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而易见。
当然,这条路需要家里有人有钱,并且当官的上限不高,真正的权贵子弟其实看不上,大明官员的俸禄懂的都懂,到了富裕的州县还好些,到了穷地方,说不定连本钱都刮不回来,相当于纯粹花钱买个官当当,过个干瘾。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
但今日,甭管是为了什么前来应试的,由于考试中的惨叫,与考试后的传言,一时间大伙儿的注意力都转移过去,反倒不在最后的十名监生身上,只琢磨着那声惨叫到底代表着什么……
谁出事了?
不会是桂三少吧?
那可是当朝阁老之子啊!
陛下最信任的臣子之一,如今更在主持改革,上下闹得沸沸扬扬!
真要死在国子监,朝野都会震动的!
正琢磨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助教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宣读名单:“广东,潮州府,林大钦,年十九,补录!”
林大钦激动地站起身来,上前致谢:“是小生!多谢先生!”
助教仔细打量了他一下,目露赞赏:“好文章!好文采!”
“这不是崔先生么?”“是他!监内最有才华的助教!”“听说这位最是严厉啊,从不夸赞学子,这人写了什么文章,值得如此赞赏?”
此言吸引了不少学子的注意,尤其是几个认识这个助教的,顿时大为诧异。
助教称赞了一句,脸色又恢复冷淡,开始报接下来的合格者:“北直隶……”“北直隶……”“北直隶……”
直到第五位,才又听到了那个偏远的地名:“广东,琼州府,海瑞,年十七。”
海瑞起身,神色显然也很激动,上前行礼致谢。
海更是由衷为这位弟弟感到高兴。
从这一刻起,海瑞的命运才算是被他彻底改变了,这个年纪的国子监生,怎么也不会再大器晚成,这位既有才干,又能坚守本心的能臣,必然能在更靠前的历史节点绽放光芒!
“怎么回事?”“两个岭南人?”
而当海瑞上前,其他人的眼神已经不对劲了。
国子监内不是没有两广偏远地区的学子,但确实少之又少,而且基本都是以举人身份入监的,从哪里冒出来两个这么年轻的学子,既知道补录的条件,又有这等水平名列前茅?
话说哪里买的考题和答案啊?难不成比他们砸的银子还多?那就亏了啊,毕竟只是入个国子监而已,总不能投入个大几百两……
“北直隶……”“北直隶……”“北直隶……”
海瑞之后,又是京师出身的,理所当然地包揽了第六到第九个名额。
‘不行么?’
就在海暗暗叹了口气,认为此次没有希望,得下个月再来时,林大钦和海瑞担心的眼神也望过来时,那位助教顿了顿,终于开口道:“广东,琼州府,海,年十七。”
“呼!”
海起身,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他原本都觉得自己没戏了。
其实这也正常,一共十个名额,三个人又没有被透题,全是临场发挥,想要全部考进前十,本来就困难。
反正只要知道了路数,这个月不成,下个月再来,他有信心一定能考进来。
没想到最后一位给自己赶上了。
如此自是再好不过!
然而他刚刚起身,别的学子不干了:“这不对吧!这三个岭南的凭什么考的这么好!”“其中定然有假!”“得好好查查,是不是作弊了?”
话里话外,就是一个意思,咱们一群京爷里面,凭什么混进来三个岭南蛮子?
然而那个助教目光冷冷一扫,直接就抛下一句话:“再敢聒噪,统统出去!”
