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炳身体一颤,背后已是冷汗淋漓。
以前只是听母亲的话,不敢有半分失礼,刚刚那一瞬间,才深刻地体会到伴君如伴虎的可怕。
这位大明天子或许还当自己是儿时的玩伴,有一份区别于其他臣子的情谊,但若是自己也这么想,下场绝对会很惨!
对于心腹稍作震慑后,朱厚的语气里也多了几分真情实意:“你啊,从小老实,可别被利用了,尽帮着别人说好话!”
陆炳却深吸一口气:“陛下!臣以为,海确有才干,且是性情中人,嫉恶如仇,有侠义心肠,并未利用臣!”
陆炳真正视海为友,正是揭晓了自己与这位天子的亲密关系,对方依旧如故开始。
这样的人太少见了,是真正的君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
所以此时此刻,陆炳也愿意为对方担保,以免反倒因自己的举荐,在天子眼里落得个攀附权贵的恶劣印象。
“哦?”
朱厚有些诧异,终于提起了真正的兴趣:“你这么看好此人?仔细说说,他在广州府时与你的接触?”
“是!”
陆炳再度松了口气,将广州府两人共事的情况一五一十地道来,朱厚正听得津津有味,就见另一位内侍快步来到身边,低声禀告了一番。
“国子监发生了凶杀?桂阁老之子害了武定侯的内弟?”
朱厚马上抛下闲情逸趣,眼神沉凝起来。
大礼议新贵的五位核心人物:
张璁、桂萼、方献夫、霍韬、郭勋。
这五人都是他如今执掌朝政,推行改革的得力臣子,彼此间的关系也很好,“方议礼时,五臣同心排异议,相得欢甚”。
但身为天子,他自然不愿意看到这五位本就因为同一起政治事件晋升高位的臣子,私下里再抱成一团,成为又一个尾大不掉的杨廷和集团。
所以去年,朱厚有意敲打,纵容反对派对张璁和桂萼的攻势,将之罢免,然后立刻进行调查,查明他们是被冤枉的,指控纯粹是污蔑,把反对派包括杨一清给清理出内阁,又将张璁桂萼官复原职。
即便是阁老,经过这般大起大落,也是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对待他这位君父,更是感激涕零。
朱厚对此很满意。
但他可以敲打自己的宠臣,却不容许别人也这么做。
现在桂萼的儿子,居然害了郭勋的内弟?
朱厚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在背后作祟,要离间他左膀右臂的关系,让推行本就艰难的改制彻底崩溃!
于是乎,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威严声音回荡在乾清宫内:“此番广州府盗珠一案,你破获有功,赐绣春刀,巡视国子监,以平复风波为上,若发现有贼人从中兴风作浪,拿入诏狱,严惩不贷!若桂萼和郭勋因子嗣冲突,你替朕告诉他们,‘勿启内衅,免贻外笑’!”
陆炳心悦诚服,俯首领命:“臣遵旨!”
第87章 这份荣光,我绝不独享!
“勿启内衅,免贻外笑!”
陆炳持绣春刀露面,第一时间就将天子的口谕,告知了不可一世的郭勋。
现在的嘉靖还不是谜语人,这八个字说得颇为直白。
别自己人内斗,让外人看了笑话。
“臣遵圣谕!”
郭勋听完之后,脸上的骄横与霸道瞬间消散。
在大礼议新贵里面,他是纯粹的政治投机,看到新君登基,想要以小博大,结果赌赢,而事后,他也是最得意张狂的,历史上再过几年,进国公、加太师,地位和权势达到了顶峰,甚至连天子都敢不敬了。
所以下场也最惨,下锦衣卫诏狱,论死!大礼议新贵里面,唯一一位不得善终之人!
但那是十年后的事情,此时此刻的郭勋,还是很拎得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无限风光源自哪里。
他敢当着众人的面抽严嵩儿子的大逼兜,敢丝毫不给顺天府尹霍韬脸面,敢与当朝次辅争锋相对,唯独不敢对那位仅仅一道带来口谕的陛下亲信说半个不字。
所以此时此刻,郭勋怒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恭敬,朝着紫禁城的方向遥遥一躬,然后翻身上马,对着左右亲卫冷声道:“走!”
前倨而后恭,思之没人发笑。
因为陆炳的出现,代表着天子的介入。
便是不认识这个人,也认得那柄绣春刀!
此案上达天听了!
而眼见那群凶恶的私兵跟随着,首当其冲的桂载如释重负,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却又下意识地看向桂萼。
果不其然,从老父亲的眼中,他看到了一丝久违的赞赏,但表面上桂萼没有再说一句话,大袖一甩,直接转身离开。
桂载身躯一震,泪水涌了出来,想要捂住嘴巴,却怎么也止不住。
霍韬来到他的身侧:“贤侄做得很好,令尊此番是欣慰的,去帮帮你的好友吧。”
这说的是不远处的严世蕃,鼻青脸肿的小祭酒还在那里躺着呢!
不过没等到桂载过去,不少忿忿不平的国子监生就围了过来,大部分人还在观望迟疑之际,两个人已经毫不迟疑地走了出来。
林大钦将严世蕃扶起,海瑞将被打得更惨的仵作李明扶了起来。
“多谢!多谢!”
