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为今之计,严世蕃只能寄希望于查明案情,这种情况下哪怕得罪郭勋,至少张璁和桂萼不会坐视不理,不然就是彻彻底底的忘恩负义。
海淡淡地看了严世蕃一眼,倒也没说什么,转而看向仵作李明:“劳烦了!”
李明却有些迟疑,一时间不敢动手。
严世蕃有急智,赶忙劝说:“李仵作,你先把尸体验了,结果禀告给大京兆,由他定夺是否与那位侯爷交涉便是!至于尸体的伤痕,完全可以是凶手所为,我们俩帮你看着,你快些动手啊!”
李明目光一亮,这确实是个稳妥的法子,点了点头:“劳烦两位公子了!”
说罢,他打开箱子,取出验尸工具,开始操作。
海和严世蕃站在学堂门口,前者朝着外面观望,后者则频频看向这位仵作。
眼见李明划开衣服,开始聚精会神地查看伤口,严世蕃忍不住问道:“这到底是要查什么?”
海解释:“这是通过查看尸体的伤口,确定凶手发力的方向……”
在凶杀案的鉴定中,通过伤口形态、方向、深度等特征,推断出凶手的攻击朝向和用力程度,是后世法医学的核心技术之一。
别小瞧古人的智慧,古代也早有相关的验尸方法:“以短刀为凶器,近身刺入腹部,皮肤的创口会呈纺锤形,尖端指向刺入的方向,如果是左腹部刺创入口尖端朝右上方,基本可以推断,凶手是右手持刀,由左下斜刺入……”
事实上,如果桂载和赵晨其中有一个是左撇子,那他们发力的角度就好判断了。
可惜现实不是侦探小说,没有那么多左撇子的情况,两人的惯用手都是右手。
所幸除了左右惯用手,还有高矮对比。
海直接点明:“桂公子和赵七郎身高体态有着明显差距……”
按照目测,桂载大约是一米六五的个子,而赵晨身材魁梧,接近一米八,两人有着十几厘米的身高差距,再加上一胖一瘦,差距其实更加明显。
那么矮个子的桂载发力方向就可以判断了:“受创处是胸部,割裂了肺动脉,凶手需抬手刺击,伤口常位于死者肋骨下缘,创口上缘皮肤因拉扯而撕裂,如果桂公子是凶手,他刺向高个子的赵七郎,哪怕不考虑如何避免沾上血迹,伤口的角度也会是由下而上。”
严世蕃听得聚精会神,李明更是接上话头:“可现在这处创口却反过来了,由上对下刺入,如果当时的屋内不存在第三个人,那么唯一可能的发力方向,是这么来的。”
说着,这位仵作拿着一柄小刀,自己对着自己的胸部虚虚刺了一下。
由上对下刺入,与尸体上的创口相吻合。
事实上,后世有一张“身高差与典型刺创角”的对应表,凶手与死者的身高差多少,在直立攻击时,预期刺创角是多少,实际案例的修正角又是多少,都有数据统计和支持。
古代没有这么好的条件,只能粗糙着来。
即便如此,严世蕃一点就透,眼睛马上亮起:“所以赵七郎真的是自杀!不,这点还不能确定,但如果存在凶手,个子就一定比他要高,不可能是矮个子的桂德舆,对么?”
李明颔首:“排除特别的发力技巧,确实如此。”
没有血迹沾染,其实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投掷凶器,可那样的创口也有特别的痕迹,李铁鉴检查了一番,基本排除了这种情况。
严世蕃大为振奋,急切地道:“李铁鉴赶紧出具尸格,交予大京兆啊!”
李明摊开纸笔,开始动手记录:“莫催!莫催!小的会加快的!”
“出来!严世蕃在哪里,出来!!”
然而下一刻,士兵们凶神恶煞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李明变色,立刻停笔。
严世蕃也是脸色惨变:“大京兆怎的这么快就撑不住了啊?”
事实上,要庆幸如今的顺天府尹是霍韬,换个别的朝臣,在郭勋的凶威下,根本连片刻的阻挡都办不到。
但眼前对方的私兵开始搜寻自己的下落,李明又惊疑不定地等待着,严世蕃咬牙切齿:“海兄!我就靠你了!一定要把尸体验完,将尸格交给大京兆!”
此时此刻,他倒是真有担当了。
哪怕是情势所逼。
海点了点头:“东楼兄放心,我一定查清此案!”
严世蕃深深吸了一口气,大踏步地迎了过去。
那背影颇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诶诶诶!且慢动手!”
然后他就被两个大头兵架住,转了一个弯,消失不见。
“啊!!”
很快严世蕃的惨叫声传来,隐约间还有啪啪扇耳光的声音。
海默然。
谁还没有一段黑历史呢~
只是这样做,是不是太伤他?
且不说拖延时间的严世蕃,仵作李明也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继续奋笔疾书,完善尸格报告。
而海没有在原地等待,朝着关押桂载的屋子而去。
方才霍韬迎向郭勋之际,吩咐左右,将这位少爷看管起来,显然是担心对方不知轻重,直接对郭勋说出那番话语来。
七八个衙役于门口立定,严阵以待地守在外面,看似负责,其实眼神空洞,根本不做巡逻,维持着“一个月半两银子,玩什么命啊”的态度,装装样子。
顺天府因属京畿要地,天子脚下,衙役是能领取工食银的,每年三到六两,但常被官员以各种名目截留,实际到手更少,就算按最富裕的情况算,也不过半两银子。
霍韬已经是勤政的顺天府尹,却难以改变这点,他在时手下还勤勤恳恳,人一不见马上懈怠起来。
这倒是方便了海,闪身来到窗边,翻了进去,就见桂载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海来到面前,低声道:“桂公子!”
