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好像真的是天梯……’
海突然想到后世的经典小品台词,心里失笑,转念又一想:‘可别嘉靖看了西游,愈发迷恋修道,那却是我的罪过了!’
话说现在的嘉靖,还没有沉迷于修道。
朱厚之所以修道,起初是因为从小身子骨较弱,经常生病,登基后身边的近侍就提议,可以通过修道来强身健体。
于是乎,嘉靖二年,在宫中设立道场,正式开始了他的修道生涯。
这无可厚非,根本算不得什么事情。
历朝历代的皇宫里基本都有道观佛堂,天子要么崇佛要么修道,完全没有信仰的反倒是少数,毕竟宗教也是统治的一部分,宗教也会默契地辅助统治者,加固天授皇权的思想烙印。
关键在于是否沉迷,是不是走了极端。
现阶段的嘉靖就属于未沉迷,只是好奇的阶段,海可不希望,自己的一部西游,把对方的瘾彻底勾起来。
但转念想想,这未免自作多情。
嘉靖后期会沉迷于修道,几乎不顾其他,究其根本,还是彻底掌握皇权后的空虚。
九五之尊已无世俗的追求,那眼睛只能往天上看了,希望长生不死,寿与天齐了。
现在二十四岁的朱厚还不会有那种想法,观念还属于正常的皇帝,希望励精图治,振兴国家,不说做一位千古一帝,至少也要青史留名,被后人称颂为明君。
所以西游也只是喜好罢了。
即便如此,陆炳见海依旧不为所动,是真的不为所动,顿时感到惊讶起来,那可是天子的青睐啊,旋即又暗暗叹息:‘十三郎什么都好,唯独这上进心,实在不足!’
你也太不知道进步了!
我都替你着急!
不过正好说到这里,也是时候揭晓他真正的背景了。
“咳咳!”
陆炳跟着海回到房间里,轻咳两声,吸引了屋内三人的注意力,缓缓开口:“京师将近,有些事情,我也不瞒诸位了……”
海瑞和林大钦顿时严肃起来。
后者还暗暗有些哆嗦。
话说跟陆炳相处后,他发现锦衣卫也不是传闻中那么可怕,里面还是有好人在的,可毕竟从小听说锦衣卫的桩桩件件恶事,眼见陆炳一严肃,还是下意识地有些害怕。
唯独海看着他的表情,隐隐有所察觉。
本来想以普通锦衣卫的身份和我们相处,但距离京师越来越近,到了那里肯定装不下去,得摊牌了?
果不其然,陆炳掷地有声,一字一顿地道:“事实上,我不仅是锦衣卫,更出身兴王府!”
讲到这里,他恰到好处地顿了顿。
天下都知,武宗无子,当今陛下是以藩王入继大统。
而那个藩王的名号,恰恰就是兴王。
果不其然,海瑞眨了眨眼睛,林大钦则松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松气,但至少是露出惊讶之色的。
唯独海面容没什么大的变化,那种好奇的意味都有些淡,只是接上话题:“那你与陛下早早相识?”
“家母是陛下乳娘,故而一起长大……”
一句简短的言语,代表着是通天的背景。
说完后,陆炳竟有些紧张起来,咽了咽口水。
以前也有一些锦衣卫,起初不知道他的来历,大伙相处得不错,称兄道弟。
可一旦知晓他是陛下儿时的近臣,如今依旧深受宠信,马上变得诚惶诚恐,亦或者谄媚不已。
陆炳觉得既无趣又无聊,很快就与那些人疏远了。
同时也理解了,为什么有时候入宫,陛下会感叹孤家寡人的寂寥。
坐在九五之尊位置上的天子,再无一个完全可以交心的朋友,连他这位天子宠臣,想要有一个不为名利而来的朋友,都是渴求不得。
此番南下广东,却遇到了海。
与众不同的年轻士子,才华出众,更是性情中人,心地光明且重情义,最合他的眼缘!
不仅是海,与海瑞和林大钦接触后,他都感受到他们身上的才气与坚持,大为惊喜!
广东真是人杰地灵……
似乎有什么不对,但也顾不上了!
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对方不知自己背景的前提下。
会不会今日揭露之后,眼前这几位和昔日的锦衣卫友人一样,同样变得患得患失,逐渐疏远,自己再没了这么合脾气的朋友了?
“难怪文孚如此真性情,还能在锦衣卫如鱼得水!”
然而海的反应很平和,似乎有些恍然,但更多的是笑意:“那我等在京师遇到不平,还望多多照拂了!”
陆炳浓眉一扬,再看海瑞与林大钦。
两人颇为惊讶,却也同样没有结交到这等权贵,有机会一步登天的窃喜,林大钦更是由衷地道:“锦衣卫里有文孚兄这样的好人,是幸事啊!”
陆炳尽管已经设想,这三位或许与众不同,但都没想到他们真能如此淡泊,怔然片刻,嘴角咧开,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好好!能结识三位兄弟,实乃人生一大快事!此番南下,我真是来对了!”
第72章 严嵩没什么存在感的独子
“前面就是天津,等到了通州,半日路程,便要入京了……”
黎玉英站在船头,看着江面上越来越拥挤的船只,目光迷离:“公子,你说我此行能如愿么?”
