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位高中县案首、府案首的学子来说,如此排名自然引人侧目,也引出了不少闲话,毕竟旁人并不知内情。
对于一位正常的十七岁少年郎,这同样是打击,以致于排名出来后,周围人都尽量避免提及,甚至连海瑞都尽量不说。
唯独海自己无所谓。
在走出贡院的时候,他感到荒唐,现在只觉得有趣。
反正他很清楚,以目前的水平,本就没资格获得小三元的殊荣。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与其被捧杀,还不如被打压。
毕竟那个打压自己的,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呢~
陆炳听得出他的豁达,只觉得佩服,他自己就是准备考武进士的,当然清楚这位也要堂堂正正地考进去,而不是举荐,更不可能纳捐,缓缓地道:“到了国子监,你需有些准备!”
海微笑:“国子监虽然是我大明最高学府,但想要顺利入学,还真不完全是看学识,对么?”
陆炳也不隐瞒,轻叹一声:“确实如此,武宗在位时,国子监礼崩乐坏、经学荒废、考勤虚设、攀附权阉、帮派林立、暴力横行,幸得严祭酒整顿啊!”
‘别的就算了……帮派林立?暴力横行?’
海有些难绷,又对严嵩的整顿颇有兴趣,具体询问起来。
正德朝国子监的风气实在一塌糊涂,到了嘉靖登基大礼仪闹了多年,这最高学府也没见什么起色,直到严嵩接任,禁绝歪风,贯彻教学体系改革,进行考课周期调整,赏罚分明,增加国子监贫困生的生活补贴,建议停止捐银买卖监生头衔等等作为,大力整顿了学风,得到上下的拥护。
只不过多少年的糜烂,想靠严祭酒在短短几年间彻底改变,肯定难以办到……
所以陆炳说了不少国子监的改变后,又正色道:“想入国子监,依旧要门道!”
海毫不奇怪:“我、十四弟和林敬夫,都有应试的信心,不求特殊照顾,只求一个公平的机会,别只因我等出身岭南,看都不看,直接黜落就行!”
“放心!”
陆炳拍着胸脯保证,广州府他说要严惩不贷,结果官员只抓了一个周宣,已是觉得大为丢脸,这回一定得把事情办妥。
只是国子监是锦衣卫管辖不到的,还得寻人。
既然是想要求一个公平,直接寻找清正廉明的严祭酒,肯定没错。
陆炳回到锦衣卫的屋子里,自言自语:“严祭酒的独子,叫什么来着?”
相比起京师其他官员妻妾成群,花天酒地,严嵩仅一位发妻欧阳氏,自年轻时就相濡以沫,恩爱非常,两人膝下也就一个儿子,可谓独苗。
以这个年代的夭折率,独子的风险是极大的,所幸严嵩之子今年已经十八岁,平安长大成人。
按理来说,前国子监祭酒,现礼部右侍郎的独子,怎么说在京师的官宦子弟圈子里,也该是有些名气的。
但此时陆炳回想起来,就记得是整天跟在桂萼儿子身后的小跟班,低调到连叫什么都记不得。
询问左右,洪七等人挠了挠头,也都说不知。
陆炳摩挲着下巴许久,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来了,严世蕃!叫严世蕃!给他去一封信,我有安排!”
