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它诞生不足一年,只是当地百姓讳莫如深,久而久之,反倒都信了。
真正的案情实施,要从林兆恩向巡按御史吴麟写的一封举报信开始,以真真假假的线索取信对方,举报自己的祖父林富。
当然,那封信件里看似线索充足,实则都是污蔑,一旦追查,很容易洗清林富的嫌疑。
如此一来,两广巡抚林富和巡按御史吴麟就能联手,顺理成章地彻查合浦一案。
无论是巡抚还是巡按,都不能肆无忌惮地调查当地官员,唯有贼人肆意污蔑一位封疆大吏,才有了进攻的切入点。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两个意外。
第一个意外,吴麟没能金蝉脱壳,按照与宗承学的约定,一起回到徐闻,反倒在琼山被贼人掳走,等到他被救出来,最佳的时机已过。
宗承学的身体支撑不住了,选择自我了结生命,留下指向隐雾村传说的遗书,成为了第一位“受害者”。
第二个意外,在调查方威死亡的过程中,海和陆炳的深入调查,使得他们的矛头迅速指向两广巡抚林富。
陆炳对于这位封疆大吏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动手,但林兆恩何尝不对锦衣卫心惊肉跳,为免聪明反被聪明误,真把祖父给连累了。
燕修想到这里,大为感慨:“这位小少爷特立独行,十四岁就敢行险至此,将来还不知会做什么,只是他毕竟稚嫩了些,不得不冒险露面,倒是那位琼山神探,也才十七岁吧?小川,你觉得此人看出真相了么?”
小川道:“应该不能吧?他若是发现了真相,岂能不告诉锦衣卫,将我们统统拿了领赏?”
“呵!谁又能说得准呢?不过如此一来,我确实欠他一份大大的报酬未还!”
燕修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本账簿,轻轻抚摸了一下,眼角的疤痕好似扭曲起来,眼神里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我最感激的,还是这位神探设下的引蛇出洞,嘿!方威手中真有一本账簿啊,经此一案,我终于有了报仇的资格……
“该回京师了!”
……
“该去京师了!”
广州码头,海看着海瑞和林大钦背着行囊而来,顿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院试结束,原定计划是回归琼山,备考明年的乡试,但由于隐雾村一案的经历,他改变了主意,并且建议弟弟海瑞和好友林大钦,也一同北上,应试国子监。
毕竟这两位如果留下,十之八九是会被他牵连,遭遇下任提学的敌视。
没办法,地方抱团,向来严重,因此海查案之际,尽可能地避免两者的参与,但之前的人缘关系,不可能直接斩断。
将情况告知后,两人丝毫没有怪罪,也都对于去国子监有着向往。
他们这次的排名都不错,广州院试,林大钦位列第二,海瑞则排在第十七,以两人的年纪,不仅获取了秀才功名,也可以说是崭露头角。
年轻俊彦考取国子监,得一个监生出身,不是坏处。
只是父母在不远游,京师毕竟离广东太远了,故而又有着迟疑。
海没有直接说服两人,而是建议两位写信,快马加鞭传回琼州与潮州,交予各自的母亲定夺。
而很快,两人的母亲都给予了答复,让儿子把握住机遇,不必瞻前顾后。
海瑞自是对母亲谢氏言听计从,林大钦同样是孝子,历史上这个状元郎寿数很短,有一个关键的原因,就是考中状元后,把其母接到京师,结果林母因水土不服病逝,林大钦悲恸万分,身体一下子就垮了,后来干脆辞官归乡,三十多岁就去世,着实可惜。
此番能早入京师,或许也能改变一些人生的命运,不至于英年早逝。
三人会合,海瑞进了船舱,摆放行李,林大钦则站在船头,微微踮起脚,翘首朝岸上看。
海目光一动:“你在等郑逸书?”
“是啊!我是不是很蠢?总觉得他会来送送我……”
林大钦叹了口气:“我实在没想到,静轩外出游学一番,会变成了那番模样,这次想要攀附方家不成,连院试都没考,实在太可惜了……”
海轻声道:“有些人或许没有变,只是他要去做一些事情,不愿意连累朋友罢了!”
