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勋抬起手,制止殴打,冷冷地道:“霍渭先,不是本侯要辱你顺天府衙,而是他们所言太过荒谬,七郎是自杀的?这是把本侯当成孩童耍弄么?”
霍韬刚要开口,郭勋再一摆手:“行了!不必多言!本侯看来是等不到桂家人了,让桂家小子出来吧!”
“是么?谁说老夫没来!”
伴随着苍老的声音传至,一位绯红罗袍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
凶神恶煞的士兵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步入,也不敢作半分阻拦。
前吏部尚书、太子少保兼武英殿大学士,入内阁参预机务,任内阁次辅。
且得天子赐银章“忠诚静慎”“绳愆匡违”,享有密疏专奏权,实际影响力超越常规次辅。
桂萼到了。
看着这个满头银发,面容刚正的老者举步走来,郭勋目中无人的表情终于收敛了一分。
霍韬松了一口气,却还是感到头疼。
今日不是休沐之日,现在的时辰又未散衙,正是内阁当值期间,显然桂萼是听到消息,匆匆从皇城里面赶出来。
一旦桂萼与郭勋正面对上,事情就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因为当着众人的面,无论是桂萼这位内阁次辅,还是郭勋这位勋贵第一人,都接受不了自己退让导致的影响。
果不其然,郭勋只是收敛了一分,但质问的声音依旧不减分毫:“桂阁老,令郎好勇武啊,我家七郎不知如何得罪他了,被他在国子监这天下第一学府捅死了!此事若传扬出去,你怎么跟天下士子交代?”
桂萼今年五十三岁,无论是削瘦的体态和略带病弱的气色,都远不如五十六岁的郭勋,但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场竟隐隐在郭勋张扬霸道的作风之上,沉声道:“我儿不会无故杀人!”
郭勋脸上的怒意顿时涌了出来:“桂阁老是想和这小子一样,也说七郎是自杀的?”
桂萼微微一凝眉,视线转动,落在郭勋手指的方向。
严世蕃已经悄无声息地摆了个悲壮的造型。
发现当朝次辅的视线落上来,肿着的脸上瞬间不疼了。
只要这位念着自己的好,这一通大嘴巴子挨得就值了啊!
然而桂萼只是扫了一眼严世蕃,视线又移动过去:“我儿呢?”
“爹,孩儿在这里!”
话音落下,桂载恰好排众而出,眼眶大红,激动地看着父亲。
桂萼看着儿子,眼神里也有疑惑,但更多的是疼惜,淡淡地道:“你随老夫去顺天府衙门,将这件事说清楚!”
这话显然是要给他撑腰,桂载很清楚,事情闹成这样,本就在推行新政的父亲也承担着无与伦比的压力,因此咬了咬牙:“不!孩儿要先在这里,把事情说清楚!”
“咦?”
桂萼有些诧异,显然这个平日里言听计从的幼子,今日居然敢反对自己,十分诧异。
“哼!”
郭勋却是另一番感受,眼神里充斥着流露出狰狞与煞气,一字一句地道:“桂家三郎,你是不是也想说,本侯的内弟是自杀身亡的?”
桂载摇了摇头,直接道:“赵七郎不是自尽,是被逼死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郭勋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沉声道:“你在胡说什么?”
桂载提高声调,大声地道:“赵七郎夺过了我的腰刀,先是惨叫一声,引来了外面的注意,然后一刀刺进了自己的胸部,再拔刀身亡,现场的血迹、验尸的痕迹,都能证明这些,若是一个仵作会作假,那将北直隶所有的仵作都找过来,让他们仔细察验,看我有没有半句谎言!”
郭勋不言,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亲卫。
亲卫蠢蠢欲动,但霍韬立刻摆了摆手,顺天府衙的衙役也集结起来,虎视眈眈地看着那群私兵,堵住去往现场学堂的必经之路。
尸格撕毁,可以重新再写。
但现场和尸体一旦破坏,就说不清楚了。
绝不容许!
