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神探1546 第61节

  这个少年郎既有才干,又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气,甚合他的眼缘。

  对于此人所言,霍韬反倒更加信任。

  海讲述完了血迹,不再继续根据这点说服,而是开始寻找下一个线索,看向桂载:“请问桂公子,不久前的那声惨叫,是谁发出来的?”

  那道凄厉的惨叫声,连远远在考场里考试的众多士子都听得一清二楚,并非海瞧不起桂载,实在是这个文弱书生,恐怕发不出那种声音。

  果不其然,桂载道:“是赵七郎喊的……”

  “那么问题来了!”

  海道:“一个人的肺动脉严重受创,流出那么多鲜血后,能大声叫出来吗?”

  答案是不能。

  剧烈疼痛、急性缺氧和失血性休克,都会导致人迅速丧失行动能力,意识都模糊了,更别提用力发声。

  别说现代医学知识,古代稍微有些常识的也知道不行,海接着道:“所以是不是可以这样判断,死者发出凄厉惨叫时,其实并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势?”

  霍韬道:“依你之意,赵七郎先发出喊叫,吸引了外面的注意力,再将凶器刺入体内,伤及肺部,最后拔出,鲜血狂喷,倒地死去?”

  海点了点头。

  “如此作为,确实符合自杀的行径了……”

  霍韬陷入沉吟。

  严世蕃眼珠滴溜溜转动,依旧不敢相信。

  关键在于,如果赵晨真的是自杀的,那桂载直接说对方是自杀的就行了,为何扯出什么看不见的凶手,误导视听呢?

  海也有同样的疑问,继续问道:“桂公子,接下来我问的问题,希望你能仔细回忆,如实回答,这将对案情的梳理大有帮助!”

  桂载深吸一口气:“海兄请问吧!”

  “今日于国子监内见面,是不是赵七郎促成的?”

  “是。”

  “怎么促成的?”

  “他写了一封信件,信上中伤我二哥,约我今日在国子监内见面。”

  “书信还在不在?”

  “在。”

  “你和赵七郎屏退左右后,发生了什么?”

  “他又取出了一封书信,给我看……”

  “他趁机夺走了你腰间的短刀?”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夺刀的,我在看信,腰间一轻,刀就没了。”

  “赵七郎从小习武,以他的武艺,能否办到?”

  “能!”

  “夺走你的腰刀后,赵七郎拿刀刺了自己?”

  “我……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我还在发愣,赵七郎就已经退到了学堂的那一头,然后在跟人说话!”

  “说话?”

  “是!我是真的觉得,屋子里还有一个人,他跟那个人说了话,然后刀就刺入了他的体内,惨叫出声,最后倒下!”

  “你没有过去?”

  “我吓得腿都软了,根本不敢过去……”

  “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说得很含糊,很痛苦,我没听清,但那个可怕的表情,我永远都忘不了……”

  桂载回答到这里,激灵灵打个了寒颤,下意识地看向赵晨。

  众人随之看了过去,也不禁变了脸色。

  赵晨的尸体已经开始僵硬,脸庞扭曲成一幅令人心悸的画面,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经历了无法言喻的恐怖与绝望。

  五官几乎错位,眉头紧锁,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抵抗某种无形的压迫,那双眼睛怒凸而出,瞳孔放大,似要挣脱眼眶的束缚,死死地盯着某个看不见的凶手。

  实在渗人!

  霍韬旁听至此,再度开口:“如果赵晨是自杀,可有动机?”

  桂载茫然地道:“不知……”

  海心里有了一些猜测,但无凭无据,说出后只会招惹麻烦,对案情更是会起到反效果,闭口不言。

  霍韬看向桂载:“那你为何不早说?现在再讲,又如何取信于人?”

  严世蕃赶忙替同伴解释:“方才德舆六神无主,是猝然经历凶杀后的反应,如今回过神来,根据他的供词,确实符合现场血迹的分布……”

  霍韬摇了摇头:“桂三郎是嫌疑者,所言旁人难以采信,武定侯府更不会接受,赵七郎无故自尽的事实!”

  桂载的脸色恢复苍白,严世蕃也哑口无言,海则道:“口说确实无凭,所幸尸体上的痕迹不会骗人……”

  霍韬变色:“你准备验尸?”

  “不错!因为死者与嫌疑人有着明显的身高差距,这点可以作为判断!”

  此言一出,仵作李明看了看桂载,再打量了一下地上的尸体,马上意识到了什么,颔首道:“验尸确实能查证,凶器到底是不是桂公子所刺……”

  霍韬问:“得验到什么程度?”

  李明低声道:“需褪去衣物,观察创口,通过体表伤痕与骨骼推断刀口方向……”

  古代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解剖,除非尸体自己腐化成骨头,否则是不可能将人开膛破肚,查验器官的,如此行径,已是亵渎尸体。

  霍韬眉头紧锁。

  验尸极可能进一步触怒武定侯,一旦得不到确切的结果,就没有回头路了。

  海看向严世蕃,给出一个眼神:‘此时退了,就是功亏一篑!’