别小瞧助教,国子监按照规制,只有五名博士,分授《周易》《尚书》《毛诗》《礼记》《春秋》,即负责四书五经的核心经典教学,而博士之下,就是助教,辅助博士教学,分科指导。
两者按照官阶,都是从八品。
而相比起皓首穷经的老教授,助教不仅年轻,学术水平还不低,这才能在国子监内服众。
尤其是在近来整顿学风的氛围下,都是有真才实学,且监内权力不小。
眼见这位助教发怒,众多学子的声音也低沉了下去,只是眉宇间依旧忿忿。
海根本不理会这些早早透题背过答案,结果还考不过自己的废物,美滋滋地上前,接过了自己的号牌。
而助教训斥了其他学子,对海、海瑞、林大钦三人微微颔首,露出了和善之色。
那些北直隶学子的文章,到底是谁写的,国子监内外心知肚明,许多行文的风格都熟悉了,好文章代笔的,来来去去都是那么几位。
而这三个岭南来的学子,却真是临场发挥,行文固然稍显稚嫩,不如那些老代笔,但许多内容不是沿海地区生活过的还真写不出来,可以说他们的运气也不错,正好遇到了这个足以发挥才能的题目。
一并录取,合理合规。
若不是安抚一下那些有钱人家的少爷,助教甚至想要将三人排在前三名,现在是特意隔开。
不过由此一来,不少有心人也想到一个问题:“桂三少那边没人录取么?”“果然出事了!”“去看看?”“呵!要去你去,我可不敢卷入这等麻烦事里!”
“合格者随我来吧!”
且不说堂内议论纷纷,海、海瑞和林大钦等十个补录的新监生,跟着助教,来到另一间屋子,开始领取各种物品。
首先是身份凭证与文书。
一块木质腰牌,刻有姓名、籍贯、入学年份,用于出入国子监及核验身份。
另一块号牌,标明斋舍编号,用于分配住宿和点名考勤。
随后是服饰和礼仪用品。
一套青绸衫,标准的圆领宽袖,由深青色绸缎制成,前胸后背绣“补子”,但无纹饰,区别于官员,体现出学生身份。
一条四方平定巾,黑色纱罗制成,象征士人四维端正,入学典礼和祭祀时必须佩戴。
一身祭祀深衣,是用于朔望日祭孔活动的,但现在没有发。
此外有学习和生活物资。
比如廪膳银米凭证。
国子监生每个月都是可以领米的,每月凭粮票至掌馔厅,领取米一石和银一两。
正因为这样,但凡管理混乱的时期,都会出现吃空饷的情况,部分监生仅为挂名候补官职,实际坐堂读书者减少,补贴常被克扣,“监生多冒籍,廪粮半入胥吏手”。
还有文房四宝、教材典籍、斋舍用具等等,正常情况下,种种待遇足够让监生再无后顾之忧,可以专心进学,当然这其中的庞大利益,也时常遭到侵吞。
而严嵩任祭酒的时期,有效地整顿了乱象,极大地提升了监生的待遇,对贫困监生特批炭火补贴、笔墨追加配额等等,想想之前的监生吃什么穿什么,再看看整顿后国子监的精气神。
严祭酒的恩情还不完呐!
各种物品整整堆成一个大包裹,海瑞和林大钦拎着,极为高兴,家境不好的两人很需要这些外物,却不知海的心里已经响起适配的小曲,而迎面走来一人,让刚刚还板着脸的助教都露出尊敬:“严公子!”
“崔先生有礼!”
严世蕃脸色凝重,却不忘温文尔雅地还礼,但视线很快落在海身上,也顾不上别的,直接将他带到一旁,恳切地道:“愚弟有一不情之请,还望海兄助我!”
第78章 隐形人杀人?
‘既然是不情之请,就不需要说了!’
海很想这么回一句,欣赏一下对方的表情,但自己一行能入国子监,确实有这位小祭酒的人情在,助教还在不远处呢,便也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那声惨叫出了人命?”
严世蕃脸色十分难看:“赵七郎死了,疑似桂德舆所害……”
海眉头一扬。
当朝次辅桂萼之子桂载,在国子监内杀害了武定侯郭勋的内弟?
不过严世蕃既然用了疑似,就说明案情还有蹊跷,海顿了顿,沉声道:“严兄能否将案情过程告知?”
