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学子见了海三人组到来,目光不是鄙夷,而是满满的诧异。
能知道今日补录招生的,怎会是这般穷酸学子的模样?
有的人很是迷惑,有的小机灵鬼则琢磨起来,莫非今日的考官喜欢寒门士子?
正想着要不要去换一身衣裳,再来应试,增加几分把握,远处传来骚动。
“那是……桂三少么?真是桂三少!!”
“哪家桂……噢!!”
“桂阁老……嘶!!”
伴随着周围气温的陡然升高,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国子监前。
为首的一位面如冠玉,庭如满月,一袭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白玉带,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贵气,唯独的缺陷就是个子矮了些。
位于这位贵公子身后右侧的,则是身高六尺有余的壮汉,宽阔的肩膀将锦袍撑得笔挺,愈发显得健硕阳刚,只是眉头紧锁,看向左右的眼神也有些咄咄逼人,颇具凶相。
“啧!此人就是武定侯府的赵七郎了吧?听说桂公子为人随和,这位赵七郎嘛,怕是万万招惹不起……”
“另一边的是谁?”
“没听过……应该不重要……”
不重要的是严世蕃。
那年十八,跟着如喽。
没办法,为首的是当朝次辅桂萼的三公子桂载,身世出众,足以引得众人瞩目;
另一位是武定侯郭勋最宠爱的内弟赵晨,顶尖的权贵子弟。
相比起这两位,严世蕃无论是家世还是相貌,都逊色不少。
这般一比较,就没了存在感。
严世蕃平日里习惯了,只是这回见到海也朝着这边打量,微微露出一丝尴尬,遥遥点头示意。
‘咦?’
海点了点头,以作回应,心中却有些奇怪。
六天前,严世蕃登门拜访时,只说了今日会开放补录,却没有说他和同伴也会来,参加此次国子监补录。
这其实很奇怪,因为如桂载、赵晨、严世蕃这类高官显贵的子弟,完全可以用父荫为国子生,历史上的严世蕃,就是以父荫,在明年入国子监读书的。
和纳捐不同,这是官宦子弟应有的权力,没什么可丢人的,当然如果能堂堂正正考进来,名声肯定更好听。
可桂载和赵晨瞧着年龄,比严世蕃都要大个几岁,要考早考了,怎么突然会心血来潮,参加此次补录呢?
显然带有这个疑惑的,不止海一人,见到桂载、赵晨和不重要来到国子监门前,居然也开始等待时,众人不禁变了脸色。
不是?你们这种背景的也来考啊?
这不是占名额么?
有谨慎的学子眼珠转了转,干脆往后退去,悄悄溜走,连考都不考了。
但更多的学子震惊之后,又露出热切。
如果能一批考入国子监,跟桂阁老的儿子当了同窗,结下深厚的友谊,这是什么机会啊?
祖坟要冒青烟了!
胆子最大的一批学子,甚至开始上前攀谈,无论有没有当同窗的机会,都先混个脸熟。
不过桂载似乎另有心事,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赵晨更是沉着脸,理都不理。
严世蕃见状倒是上前交谈,温文尔雅,如沐春风,可大家不是来跟他说话的,争相在桂载面前露脸。
“铛!”
这般关系奇妙之际,一道梆子响从集贤门中传出,补录报名的时间来了。
“请!”“请!”
大伙儿纷纷谦让,最终簇拥着桂载,朝里面走去。
海三人暗暗摇头,跟在后面,一块走了进去。
入了国子监没多远,就见一处院落前,挂上了木牌,上面写明退籍十人,补录十人,报名限百人。
进来的,差不多就是百人,可见这种补录每个月都有发生,大伙儿已经形成了默契,知道消息的不争抢,想要争抢的也得不到内部消息。
到了一张长长的桌案前,开始如同科举一样,将籍贯、年龄、姓名、户籍写了上去。
跟在海后面的学子探头一瞧,顿时发出一声惊咦。
原以为是拿捏考官喜好,装作贫寒士子来应试,结果不是装的,是真的岭南人!
竟能知晓这等门路,背后定有贵人指点,不容小觑啊!
一百人并不多,很快录完,拿上简易的考牌,来到旁边的考场。
说是考场,其实就是国子监内的屋舍,窗明几净,桌案整齐,每二十人一间考场,分五个考场。
海三人走在最后,报名也是相对靠后,此时就发现,前面的桂载、赵晨和严世蕃,并没有与其他人一起考试,而是进了一座院落。
林大钦奇道:“他们不考么?”
海瑞淡淡地道:“自是考的,只是不与我等一起。”
林大钦嘟囔道:“真不公平……”
海笑笑:“我们全力发挥,拿了剩下的名额便是!”
确实不公平,但相比起未来小阁老的所作所为,这种算个啥?