  严世蕃收到了示意,几经权衡,终究还是当作没看见:‘对不住,我不能为家严惹祸……’

  他原本没想到赵晨是自杀,还以为凶手真的另有其人,一旦洗清桂载的嫌疑,帮赵晨报了仇,各方都要感激。

  可现在看来,再查下去,说不定反而会狠狠得罪武定侯,赶紧缩了。

  海并不意外,只是暗暗叹了口气。

  治世能臣和乱世奸臣的区别,往往不是才能,奸臣多的是才华横溢之辈,他们缺少的,是担起社稷苍生的责任心。

  严世蕃这一退,就暴露出他只想要好处,却不愿意担责的软弱。

  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永远不会在这种人的肩上担着!

  “驾!”

  就在气氛凝重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宁静。

  站在最外面的国子监祭酒许诰探头出去,惊呼道:“武定侯来了,带着私兵!”

  一队足有上百人的士兵,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披坚执锐,步伐整齐划一,咚咚的声响仿佛踏在众人的心头,惊得衙役都纷纷退避。

  如此气势,绝非普通禁军。

  勋贵是可以养私兵的,郭勋的祖先郭英是太祖亲信,其家族就长期保留部曲旧制,虽经洪武朝整肃,远不如当年的规模,但勋贵荫庇私兵的现象,在明中期仍存残余。

  郭勋就是公然蓄养私兵的勋贵之一。

  而随着私兵亲卫的入内,以最野蛮的方式驱赶走了周遭的学子,马蹄声的主人终于出场。

  五十六岁的郭勋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形挺拔,满面红光,丝毫不显老态,强壮的身躯撑起织金蟒袍,披风在他身后猎猎作响,仿佛一面张扬霸道的旗帜,愈发显得气势磅礴。

  这位武定侯一策马入内,整个国子监顿时笼罩在一片肃杀之气中。

  ‘终究是来了!’

  霍韬暗叹一声,迎了上去。

  眼见着这位同样是宠臣的顺天府尹走近,郭勋傲然端坐,直到对方几乎到了马前,才翻身下马。

  霍韬对于这等倨傲大为不喜,但也不会多言,对方的身份确实在正三品的顺天府尹之上,只是来者不善的态度令人担忧,亦是不甘示弱,淡然行礼:“下官见过郭侯爷!”

  “霍大京兆有礼!”

  郭勋抱了抱拳:“本侯姗姗来迟,实因出府之际,夫人悲恸难抑,泪如雨下,竟至昏厥,本侯心系内室,只得暂留片刻,抚慰其心,故而延误了时辰,望大京兆海涵呐!”

  这番话从语意上来说,似乎很是通情达理,但配合上郭勋肃杀的眼神与语气,却是蕴含着滔天怒火,随时可能爆发出来。

  霍韬原本还想就血迹疑点、现场勘查,跟对方解释一下,此时只能道:“侯爷节哀……”

  “本侯不要听这种话!”

  郭勋大手一摆,咬牙切齿:“七郎虽非本侯亲弟,却胜似亲弟,如今惨死,本侯要的是交代!”

  霍韬沉默少许,缓缓地道:“且等桂府来人。”

  “好!本侯就等桂阁老家来人!”

  郭勋狞笑一声,突然看向左右:“七郎往日与桂家三郎亲密无间,但本侯没记错的话,除了他们,是不是还有一家的少爷也同进同出?那个人呢,让他出来,本侯要好好问一问,桂家三郎何以穷凶极恶,残害挚友?”

  “不好!”

  原本来到院门口,竖起耳朵偷听的严世蕃勃然变色,匆匆折返回现场:“十三郎,快些验尸,有什么事我来担着!”

第84章 这样做是不是太伤他了?

  严世蕃原本是万万不敢得罪郭勋的。

  大礼议新贵里面,这位武定侯是品性最为低劣的一位,专权作威,横行霸道,京城百姓被欺压得很惨,偏偏又仗着天子的宠信,内阁两位阁老的支持,是有恃无恐。

  天子的宠信自不必说,如今的两位阁老张璁和桂萼,当年可是边缘官员,一本奏章递入京师,力挺新帝尊生父兴献王为皇考,驳斥杨廷和、毛澄等大臣的继嗣主张。

  杨廷和震怒,朝中大臣更想仿效前朝马顺的故事,在左顺门捶死进京的两个小官。

  张璁和桂萼跑到武定侯郭勋的家里,才躲过一劫,郭勋于是和这两位结交很深,几年前一场大狱案,张璁和桂萼也坚定地站在了郭勋的一边。

  所以哪怕现在他带着私兵气势汹汹地杀过来,当霍韬提到桂萼,郭勋还会卖对方几分面子。

  相比起来,严嵩算什么?

  别看礼部右侍郎是个三品大员,但在这群权倾朝野的大礼议新贵面前,一纸调令,四十九岁的严嵩就能滚去南京养老。

  所以严世蕃才那么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一步,生怕得罪了郭勋,张璁桂萼又不护住他们父子,那老父亲的仕途就完了。

  可郭勋此时点名要严世蕃出去,更要询问桂载和赵晨的冲突,他怎么回答?

  总不能前面还一身正气地要为桂载澄清冤情,到了郭勋跟前就把朋友给卖了吧?

  那样张璁和桂萼同样会让严嵩滚去南京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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