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神探1546 第47节

  来福被田佳鼎拿了,郑逸书被王世芳拿了,陆炳不得不兵分两路,分别去围布政使司衙门和按察使司暗监。

  本以为就此结束,最后来这个地址寻找账簿,眼见天色暗了,更准备一把火烧掉证物的,居然是他此前相当尊敬的按察使。

  而这位最不可能的正直臬台,下手最是干脆果断!

  海突然想到了琼州府的推官邵靖。

  他之所以对周宣印象极佳,也是因为邵靖的推崇。

  邵靖是好官,兢兢业业地在地方上干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经历了安南使团案,有了些起色,他的目标,就是成为周宣这样的铁面判官吧?

  结果……

  “呵!”

  周宣面容扭曲了一下,深深叹了口气:“老夫还是心存侥幸了,以为那两个人被拿了后,锦衣卫肯定分身乏术,没想到自始至终,是你在策划这一切!海十三郎,老夫那时看得没错,你果是少年英才!”

  明明一身黑衣,手持纵火之物,他的语气依旧平和,也没有什么阴阳怪气的味道。

  海深吸一口气,开始问话:“你是方威的后台?”

  周宣道:“方威的背后,确实是我们这些三司衙门的主官,给了他底气!”

  海沉声:“那方威给了你什么?合浦贡珠?”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周宣抬起衣袖,展示出上面的补丁:“合浦贡珠固然珍贵,打动不了老夫。”

  海不得不承认,周宣身上有一种安贫乐道的气质,这种气质还不是能够伪装出来的,因为他从弟弟海瑞的身上就有感受,所以此前最不怀疑的也是这位。

  所以也恰恰无法接受,对方为何要这么做:“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你既然知道,真正的君子应当坚守道义,不为外物所动,为何还要这么做呢?”

  “不为外物所动……呵!”

  周宣自嘲一笑:“老夫确实能不为钱财所用,但对于官位,却始终看不透,还是想更进一步啊!”

  “原来是为了方尚书……”

  海皱眉:“你不知方威与方尚书不合么?”

  周宣也无顾忌了,淡淡地道:“所谓不合,焉知不是表现在外的伪装?方威所作所为,老夫不信那位天官太宰一无所知!”

  “就为了得到方尚书的举荐,你助纣为虐,庇护方威,如今更要来毁灭证据?”

  这个答案实在没有任何出人意料的地方,为了巴结那高高在上的六部堂官,但恰恰是太过正常了,海一时间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涩声道:“三十年的老刑名,世人称颂的铁面判官,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周宣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对方的眼神,但旋即又直视过来,满是悲凉地道:“海十三郎,等你到老夫的年龄,立功无数,却仍旧在地方蹉跎,无法得见天颜,便知道这种无奈的滋味了!”

  “所以铁面判官向来不重名利,不为升官,都是假的?”

  一道愤怒的声音传了过来,陆炳也从黑夜里走出。

  布政使司的争吵告一段落,他担心这里,立刻赶了过来。

  然后就见到了两人对峙的这一幕。

  而与海说话时,周宣尚且平和,陆炳出现这一问,他却是勃然大怒:“弘治十三年,福建沉尸大案,老夫亲带人刨开三里淤泥寻出铁证;正德二年,盐枭劫官船,是老夫绘制海防图,再亲率卫所士卒,剿灭盐枭匪寨;此后再至广西,三年断土民争地案两百九十七宗,无一不服,再理黎瑶诉讼……”

  “老夫在州县时,便得刑部下堂谕嘉奖,可按察司偏在叙功折子里提了一句‘然刑名过峻’,就这五个字,生生断了老夫的升迁之路!”

  “同时一位刑部堂尊的门生,那个在任上断错三起命案的推官,潇洒地升任京师六部……”

  “朝中有人好做官,这个道理老夫年轻时不信,只以为立功多了,自然能得到上官赏识,直到这么多年,吏部考功司的批文里,一句句‘老成练达,宜留任地方’的评价,每次都把老夫压在地方,才悔之晚矣!这个时候,方尚书的侄子请老夫赴会,老夫能推拒吗?”