“海兄果然够朋友,旁人遇到这等事,都是避之不及,若不嫌弃,唤我一声东楼吧!”
严世蕃感觉好受了些,顿时透出亲近之色,旋即又叹了口气:“唉!德舆也不知怎么了,魂不守舍,突然要来考国子监,现在出了这等大事……”
德舆是桂载的表字,桂树象征的君子之德,厚德载物,行稳致远,舆承接“载”的承载之意,确实是好表字。
严世蕃也有表字,字德球,是严嵩所起,听起来很古怪,其实就是一种很好的祝福,德不必说,球本指美玉,以玉磬之清越喻德行之高洁,期待自己的儿子成为一个有德行的人。
只不过后人更熟悉严东楼这个称呼,他号东楼,小名庆儿,而严世蕃也更希望别人以号相称。
海顺势问道:“今日来国子监应试,是桂公子的意思?”
严世蕃点了点头:“是!且是临时起意,我也是见到他才知道,今日要来国子监……”
海道:“东楼兄没有问明缘由?”
严世蕃苦笑:“桂德舆性情温和,平日里也都有问必答,但今日我问了两次,他便颇为烦躁,我也不好多言了。”
海记下这点,接着道:“那你为何说是疑似杀人呢?没有亲眼目睹么?”
严世蕃描述:“我们进了国子监后,并没有在一起,我当时在隔壁屋中,也是听到了惨叫,才闻声而至!就见赵七郎已经倒在了血泊中,而德舆同处一屋,根据他们的书童说,当时屋中只有两人,似乎要说什么话,提前把下人赶去了院外,不准接近……”
“屋中只有两人?”
海抬头看了看艳阳高照的日头:“这可是光天化日之下,屋中若真只有两人,一人身亡,另一人自然是最大的嫌疑者,东楼兄又为何觉得,桂公子可能不是杀人凶手呢?”
“德舆性情温和,实在不是会动手杀人之辈,更何况杀害的是七郎,我们三人在一起也有数载了,情谊深厚!”
严世蕃见海面无表情,也知道这种主观想法并不足以为凭,沉声道:“而且现场有一个极为古怪的地方!”
海道:“什么地方?”
严世蕃抿了抿嘴,作揖行礼:“海兄有神探之能,安南贼子瞒天过海,亦被你当场识破,可否随我前去一看,无论成与不成,世蕃都感激不尽!”
海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了数,正色道:“东楼兄可知,我若至现场,无论事实是否有利于桂公子,都不会歪曲事实?”
严世蕃毫不迟疑:“国有国法,自当依大明律法而定,岂可包庇纵容?我若是来请人作伪,且不说对不住所读的圣贤之书,更愧对家严平日里的教导!”
‘希望你表里如一吧!’
海分析,严世蕃这般积极,是因为如今的嫌疑人是当朝次辅之子,死者又是勋贵第一人宠爱的小舅子,如果能查明案情,将获得巨大的回报。
至于国有国法,依大明律断案,这话或许初出茅庐的官员也曾希翼过,但很快就会被冰冷的现实敲得粉碎。
严世蕃固然年轻,却见惯了官场冷暖,这番话实在不像是出自真心,不过既然对方做出保证,海也愿意去现场看一看:“走吧!”
“请!”
严世蕃精神一振,当前引路。
两人很快来到一间学堂,就见已经有几名学正和助教模样的人站在外面,还有一位颤颤巍巍的老博士,那模样险些要晕过去。
国子监出了这等杀人凶事,恐怕要面临一场巨大的风波啊!
严世蕃礼数十足地对他们行礼,甚至一个个都叫出名字,予以安慰,充分体现出小祭酒的修养,然后带着海走入。
这间学堂颇为宽敞明亮,比起之前众人考试的地方,明显好了不少,但此时桌椅凌乱,更是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一人立着,一人躺着,分隔两半。
海首先看向躺着的尸体。
武定侯郭勋的小舅子,赵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