最初的坏印象,来自于林大钦被恶吏刁难时,郑逸书在外面无动于衷。
不过后来想想,也知道对方没有替同乡好友出头的原因。
郑逸书已经决定了接下来的作为,帮林大钦出头,事后反而是连累。
而且这位应变能力极强,在外面发现了周宣对海的赏识,再发现海海瑞也住进西行庵,就已经想好,要让他们作为证人,才有了后续的展开。
海的话说得很轻很快,林大钦根本听不清楚,只是痴痴地望了片刻,终于转身进了船舱。
直到大船彻底离岸,码头人群里,郑逸书这才缓缓走出,露出由衷的羡慕与祝福:“愿诸君能于这浊世之中,披荆斩棘,再无困厄之苦!愿林敬夫他日得中魁首,使我得一状元同乡,再无憾矣!”
十更爆发完毕,求首订求月票!
三万多字相当于十五六章了,接着努力中,本书成绩不佳,希望觉得还行的书友能支持鼓励一下!拜谢!
第71章 陆炳:居然对我的背景毫不动容!
后世从广州到北京,坐飞机大约是三个小时。
现在从广州到京师,没有特权的普通人,得走三个月。
那实在太长了,海一行跟着锦衣卫、安南使团和囚车,走以水路为主,陆路衔接的混合路线。
先从广州府乘船,沿北江北上,经清远、英德至韶关,再从韶关至江西南安府,翻越梅岭古道,由南安府登船,顺赣江经赣州、吉安、南昌入鄱阳湖,转长江至镇江。
这个过程,顺流的话,每天走个百八十里,逆流返程则需拉纤,每天大概只能行三十里。
接下来是京杭大运河段,倒是顺畅,镇江过闸入运河,经扬州、淮安、济宁、临清、天津至通州,漕船顺流的话,日均在七十里左右,但如果是没有背景的民船,势必受到限制和刁难,常常会延期。
最后到了通州,至北京的陆路就没多远了。
这整个过程,即便使用驿站快马与漕船特权,昼夜兼程,跑死马,累死人,也得二十多天,正常情况下,自然是翻一倍都不止,如嘉靖三十四年,广东布政使进京述职,走驿道换乘记录就是四十一日。
海一行北上,走的自然也是官道,一路漫漫,起初看两岸的风景还有些滋味,很快就无聊起来。
唯独陆炳不这么觉得。
“真假美猴王,实在太精彩了,是取材于安南使节团的灵感么?”
“呃……有点吧……”
“哎呀!六耳猕猴怎的被打死了!这般神通本领,岂不可惜?”
“确实可惜。”
“红孩儿不是还能皈依观音菩萨,做一个善财童子么?前面的那么多妖怪也被带回去了……嘶!”
“你说合不合理吧?”
“合理。”
听着这位时而拍案叫绝,时而细细思索的表情,海瑞和林大钦见怪不怪。
第一遍看西游的,都是如此。
等多看几遍,就会发现。
还是那么的精彩!
简直回味无穷!
唯独令海瑞有些遗憾的,陆炳看的是自己那本,他本来还想再看一遍的,现在倒也只能跟林大钦一起埋头苦学。
“你们说我若是能变成牛魔王,这不得跟铁扇公主……啧!”
不过事实证明,陆炳更喜欢俗的,等到了三借芭蕉扇后,脑洞大开地琢磨了一下情节,待得往后翻去,脸色陡然变了:“没了?”
此时海已经不在屋内了,海瑞发现他看完,手就伸了过去,拽了拽,没拽动。
陆炳死死捏着书,急切地道:“你兄长呢?这怎么没写完啊!”
海瑞道:“是没写完。”
林大钦笑道:“十三郎这些时日已经写了不少,听十四郎说过,他在琼山时写到三十回后,停笔一载有余,我们已是相当幸运,该知足了!”