严世蕃有些尴尬,他本来希望桂载来扶的,如果桂萼和霍韬一左一右将他搀扶,那就更美滋滋了。
所幸此时桂载也走上前来,恳切地道:“东楼,此番多谢了!”
严世蕃擦了擦鼻血,露出一个惨兮兮的笑容:“德舆切莫说这话,你我是至交好友,应该的!应该的!”
桂载作揖一礼,嘴动了动,显然想问另一个的情况,但最终还是低声道:“我要去顺天府衙了,此案得查清楚,赵七郎不能白白就这么死去,武定侯也不会善罢甘休!”
严世蕃脸色微变,突然也想回头看看,寻找另一位身影。
桂载不再多言,霍韬留下了几名衙役保护现场,带着他一起离开了。
“噢!!”
眼见三位朝堂大员和凶案的当事人依次离去,国子监内安静了片刻,不知是谁带头叫了一声,周遭的学子陡然发出欢呼声来。
群情激奋。
对于郭勋这种顶级勋贵,不满不甘的人实在太多了,却无可奈何……
如同当年正德朝,八虎横行京师,多少人对其恨之入骨,但徒叹奈何……
而今。
终于赢了一回。
哪怕只是逼退。
哪怕郭勋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但他死了内弟,却灰溜溜地离开,难道不是颜面大失么?
大伙儿激动之下,纷纷簇拥过来,冲得快的包围住严世蕃,恨不得将他抬起来。
围在外面的也顾不上仪态了,蹦蹦跳跳,双手高举,发泄心中的欢喜。
严世蕃还是第一次享受这种待遇。
儿时过得贫寒,少时给别人当跟班,即便父亲成为国子监祭酒,由于上面还有更大的官儿,他也从来是默默无闻,不起眼的存在。
何时何日,有过这样的万众瞩目?
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感直冲天灵,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散发出欢愉,他简直难以形容这种舒爽。
就在这时,严世蕃看到了,海也来到了外围,对着自己微笑。
海方才实施了战略性转进。
现阶段的郭勋确实大权在握,在初步查明了案情的线索,告诉了桂载如何应对这位武定侯爷,他就离开了国子监,于附近观察情况。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就是避其锋芒,毕竟他现在确实没有与郭勋对抗的资格,难道取来长枪,对阵一百全副武装的私兵?
所以即便方才那些私兵冲进去,也根本找不到海,当然陆炳的出现,代表着天子的意志,让郭勋瞬间老实,那是最好不过了。
“刚刚桂三少所言,是你教的吧?幸好有那一番对峙,武定侯气势已衰,才能那么快退走啊!”
陆炳此时来到海身边,低声笑道。
他来之前,其实做好了郭勋桀骜不驯,有一番对抗的准备。
毕竟陆炳只是代表,陛下既不会亲临,也不会明确下诏,如果这位侯爷真的被怒火冲晕了头脑,闹将起来,就要有负陛下所托了。
结果对方如此干脆了当地退走,也是因为案情的进展,本就朝着不利于武定侯府的趋势发展,而能办到这点,自是眼前之人的功劳。
所以陆炳不吝赞赏:“这一场风波能够得以平息,陛下会很满意的!”
海道:“适逢其会罢了。”
“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嘛!”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陆炳十分认可这句话,刑案每日都有发生,为什么别人无法堪破,偏偏这位能庖丁解牛,干净利落地查明真相,正是自身能力所致。
只是此情此景,他看了眼严世蕃,却又有些不屑:“他就这般冒领了功劳,你且放心,不会有这等好事的……”
言下之意,严世蕃明明是躺赢狗,现在却成为了对抗武定侯的英雄。
海倒不觉得如此,不能把人的付出给异化掉,没看到这位脸被扇得都肿了起来么?
躺是躺的,但若不是严世蕃拖延了时间,让他有机会与桂载沟通,案情也无法继续推进。
能顶住压力,承担责任的,就该得到回报。
而接下来,一幕任谁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严世蕃突然奋力挣开左右,朝着这边挤了过来,然后一把抓住海的手腕,高高举起:“这位是琼海十三郎,海!”
“是他威武不能屈,敢冒得罪武定侯的风险,细致入微地还原了案情的真相!”
“他才是此案的首功!”
陆炳退到一旁,微微颔首,有了改观。
看来严侍郎教子有方,这个不起眼的跟班,确实有担当,也有胸襟。
海则有些猝不及防。
啊?你是严世蕃么?
阴暗点想,这是博取陆炳的好感,也为了分担武定侯的恨意。
毕竟此次破案,可以说是大大得罪了那位军方权臣。
但终究是十八岁的严世蕃,看到他此时此刻激动得满脸通红的模样,海竟然也从这位的身上感受到了真诚。
这份荣光,我绝不独享!
国子监众学子欢呼起来,也开始簇拥到海身边蹦蹦跳跳。
无论是什么出身,现在的大家都是一个整体!
热闹之后,好不容易大家散去,严世蕃气喘吁吁地拉着海到了一旁,展颜道:“十三郎,这番咱哥俩可是出大风头了!”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