  “铁面判官……不愿升官,只求破案的铁面判官……哈!陆舍人,你愿不愿意当这种铁面判官?你们有谁愿意当这样的铁面判官!!”

  陆炳被一通质问,质问得懵了。

  到底谁才是犯人?

  海则是默然,叹了口气。

  未经他人苦,不劝他人善。

  周宣已近花甲之年,即便再升上去,也不过是到六部任侍郎,事实上与他如今的地位相比,并没有明显的提升。

  但更多的,是一种执念,一种不甘。

  他认为自己理应晋升,偏偏始终在地方蹉跎。

  而那些才能远不及的,却因为朝上有人,轻松入京为官,自是心气难平!

  换做任何人,都会心气难平!

  所以原本气势汹汹前来质问的陆炳,面色阴晴不定,最后同样化作了一声叹息:“周臬台,你可知陛下早听过你的刑名,是赞许过的!”

  “陛下知道老臣?”

  周宣眉宇间的怒意戛然而止,苍老的身躯轻颤起来。

  按理来说,一省按察使,怎么都该入天子的眼界,但两广毕竟是岭南这样的流放地,远不是江浙可比,一般情况下,天子也就是知道有这么个人,具体情况则是一片模糊了。

  而陆炳之意,显然是陛下知道他多年的功绩,并予以关注。

  陆炳朝着北方拱手作礼,由衷地道:“陛下英断夙成,励精化理,网罗才实,力求除一切弊政,令天下翕然称治,岂会不知你这等能臣?”

  海眨了眨眼睛。

  或许是受后世影响过深,听人这么当面夸嘉靖,依旧有些不适应。

  不过想想重用张璁、桂萼、张献夫等大礼仪新贵,力主变法,强国富民,扫除积弊的朱厚,还确实当得起陆炳所言。

  至少现在当得起。

  事实上,虽然大礼仪新贵的反对者很多,都说他们妖言惑众,谄媚君上,但也有许多在正德朝被打压的有志之士,感慨明君在世,终于可以施展才华,加入到这场新政中来。

  而再看向周宣这位老而弥坚的广东按察使,陆炳语气里满是感慨与遗憾:“周臬台,你其实无需巴结方尚书,也是能得到重用的!”

  周宣听着听着,身体颤抖得越来越重,眼中先是诧异,随即浮现出浓浓的懊悔,最后则是感慨万千:“陛下能知老臣苦楚,老臣这一辈子也没白活,可惜晚了,晚了啊!老臣终究没有经得起他们的诱惑,呜!呜呜呜!”

  说到最后,这一把年纪的刚毅老者,竟是嚎啕大哭。

  海和陆炳都浮现出不忍之色,也没有打扰,就这么静静地等待。

  周宣没有失态太久,也就是哭了半刻钟不到,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方威利用贡珠收买威逼的人,但凡老夫知晓的,都记在上面了,或许不比账簿的全面,但绝不会冤枉一人!”

  “好!太好了!”

  陆炳大喜,赶忙伸出手接过:“有林巡按吗?”

  周宣摇头,毫不迟疑地道:“没有!林巡按没有与我等同流合污!”

  陆炳松了口气,但下一刻,周宣接着道:“然此案涉及的三司衙门官吏之数,超乎你的所想,陆舍人,你还是先禀明京师,再做定夺吧!”

  陆炳动作一僵。

  “呵!”

  周宣发出一道意味不明的笑声,似落寞,似自嘲,背负双手,缓缓走向不远处拿着镣铐的锦衣卫,苍老的声音逐渐远去:“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陆炳立于原地,木然许久,涩声吐出一句话来:“三司衙门全烂了,这案子就此结束吧!”