而桂载接着道:“但赵七郎如此作为,并不是自杀!”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对我!!’”
“临死之前,七郎用无比悲伤和绝望的语气说了这么一句话,可见他是受人胁迫的……那个人才是凶手!”
‘对啊!就该这么说!’
严世蕃眼睛一亮,暗暗叫好:‘结果是自杀,武定侯万万接受不了,说受胁迫身亡,就有转圜的余地!而且这句话透露出来的意思……嘶!’
果不其然,郭勋的脸色也变了:“七郎被逼杀?谁能逼迫他?”
“侯爷想在此处彻查吗?”
桂载看着地上的严世蕃和李明,眼中浮现出怒火,沉声道。
他的身份和地位,完全不足以与这个霸道威风的武定侯爷对抗,但既然父亲桂萼到场,再加上年轻气愤,终于开始了反击。
而这一番话语,也让郭勋的表情由震怒,变为了阴晴不定。
‘原来如此!’
霍韬暗暗点头,如果这么说就能说通了,桂萼则深深凝视了儿子一眼。
背后莫非有高人?
郭勋的反应竟也极快,冷声喝道:“进去搜!把刚刚跟他在一起,妖言惑众之人带过来!”
“不好!”
郭勋一下令,霍韬、桂载和严世蕃顿时变了色。
可地上凹造型的严世蕃就不说了,都不敢自己站起来,桂载立刻求助于父亲桂萼,然而桂萼和霍韬或许在朝堂上都有不小的能量,跟当今天子也更加亲近,但他们手上是没有半个兵的。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眼见郭勋即将扩大迁怒,一道年轻的声音终于传了进来:“够了!”
腰悬绣春刀的陆炳龙行虎步,走入国子监,看向色变的郭勋,淡淡地道:“侯爷!陛下有口谕……”
第86章 嘉靖的关注
就在国子监风起云涌的一个时辰前。
紫禁城内。
锦衣卫舍人陆炳穿过重重宫门,目光低垂,神色恭敬,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谨慎。
宫墙高耸,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这座皇城的威严与肃穆,绝非昔日的兴王府可比。
他自然也不能如兴王府那般,常常跟在大自己四岁的朱厚屁股后面玩耍。
越是曾经有亲密的关系,越要讲究君臣尊卑之别,行至乾清宫前,陆炳这才微微抬头,只见殿前侍卫林立,甲胄鲜明,刀戟森然,他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随后就见一位圆脸内侍迎了出来。
这个内侍叫黄锦。
在兴王府期间,就担任世子朱厚的伴读,负责日常侍奉与文书事务,与陆炳也最是熟悉不过。
黄锦其实并不负责迎送官员,但每次陆炳入宫,派来相迎的都是黄锦。
由此体现出来的,自然是天子对他们这些王府旧臣毫无保留的信任。
得见故人,两人视线交流了一下,都感到心头一暖,却都以更加谨慎的姿态走入殿内,跪拜行礼:“臣陆炳,拜见陛下,圣躬万福!”
御座之上,年仅二十四岁的朱厚端坐如松,身着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眸光深邃如潭,仿佛能看透人心,却又让人捉摸不透:“陆卿免礼,一路辛劳,此番有功,赐座!”
陆炳起身,依旧低眉顺目,没有丝毫逾矩:“为陛下分忧,乃臣应尽之责,万不敢居功!”
朱厚的轻笑声传来:“你啊,越来越拘谨,王妈妈回府后,没有告诉你,如何与朕亲近吗?”
王妈妈就是陆炳的母亲王氏,嘉靖帝生父朱往日就喜欢以某姓加妈妈指代乳母,此称呼也被嘉靖延续,他称呼生母为阿母,称呼乳母为某妈妈。
但恰恰是这位王妈妈,上次入宫回家后,就告诫儿子陆炳,万不可因昔日的亲近,在陛下面前有半分失礼,陆炳显然牢记母亲的嘱咐。
朱厚语意里虽有责怪,声音却是十分轻松:“说一说此次南下的见闻吧!”
“是!”