“海兄?”
桂载惊奇地道:“你怎么进来的?”
海微笑:“翻窗户来的,咱们说话声低些,别惊到了外面的衙役。”
桂载颇为感动:“你我素不相识,此事更会得罪武定侯,你还为我奔走,大恩不言谢!唉……只怕我没有报答的机会了!”
海发现,这位次辅公子其实很清醒,严世蕃的那些小心眼,对方恐怕也门儿清,抓紧进入正题:“现在说这些丧气话,还为时过早,我此来就是要寻找真凶的!”
“真凶?根据现场,赵七郎不是自尽的么?”
桂载苦笑:“我知道你们都不信我……什么看不见的凶手,就像是编造一般……可我真的……唉!”
“我信你!”
桂载怔住,就见海恳切地看了过来:“确实存在着一个看不见的凶手!”
桂载激动起来:“多谢海兄!多谢!那凶手是怎么做到的,让我看不见他的?”
海道:“听起来不可思议,其实很简单,这个凶手根本没有来到现场,只是存在于赵七郎的心里,你自然看不见对方!”
桂载怔了怔,终于明白过来,嘶声道:“海兄的意思是,赵七郎是被人活活逼死的,所以临死前才那般古怪?”
海道:“不错!而且这个凶手在他的心里一定有极重的份量!他当时到底说了什么?”
桂载捂住脑袋:“我真的没听清,他说得含含糊糊的,当时我都被吓傻了,又不敢过去,只隐约听到几个字,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那我来说,你来听,看看哪一句话最像是赵七郎临死前的遗言……”
海一句一句试探,每句间隔片刻。
“且慢!好像是这句……”
桂载突然要求停住,动容道:“我想起来了,赵七郎当时说的就像是这一句,‘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对我!!’”
第85章 陆炳:陛下有口谕!
“那就是武定侯?”
“好生凶恶!”
“嘘!这位可万万议论不得,你们忘了去年他当街纵马伤人,踢死一名率性堂的学子,事后只推了个恶仆出来,甚至连那恶仆都未做真正的惩罚,只是挨了几杖了事,许祭酒都不敢上武定侯府质问一句!”
“唉,若是严祭酒还在,绝不会让他如此欺辱我国子监!”
海瑞和林大钦在崔助教的带领下,去了外字号斋,选定了床位,这才折返。
他们往斋舍走的过程中,多见监生学子,有人捧卷踱步,长衫随步伐飘动,有人倚柱闭目,口中念念有词。
林大钦很喜欢这一派进学的气氛。
然而回头时,所见到的景象,却是监生们纷纷朝着一个方向涌去,再也没人顾得上读书。
等到这群学子聚集之地,就听得上述的议论,语气里多有愤恨、无奈与畏惧。
海瑞目光沉冷。
林大钦则震惊了。
国子监内分为教学六堂,广业堂、崇志堂、正义堂、诚心堂、修道堂、率性堂,学子按学业水平分堂,逐级晋升,其中率性堂是最高学堂,专攻经史策论,学生需在岁考获得最优成绩,才能入内。
这样的监生,毕业后授官的机会是最大的,结果被当街撞死,连一个基本的说法都没有吗?
想要武定侯偿命自是不现实,但连一个侯府的奴仆都不能真正责罚,国子监颜面何存?
莫名的,他对于现任的国子监祭酒许诰,印象不太好,再听其他学子怀念的语气,听起来前任的严祭酒敢于跟这等不平事作斗争?
“啪!啪!啪!”
伴随着几道清脆的声响,郭勋提着之前见过的严世蕃走了过来,边走边抽他大嘴巴子,最后一下将严世蕃彻底打翻在地:“你这小子,满嘴胡言乱语,竟敢说七郎是自尽?我看七郎和桂家小子反目成仇,就是你在中间挑拨离间!!”
严世蕃狠狠地摔倒在地上,一阵天旋地转,噗的一下吐出一口血水来,却一个字也不敢说,连眼睛都闭上,生怕那藏不住的怨毒愤恨之色被对方看到,惹来更多的毒打。
他今日算是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强权了!
强权就是完全不讲理!
忍!忍!忍!
得忍到验尸完毕,让对方无话可说!
然而事实证明,严世蕃想得还是简单了。
“嗯?”
当仵作李明终于写好了尸格,匆匆来到霍韬身后,递给这位府尹之际,郭勋目光一扫,竟然大踏步地走了过去,劈手夺了过来。
目光一扫,郭勋就狞笑一声:“尸格?什么狗屁东西?”
唰唰两下,撕得粉碎,再指着李明,冷冷吐出一个字:“打!”
李明见势不妙,已然退至众人身后,却被两个牛高马大的亲卫追上,一脚踹翻在地,手中的棍棒狠狠落下,一个呼吸间就是六下,打得这铁鉴仵作蜷缩在地上,惨叫连连。
“武定侯!!”
霍韬惊怒交集。
这位勋贵固然骄横跋扈,但对待他们这些大礼议新贵还是很礼貌的,更不敢直接冲撞顺天府衙,今日这是怎么了?
真的把赵晨完全当作亲弟弟看待,人死了彻底失去了理智?
无论如何,这位顺天府尹直接冲出,护在了严世蕃和李明身前,怒视郭勋:“郭侯爷,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这般作为,老夫一定要去陛下面前参你!”
“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