然!’
海精神一振,嘴上却迟疑着道:“芳莲姑娘觉得,安南护卫有意欺瞒?是因为保护不力,要将罪责推到我大明学子的身上么?亦或者……还有别的蹊跷之处?”
女子沉默下去,笼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片刻后开口道:“小女子不知,只是猜测而已,还望公子见谅。”
“这是哪的话!”
海微笑:“既是集思广益,自当畅所欲言,只为寻得破绽,查明真相,还你我清白!芳莲姑娘所言安南护卫作假一事,确实是个极好的思路,可眼下你我身陷囹圄,难以查证……不知姑娘可还有别的见解?”
“没了……”
女子摇了摇头。
显然,双方互不信任。
这很正常。
寻常时候刚刚见面的陌生人,都不会交浅言深,更别提两人是因为同一起案子进来的。
既如此,海准备主动出击,投石问路。
他背着手,在牢房内踱步了一小圈,突然道:“刚刚芳莲姑娘所言,倒是给了我启发,我怎么觉得,那位遇害的安南王子,不像是安南王子呢!”
第12章 破绽在这里!
“!!”
话音落下,女子的身躯顿时一震,神色动容。
海说话之际,就一直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此时尽收眼底。
没有震惊。
有的似是欣喜与恐惧?
果然!
这女子心里藏着很多秘密!
海停止踱步,看着对方,正色道:“芳莲姑娘,你觉得有没有这种可能?”
女子抿了抿嘴:“公子何以觉得,死者不是安南王子呢?”
海道:“我之前没有这么想过,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但现在回过头来,整理细节,发现了不少疑点。”
“《新刊出像西游释厄传》出版不足两年,就算这部书辗转传入安南,也只可能是这一年左右,而这段时间,恰恰是安南处于叛臣弑主,战乱不休的年代。”
“身为一国王子,不顾国内战乱,只爱演义之作,这样的人当然存在,但他显然不适合成为一国正使,更没有冒着叛臣莫氏阻挠,跨海而来我大明的勇气与担当。”
“事实上,初次见到黎维宁时,我和他谈到安南境内发生的内乱,他表现得就完全感觉不到悲伤与担忧,讲述起安南内乱,好似是一位局外人!”
“我当时以为,安南的贵人与百姓脱节,完全感受不到民间疾苦,现在再看,是不是身份就有存疑之处?”
“还有,黎维宁遇害的当晚,畅饮当地的山岚酒。”
“此酒本是黎族特产,后来我琼海的汉人也学会酿造,逐渐成为当地一绝,外来者到琼山酒楼,往往都要点一壶最正宗的山岚,细细品尝,却又不敢多喝,因为很容易就醉了。”
“我的酒量……唔,也是不错的!但完全无法与黎维宁相比,他纵情豪饮,放浪形骸,能把大伙儿全部喝到桌子底下去……”
“这固然可以用天赋异禀来解释,但如果此前就喝过山岚酒,早就有所适应,那就更合理了!”
听到这里,女子的双眸也亮了起来:“那依公子之见,使节团为何要这么做呢?”
“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刺客的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