陆炳开始讲述一路的所见所闻。
不比回京时几乎都是走水路,陆炳从京师下到广东时,诸多留意,见识了不少天灾人祸,民不聊生。
出京前,他对于如今朝堂推行的度田清丈,一条鞭法,还有些不以为然。
回京后,却觉得必要至极。
更是钦佩至极。
当然,他钦佩的不是张璁、桂萼、方献夫、霍韬这些执行者,而是端坐于龙椅上的大明君父,九州万方的统御者,当今的陛下。
朱厚刚刚继位时,陆炳才十岁,面对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天潢贵胄,生出的只有由衷的畏惧与茫然,根本不敢反抗。
那个时候,年仅十四岁的朱厚,就面临着群臣的施压,要他以太子的身份从东安门进入皇宫,成为太子之后再继承皇位。
换成陆炳,面对三朝老臣杨廷和的意志,礼部尚书毛澄的逼迫,肯定是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反正都是要当皇帝。
但他却根本意识不到,名不正则言不顺,当以皇帝的身份进入皇城,就是皇权的绝对代表,大明朝无可置疑的权力核心,而以太子的身份入皇城,则要受到摆弄与操纵,甚至会有废立之危。
年仅十四岁的朱厚断然拒绝了群臣的提议,站到了一众权势滔天的老臣,和深宫里那位威风了数十载的张太后对立面。
最后屈服的却是太后与群臣,因为占理的确实不是他们,吓不住一位十四岁的半大少年,吃瘪的就是他们。
这位年少的天子,从那时起就显露出非凡的才智与决断,而今短短十年间,那群欲与新帝争锋的臣子,不仅被扫出朝堂,依旧年轻的天子,还要发动改革,改变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家!
陆炳也坚信,天子能改变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家!
而朱厚平静地听着各地的民情,尤其是河南爆发的大规模蝗灾,蝗虫弥空蔽日,啃食禾苗至根茎皆尽,眉头越皱越紧,末了冷声道:“民生多艰之际,各地还有那么多贪官胥吏盘剥百姓,加重灾民负担,这败坏的吏治,早该整顿了!”
陆炳心里十分赞同,表面上却是沉默,锦衣卫只对天子负责,充当耳目眼线,但具体执政还是要交给内阁六部的朝臣们,他不该也不能多言。
当然,有些事情可以引导,比如那件围绕着合浦珍珠的大案。
朱厚听得目露寒光,冷冷地道:“王世芳,房塌方!这等卑劣之徒,有何资格取世芳之名?和当年的毛贼一样,都是伪君子!”
天子的心眼,有时候也是很小的。
比如杨廷和的儿子杨慎,朱厚虽然没有杀他,却把这个大才子贬到云南之地,还时常问起杨慎的近况,每每听到杨慎过得很不舒服,“老病”,朱厚就觉得很高兴。
历史上整个世宗朝,一共有六次大赦,杨慎最终都没能回到家乡,按大明律,年满六十岁的罪臣可以赎身返家,但无人敢受理杨慎的申请,最后客死他乡。
同样的道理,王世芳是毛澄的女婿,一辈子就别想翻身。
陆炳终究是了解这位的性情,所以特意以这个为切入点,还提到了王世芳这位提学对于院试成绩的把控。
果不其然,听说王世芳以提学之权,将海的院试成绩定到了最后一名,朱厚也回想起当年面对毛澄,强迫自己改换生父时的绝望与悲愤,对于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学子遭到如此不公,竟有了些许的共情。
“海……琼山海……就是此人识破了安南刺客的诡计,救下了整个使节团?”
陆炳精神一振:“是!”
可下一句,朱厚就别有深意地看了陆炳一眼,微笑道:“此人与你们锦衣卫一同北上,来了京师?”
陆炳心头一凛,举荐有方的得意瞬间褪去,赶忙道:“臣冒昧,不忍此等才干埋没,确带入京师,如今或在国子监进学,他不愿靠旁人入学,臣也不知……不知……”
朱厚淡然道:“你做得不错,为国举才,理应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