海站在她的身侧,缓缓地道:“想要大明直接出兵,为黎氏平叛,恐怕不能!便是出兵,也不会是为了黎氏正统……”
黎玉英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笑容十分苦涩:“为了交趾行省?”
“不错!”
即便大明出兵,也是趁着安南内乱,想要将这片曾经归属于中国的土地,再度收回罢了。
让两京一十三省,变为两京一十四省。
行船一路,海除了温习功课,照顾周宣外,也时不时地进出这位小郡主的房间,如今她身边的婢女都习惯了,这等关系,也值得他将话题更深入一层:“郡主,你可曾想过,黎氏的统治其实已经彻底结束?”
黎玉英的脸色一白,双手搅在一起,却还是止不住颤抖。
长痛不如短痛,这话固然残酷,却是必须揭开的真相。
事实上,莫登庸能弑主篡位,就代表安南黎氏原本的统治,至少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莫登庸固然是叛臣,但黎氏倒行逆施的事情,肯定也没少做。
现在安南境内,之所以反叛此起彼伏,不是念着昔日黎氏有多好,而是不服气莫氏的统治,更多的不臣之人开始涌现罢了。
历史上接下来的安南南北朝阶段,南方的后黎朝,也只是名义上的,实权先后被阮、郑所控制,后来又爆发了郑阮之争,最终阮氏王朝诞生,变为了后世熟悉的越南。
无论怎样,其实都没有黎氏什么事情了。
他们如今只剩下了大义名分,被安南国内的各路野心家轮番利用。
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老套路,榨取最后的价值。
当然,这个真相实在残忍。
尤其是对于一支冒着生命风险,最后连正使都为此牺牲,死得只剩下最后一位郡主的使节团来说。
黎玉英泪水就很快充盈眼眶,凄然道:“你为何对我讲这些?”
海眼神里带着疼惜,语气却依旧坚定:“因为这就是事实!难以回避的事实!你若是想要视而不见,那令兄的牺牲,使节团上下的身亡,就全部白费力气了!”
“可……可若真是如此……”
黎玉英颤声道:“我们历经千辛万苦,那么多人为了保护我们而死,来到京师的意义又是什么?”
海道:“你能来到京师,就是意义!”
历史上莫登庸封堵了安南北境,安南黎氏一直想要出使大明求援,屡屡失败,直到嘉靖十六年,也即是七年后,才成功抵达京师,面见嘉靖。
而那个时候,莫登庸早已坐稳了北境的江山,反抗军全部被他赶到南边去了,南北对立的格局已经定型。
现在不同。
安南使团提前七年入京,确实是重大的意义!
泪水在黎玉英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她能强忍着兄长牺牲的悲苦,一路上以笑脸迎人,只为不遭到嫌弃,这份坚强就不是常人能比,此时也缓缓地点了点头:“小女子明白了,此番进京,自当谨言慎行,恪守本分,不敢奢求其他,先完成我安南应尽的贡祀之责!”
果然一点就透,海目露赞许,低声道:“只是谨慎无用,你入京后,肯定也会被卷入朝堂纷争中,若遇纠葛,切莫自作主张,去请教宫中!若是再难,遣人来寻我!”
黎玉英露出小心翼翼的期待:“你……你愿意帮我?”
她自家人知自家事,身为外藩郡主,与此时的她接触,其实没有什么好处,换做常人,借助安南使团的案件,得了赏识,早就对她避之不及了。
海却斩钉截铁:“但凡力所能及,我一定助你!”
黎玉英情难自禁,把头靠了过来,哥哥死后,异国他乡,也只有这么一个依靠了。
海不再多言,只是将其拥住,再看小郡主,已是玉颊生晕,如朝霞映雪,原先的苍白消散无踪。
两人相拥站在船头,静静不语。
都是第一次北上,第一次入京,第一次面对这个庞大的政治核心。
即便是海,若说没有半分紧张,也是不可能的。
所幸彼此相拥的温度,更能安定人心,江面上吹来的风似乎也暖和了许多。
“我……我先回去了!”
许久之后,黎玉英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拍了拍红彤彤的脸蛋,低声道了一句,快步回到船舱内。
海则依旧负手而立,片刻后无奈地道:“出来吧!看了有一会儿了吧?”
“好功夫啊!”
陆炳闪了出来,先是似笑非笑,挤眉弄眼,随后又正色道:“你是不是对安南局势有些见解?”
海对于安南的局势,还真的有一些想法,但现在不是透露的时机,当然也不必隐瞒:“见解谈不上,是有些不成熟的看法,此乃国事,不急于一时!”
“对对!”
陆炳连连点头:“陛下关注安南局势,已非一日,使臣入京,必定牵动各方,你切忌出头!先考国子监,等有了监生的身份,便是在京师扎下了根,有些话才能讲!”
国子监生还真的频频对朝堂局势发表见解,之前张璁和桂萼被免职,这些监生还去请命,被嘉靖训斥。
海则想到一件事:“我院试排名,对于入国子监有些影响吧?”
此番广东院试,他排在一百五十三名。
这是一个什么名次呢?
按照官方配额,明朝生员录取遵循“大府四十名,中州三十,小县二十”的原则,中后期允许增广生员,但广东全省年均录取的人数,也不过是一百五十到两百之间,每个府录取十五到二十人。
今次,就录取了一百五十三名生员。
王世芳将海排在了倒数第一。
装都不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