“原来是这样……”
陆炳眼见海瑞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手里的书,赶忙将之收回怀里,干笑一声:“再借我看看!明天还你!明天还!十三郎人呢?”
海瑞:“兄长去周老屋内了。”
陆炳笑容一顿,露出感慨:“十三郎是真性情,此时再与周宣接触,并无半分好处,他却是从不考虑得失的……”
海确实在周宣的房间。
这位老者身穿囚服,白发有些散乱,哪怕得到了陆炳的关照,没有戴上重犯的木枷,精神也显得有些萎靡,此时也说着类似的话:“你还是回去吧,别跟老夫扯在一块,于前程有损!”
“周老过虑了,我如今也不过是一介秀才罢了,什么前程不前程的?”
海深知行船久了,船上卫生防疫和饮食保障的重要性,周宣是阶下囚,又是一把年纪了,说得不好听些,正常情况下很可能在押送入京的途中,就生病倒下,然后到了京师一命呜呼,正好是畏罪身亡,各衙门皆大欢喜。
那样对待他就太不公平了,所以海这段时日有空就来照顾照顾,此时用苍术、艾叶熏了熏屋内,杀了杀菌,才将周宣扶回了屋内:“我这般做了心里舒坦,做人做事,不求轰轰烈烈,但求一个问心无愧罢了!”
“问心无愧……问心无愧……”
周宣露出羞愧之色,垂下头去:“老夫绝不冤枉,虽未亲手加害过一人,但方威胆敢肆无忌惮,亦是我等为他遮掩罪过,无形中就是在加害无辜……”
“确实如此!”
海点了点头:“若是只你一人,那我是恨不得在你身上丢菜叶的!周老你知道么,琼州府衙的邵推官,同样是兢兢业业在地方执政为民的好官,他一心以你为榜样,如今知道广州府的大案,恐怕天都要塌了!我离开前,还给他写了一封信,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
从某种意义上,周宣也像是很多基层官员的写照,正直廉明,生活贫苦,不同流合污,又有能力,能够处理地方政务,结果一辈子兢兢业业,老了后一念之差,一世英名俱毁。
所以海接着道:“但相比起岿然不动的布政使司衙门,和那些调任别处的官员,你这位大半辈子秉公执法的铁面判官的下场,会让那些恶人愈发地肆无忌惮!别说我现在照顾照顾你,若是到了京师,我真有能力,还想保你!”
“你切莫如此!”
周宣动容。
海不理他,开始干活。
周宣知道劝不动,轻叹了一声,眼神里浮现出一丝温和。
患难见真情,他虽一辈子在两广地方打转,但能成为一省按察使,平日里巴结的人也有许多,但此前案情一出,瞬间门庭冷落,最后竟是这位相识不到两个月的少年郎,在最后的时期仍旧陪伴:“到头来,真正能依靠的,只剩下一人么?”
海耳聪目明,哪怕这老者只是喃喃低语,也听得一清二楚,手上忙着,头也不抬地道:“有一个还少吗?”
“唔!不少!当然不少!”
周宣笑了笑,皱纹展开,昔日的精气神终于回归,招了招手:“你过来!”
海心想你这语气,像是一位隐世高手要传我百年功力一样,但还是走了过去。
但当周宣压低声音开始讲述,他眉头一扬,倒是仔细聆听起来。
小半个时辰后,当海带着若有所思之色回到房间,迎面就见陆炳迎上:“火焰山一难后面呢?”
海道:“没了啊,就写到三借芭蕉扇,过了火焰山。”
陆炳目露渴求:“咱们还得走一个多月,你这不充分利用起来,多写一些?”
海见多了,也熟练了,一句话堵死了催更之路:“需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急切不得。”
“此言有理!”
陆炳倒也认同:“确实急不得!急不得!”
但想了想,还是难熬,又凑过来,神神秘秘地道:“十三郎,你这部新编的西游,陛下肯定也会喜欢的,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机会啊?”
‘自己的喜好撞上了领导的喜好,这是什么机会啊?这是一个让祖上都诈尸的好机会啊!人生的天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