第73章 京师欢迎你
北京城。
正阳门瓮城。
海、海瑞和林大钦验过了游学印照,在可供四辆粮车并排穿行的门洞里面,一步步往前挪。
到了通州登陆后,双方分开,锦衣卫护送着安南使团,押送着周宣和莫正勇等要犯入京,海三人则如同正常求学的学子,跟着人群一路朝着京师而来。
抱着第一次进城的激动心情,众人起了个大早,可真正抵达京城前,依旧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流。
最初拥堵的地段,甚至不是京师里面,而是南郊。
大明时期的北京城,原本是没有外城的,京城九门就是外城门,但随着人口渐多,京师住不下,京师南郊便逐渐繁华起来,出现了无数的住家与商铺,如今的规模已经不逊于内城。
这点和宋朝的汴京是一样的,都是城内无法承载庞大的人口,向外城扩充。
所以靖康之耻时,女真人打到城下,即便攻不破京师,住在外城的百姓也会被践踏蹂躏,京师沦为炼狱。
现在大明的京师同样没有外城墙,永定门也没有建。
因为庚戌之变没有爆发。
现在的大明人,恐怕怎么都想不到,二十年后,居然会被蒙古鞑子杀到天子脚下,在南郊烧杀掳掠,繁华的京师外城沦为人间地狱,而朝堂上的君臣紧闭城门,龟缩在内城里面瑟瑟发抖。
海想到这里,暗暗摇了摇头。
关键在于,这个时期的蒙古人其实挺弱。
女真崛起时,那是真的强大,中原王朝遇到了一个极为强横的敌人,在北宋疆域到达极致时轰然倒塌,难免令人感到惋惜,愈发地痛恨起宋徽宗那个无道昏君。
而现在大明碰上了已经衰弱不堪的蒙古,还被打到京师城下,能说什么呢?
只能叹息。
嘉靖朝前二十年和后二十年,差距巨大。
当然,这也有迹可循。
许多祸根早早就埋下,整个王朝到了中期,本就如同一台庞大而臃肿的机器,如果朝堂上的君臣振作些,还能勉强带动,一旦懈怠,马上就会呈现半瘫痪的状态,到时候可不就任由外敌蹂躏?
感慨之后,海又摸了摸脸,嘀咕道:“京师这天气真难熬啊!又闷热又干燥!风吹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此言得到了海瑞和林大钦的认同:“是啊!这里太干了!”“幸好哥昨日在屋内摆了一盆水,我起夜口干舌燥,险些将那水给喝了……”“要煮沸,千万不能喝生水!”“哦!哦!”
这般一路说着,循着正阳门大街一路往北,终于抵达瓮城外。
此处更见拥挤,因为开始验路引,核实身份了。
所幸秀才功名终究管用,尤其是海,鹤立鸡群,青衫儒雅,拿出地方开具的官方凭证晃了晃,城门口的差人就摆了摆手,示意入城。
入了门洞,周遭的声浪轰得人耳膜发胀,人群挨挨挤挤,各色吵闹唾沫横飞,还有穿皂靴的税吏踩着板凳查货,手里铁尺咚咚地戳在箱笼上,随之响起的就是讨好与通融的沟通。
“呼!”
终于熬过了这段路,前方豁然开朗,官府民居鳞次栉比,坊间市场人烟辏集,车马骈阗,一片前所未有的繁荣景象映入眼帘。
这就是京师。
这就是大明的绝对中心。
三人步入棋盘街。
棋盘街是正阳门与大明门之间,一个百步见方的小广场,因四周有石护栏,方方正正,形似棋盘而得名。
外地人入京师,这里几乎都是首个经历的热闹集市,尤其是书市,到了春闱之时,全国各地的举子前来应试,都会云集于此。
“快来看哦!武定侯亲刻《水浒传》,梁山忠义一百零八单将,征辽!征方腊!”
“《三国志演义》,有插画!精美插画!别翻别翻,妈的!这家伙把插画撕了!”
“《墨娥小录》!炼丹秘本!龙虎山大上清宫流出的手抄本,内有灵丹秘法,化铜为银!化铜为银哦!”
“公子,要《花营锦阵》么?”
“那是何书?”
“呦,一看公子就是不懂哦!随俺来!给你看好看的!”
“呃,这书看不得,看不得……”
且不说林大钦目不暇接,就连海瑞都满脸好奇,险些被兜售春宫图的小贩拽到巷子里去,海眼疾手快,赶忙将弟弟拉住:“以后有的是机会来书市,我们先找一处落脚点!”