大礼仪新贵中,张璁家教极严,是传统士大夫作派,桂萼和方献夫或许逊色一些,底线却也比起后面的那些强多了。
所以对于桂载三人的出现,海反倒没什么气愤,本来出现在这里的,其实都是开后门,他也不例外,哪怕对方占据三个名额,好好发挥,拿下剩下的便是。
海瑞和林大钦也连连点头,默默给自己鼓劲。
当学子入座,试卷来到手里,扫了一眼题目,海的眉头就扬了起来。
‘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效死而民弗去试论海疆安民之要?’
‘国子监的难度果然不一般!’
这个题目就是标准的截搭,前一句出自《论语颜渊》,后一句出自《孟子梁惠王下》,将孔子治国三要素“食、兵、信”与孟子民本思想嵌套于海防议题,既考察经义贯通能力,又检验考生的思维,是标准的“以经术润饰吏治”。
不愧是国子监,出题人水平不简单啊!
这题想要答好,更不简单!
‘幸亏这段日子跟未来的状元郎苦学了,不然还真得露怯!’
海神色郑重,心中十分庆幸。
如果他这段时间没有跟着林大钦一起学习,水平有了长足的进步,还是琼山时期的备考状态,这回就要出丑了。
自己想求个最基本的公平,结果公平的结果,就是你水平不够,真的考不上,岂不滑稽?
不过海也有些奇怪。
以他强大的记忆力和背范文的手段,面对截搭题都感到棘手,周围同样应试的京师学子,按理来说更该束手无策才对啊?
可他目光稍微瞄了瞄,发现一部分学子怔怔地看着题目,开始抓耳挠腮,另一部分学子嘴角则勾起一个富裕的弧度,胸有成竹地开始落笔。
‘这是透题了?’
‘也对,科举正试都有作弊的,国子监补录,更是在所难免!’
‘透题就透题,若是连入学考试都过不了,后面如何与天下各州县的举子同场竞争,考取进士?’
海反倒昂扬起斗志来,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到答题中。
时间流逝,就在他渐渐找到节奏,下笔越来越快之际,一声凄厉的惨叫陡然从屋外飘了进来。
“啊!!!”
考场一惊,众人吓了一大跳,顿时一阵骚动。
别说监考的书吏走了出去,有些答题的学子甚至离席,探头探脑地朝外面瞧。
唯独三张座位上的考生充耳不闻,奋笔疾书。
海瑞心志沉稳,林大钦最是投入,海则见怪不怪。
古代治安就是差,整天出事,他习武就是应付这类情况,现在考试更不会分心。
好机会!
写写写!
于是乎,当梆子声响起,怨声载道的声音接连响起:“哎呀!我还未写完……”“外面鬼叫什么啊?吓得我后面背的什么都忘了!”“这可是两百两银子买来的啊!回去老爹要打死我……”“啊?你只要两百两么?为什么我是三百两!”
就在海神清气爽地交卷,觉得自己这次发挥得不错的同时,被场外干扰的学子,忿忿地走了出去。
然而抱怨声很快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惊骇与八卦:
“桂三少爷那边死人了!”
“死者是谁?”
“无论是谁……都出大事了!!”
第77章 成为国子监生
学堂之中。
众人有的默默等待,有的面面相觑,气氛颇为怪异。
一方面是期待。
每月淘汰监生,补录学子,都是当场考当场阅。
毕竟就一百份试卷,毋须博士出面,直接由助教批阅,很快就能列出排名,确定补录学子,再核实学籍,就可以直接入监了。
所以这个阶段,都在翘首以盼,等待成绩公布。
要知道,明朝的国子监学生,是可以直接担任官职的。
科举毫无疑问是正途,但官员中科举入仕的并非全部,国子监就是绕开科举,直接入仕的核心通道之一。
监生毕业后,理论上就取得了做官资格。
尤其是明初阶段,直接选拔优秀监生,边疆或紧急政务时,被临时委派出去,官职相当不低,最高可任正二品的堂官。
等到了明朝中后期,监生的地位逐步下降,但即便是嘉靖朝,仍保有“学校起家”的合法入仕权,只要吏部有门道,外放到地方当个州县的官员,绝对可行。
到历史上的清朝,更是人尽皆知,毕竟有一句名人名言振聋发聩:“你一个监生出身,革了职的七品官,凭什么在这儿耀武扬威啊?”
哦对了,严世蕃历史上也是以国子监监生身份,任从七品的左军都督府都事。
正因为如此,监生补录才有这么多人来竞争。
操作操作,过个两年,可以去六部任职,跑腿几个月,外放出京,就是正儿八经的地方老爷了。
与那种十年寒窗苦读,结果还是考不上进士,只能到了三四十岁中个举人,最后到了地方上,还是当个底层官员的书生比,哪种更省力便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