  即便是两广巡抚,封疆大吏,只要抓到实证,陆炳也敢将之槛送入京。

  结果。

  林富没烂。

  但也只有这位两广巡抚没烂。

  下面的三司衙门烂光了。

  广东布政左使田佳鼎、广东按察使周宣、广东按察副使兼提学王世芳,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能依法办案,可三个一起来,甚至远不止这三个人,顺藤摸瓜扯下去,不知能捞出多少,他实在不敢想,也不能想。

  两广近年来本就不平,前任两广巡抚王阳明平叛后,举荐了林富接任自己的位置,林富上任后接着平乱,但也不是仅仅靠他一人,岂能让这些衙门统统瘫痪?

  海仰首看着半空的明月,月光是那么的皎洁无暇,映着这一片苍茫大地:“不愿鞠躬车马前,但愿老死花酒间,就此结束吧!”

第68章 不一般的院试

  六月二十。

  广东院试召开。

  寅时的梆子敲过三响,海、海瑞和林大钦就在人群里,进入了考场。

  两千童生鱼贯入龙门。

  理论上来说,明朝的科举考试分为四级,院试、乡试、会试和殿试。

  这里的院试包括了前三场由地方到省会的预考,全部考过后,成为生员,也叫“秀才”。

  后世说起穷秀才,穷秀才,都好似蕴含着鄙夷,但实际上,一旦取得了这个功名,从此就能免除徭役,见官作揖不跪,免除刑讯,遇到一般的案情可用钱赎罪,出行可乘肩舆,外出可免路引……

  除了以上种种特权,秀才还完全有资格入私塾为先生,或成为官员的幕僚师爷,一年数十两银子的收入,是妥妥帖帖。

  可以说,读书到了这个层次,才是完全与寻常百姓脱离开来,再也不是穷酸书生,只要不是盲目地继续求学,脚踏实地求一份安稳,大富大贵办不到,生活不愁是完全可以的。

  当然秀才绝不好考,童生听起来是童子,实则多的是参加了十多次院试,始终不过的,这一科也能看到五六十岁的老童生,颤颤巍巍地朝着号房走,一定要取得生员功名,实现人生的愿景。

  而对于这群人来说,最能决定人生命运的,自然是一省提学。

  于是乎,当王世芳迈入考场时,众学子下意识地挺起胸膛,背脊竖得笔直,摆出最佳的仪态。

  却没有发现,这位提学铁青着脸,快步走过一张张桌案,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终于,这位一省大员站在了一位考生的面前,再也不动弹了,直愣愣地盯着对方看。

  周遭的学子顿时露出羡慕之色。

  然而王世芳盯着面前的海,却毫不掩饰眼中的怨毒之色。

  事前不知,以为海是倒戈的内应,透露出关键的消息。

  但当他们三路人马,各自咬上了饵,全被锦衣卫揪出后,哪里还不清楚,自己是中计了?

  王世芳尤其愤恨。

  他对于岭南之地,有一种骨子里的鄙夷,只是岳父失势,得罪了当今陛下,不得不屈尊纡贵,来到这里度日,结果却被一个当地的十七岁少年给彻彻底底地耍了,这些日子每日都暴跳如雷,就等着这一日。

  海却目不斜视,注意力完全在面前的试卷上。

  王世芳见用眼神杀死你,影响不到,干脆缓缓探出手,抓向答卷。

  海的笔一顿,头缓缓抬起,终于看向了对方。

  一瞬间的凌厉,竟让这位提学有种如芒在背的刺痛感。

  给你个眼神,你自己体会!

  王世芳心头一凛。

  ‘此子出身琼海,蛮荒之地,莫不是敢袭击本官?’

  换做旁人,这个念头有都不会有,区区学子,还不是被提学手拿把掐?

  但海南那种跟黎民拼命的人,实在难说。

  此子形貌魁伟,又能和锦衣卫勾结到一起,不惜和家乡的上官翻脸,敢做什么,真的不好说。

  王世芳忿忿地缩回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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