居京师,大不易。
这是历朝历代都共通的事情。
作为三个自岭南而来,初次入京的土鳖,首要的任务不是见识琳琅满目的京师盛况,而是找个地方住下来。
如果是短期居住,住个几天,就去客栈投宿,如果是长期,还得要租个房子。
海三人是来考国子监,如果能考进去,那国子监内就有斋舍,不需要学子在外住房,但这个考试的时间不定,还是得先租房。
租房就要用到牙人。
海带着两人挤出人群,呼了一口气:“文孚之前介绍过,京师的牙人也细分为各个领域,比如房牙、人牙,牲口牙、绸缎牙,甚至还有‘外贸牙’!”
林大钦奇道:“‘外贸牙’?”
海笑道:“这是我起的名字,因为那些牙人一般出没于会同馆,即外藩使者的接待处,往往通晓蒙语、波斯语、佛郎机语,不仅充当翻译,还专门负责走私呢!”
两人听得啧啧称奇,海瑞则道:“哥,那我们去寻一位房牙吧!”
“走!去西四牌楼!”
房牙大多活跃于西四牌楼的“房契市”,手持地契副本,与炭笔画押的简易平面图,专门介绍京师的房屋宅院。
但那是大宗的买卖,海三人只要租一间小院子,应付一下即可,便寻了街头休息的牙人。
海瑞和林大钦的当地口音都重了点,海则是特意学习了官话,但即便是他负责出面沟通,三言两语间,还是被看出了端倪:“小相公从哪里来?”
“广东。”
“哎呀!广东好啊,人杰地灵!”
牙人不仅没有嫌弃,反倒更热情了。
海知道,对方能睁眼说瞎话,是准备让自己大出血了。
三个人都是秀才,若在家乡,自然不必担心被区区牙人刁难,但在京师,一板砖下去,能砸倒一大片举人,牙人坑起这等远来的学子,绝不会有半分心慈手软。
所幸海从广州府出发前,又让人回去,从四哥那边提了些银两,想来短时间内还是够用的。
就连谢氏都将压箱底的钱财给了儿子,他们母子一贯是不愿占人便宜的,哪怕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林大钦亦是如此,早早将教书积攒的钱财带上。
即便如此,当牙人张口说出价钱时,三人还是震惊了:“多少?外城独院都要八两银子一个月?还得押一付三?”
海脸色沉了下来:“去年顺天府大雪,朝廷强制限定,大杂院租金不得超过两百文每月,今年才逐渐恢复市场价,你这就算是独院,二两银子已是高价,直接翻了两番,不合适吧?”
‘这南蛮子还挺懂嘛?’
牙人怔了怔,心里诧异,脸上挤出笑容:“这可不同,俺介绍的院子,可是沾了文曲贵气的,上一届有居于此处的士子高中呢!三位小相公若是住进来,保管明年也可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啊!”
海摇了摇头,直接转身,牙人还在后面叫囔着:“小相公,若是别处不合眼,还来俺这啊!”
海理都不理,再找了几位牙人,然后很快发现……
黑!
真黑啊!
实际上,他入京前专门找锦衣卫聊过,得知了不少京师的行情,可问题在于出身。
那群牙人表面上不歧视,实则一见三人出身岭南,默契地漫天要价。
哪怕知道行情也无用,你租不租吧!
“狗眼看人低!”
海转了一圈下来,都有些气愤。
陆炳本来想安排一座宅院,但被婉拒了,不是交情不够,而是锦衣卫在京师受各方关注,终究不便。
现在看来,没有关系,就得花大钱,亦或是降低生活质量。
“也罢!我们去外城寻个大杂院,先对付着吧!”
大杂院是给工匠、小贩、底层文人的住处,环境自然不会好,不过海瑞和林大钦本就是勤俭持家之人,若不是海领头,两人保管直奔大宅院单间了,现在不想被当做冤大头坑,就只能去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