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陆炳脸色稍缓,也颔首道:“你这话还有点气概,大好男儿就该如此!也罢,我们就成全你,不让彩云出府,让来福第一个出去,你第二个出府,再去选一个下人,反正三个诱饵要齐!”
海想了想道:“也不能全是下人,不如第三处选一处秘密地址,假意透露出方威将账簿藏在那里,如此才更显得逼真,这个消息也能通过此人传递出去!”
陆炳有些迟疑,打量郑逸书,还是觉得这位性情不定,低声道:“他能担得起这等安排么?”
海微笑:“关键不在于他能做得多真,而在于那些人,骨子里到底有多么惧怕真相被揭露!正如魇镇之说,心性坦荡之人,纵使一时困顿,终能拨云见日,见得本心;唯有那心怀叵测之辈,方会困于自设的‘隐雾村’里,久久徘徊,永世不得超脱!”
第66章 竟然有你
广东按察使衙门。
王世芳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呼出一口气。
他虽为按察副使,但工作的主要内容还是在提学那一块,比如再过十几天的院试,就是他来负责考察广州各州县的学子们。
可现在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那上面,只在意同城方府里的风雨。
锦衣卫怎么会来广东这样的蛮荒之地呢?
偏偏还出了这等事!
正自感叹,一位小吏来到王世芳身后,低声说道:“有人出府了!”
王世芳立刻坐直了:“谁?”
“管事来福。”
王世芳目光闪烁:“此人确实有重大嫌疑,但锦衣卫也不该轻易放过此人,是否有诈?”
小吏道:“提学明察秋毫,来福身上带伤,疑似用了重刑!”
王世芳呵了一声:“看来陆炳也不信海啊,是不是还想着引我们中计?”
对于那个琼山学子的倒戈,王世芳没有丝毫怀疑。
锦衣卫或许权势滔天,但也臭名昭著,若是完全科举无望倒也罢了,但凡有进士之资的,谁愿意去当鹰犬?
再加上对方很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不过是陪陆炳练武的玩伴而已,如何抉择,不用多言。
王世芳担心的,是这个琼山学子骗不过锦衣卫,没办法顺利将嫌疑人带出来。
这第一个出府的,就很让人怀疑。
不过没关系,会有人动手。
“再探!”
“是!”
……
“禀提学,来福刚刚出城,就被人带走了!”
“谁的人?”
“田藩台。”
王世芳了然:“田佳鼎,方威果然没有漏过他,呵!让布政使司去审问吧,若能将账簿问出来,也要挟不得本官!”
顿了顿,他又沉声道:“去盯好了方府,若是再有人出来,无论是谁,尽早拿下!”
“是!”
小半天后,小吏再来禀告:“郑逸书出来了,已然被拿入暗监!”
王世芳的表情陡然一变,呼吸都急促起来:“没错了!果然是这个人!问出什么没有?”
小吏道:“已经用了刑!他说他确实见过,但要见到上面写着的大员,才肯告诉账簿在哪里!”
“小人!”
王世芳冷哼一声:“还想借此跟本官谈条件?他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去准备马车!”
“是!”
小吏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这一劫终于要过去了!”
王世芳长松一口气,如释重负,喃喃低语:“都是被逼无奈……都是被逼无奈……我也不想如此啊!”
话虽如此,从衙门后门登上马车,他依旧催促着车夫:“速去城西独院。”
车夫心领神会,一挥缰绳,将马车又快又稳地架着,朝着城西而去。
所谓独院,就是暗监。
地方上关押一些重犯要犯的地方,与中枢的诏狱相对应。
只是除了院中院、墙中墙的高度封闭环境外,还有另一种方式。
比如从表面看来,就是一座偏僻的院落,没有半点牢房的阴暗氛围,可一旦走进去,就能见到一排身材健硕,眼神阴冷的汉子立着。
大多是按察司衙门真正的精锐捕快,还有少许刀口舔血的江湖子、亡命徒,专门帮衙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王世芳很不喜欢这些人,视若无睹地穿行过去,来到一间屋子前,推门而入。
就见一个书生被绑在受刑架上,身上已是鲜血淋漓,五官扭曲,疼得龇牙咧嘴,正是郑逸书。
王世芳审视着这个阶下囚,摆了摆手,示意左右的看守退下,然后来到郑逸书面前,冷冷地道:“本官来了,账簿在哪里?”
郑逸书睁开肿胀的眼睛,模模糊糊地看着他:“你……你是……”
王世芳背负双手,颇有一省大员的气度:“本官乃广东提学,你若是有朝一日能取得举人功名,还能拜本官为座师!”
郑逸书涩声道:“王提学?竟然是你?”
“行了!别装了!把账簿交出来吧!”
王世芳目露不屑:“方威那小畜生是何德行,我们都比你了解,你可以骗得过外来的锦衣卫,却瞒不过我们!什么隐雾村,什么自杀传说,都是骗人的!你能和他同床共榻,根本不是那狗屁的魇镇转移,而是卖了沟子!”
郑逸书完全没想到一省提学,言语竟这般粗鲁,一时间滞住,怔怔地看着对方。
王世芳却已经按捺不住,揪住郑逸书的血衣,恶狠狠地道:“账簿!方威的账簿呢!将它交出来!”
郑逸书瑟瑟发抖:“小生……小生不知……”
王世芳逼视着他:“方威死前,不可能不遭到逼问,验尸却没有发现类似的伤痕,你告诉我为什么?因为凶手已经知道账簿在哪里,只需灭了方威的口就可以,而知晓账簿的人,只会是方威身边的亲近之人!你就最有嫌疑,说!快说!别再隐瞒了!”
郑逸书晕头转向,好半晌才道:“小生只知道一个住处,方威梦里念叨过好几回……”
“对!对!就是那里!”
王世芳大喜过望,马上松开手,满是诱惑地道:“你告诉我,本提学许你一个举人之位,待你回了家乡,也是老爷了,将来蓝呢大轿,出入煊赫,良田千亩,知县折节,一辈子荣享不尽啊!”
心里打定主意,这个人是绝对不能留了,一旦拿到了账簿,马上解决!
郑逸书却似是被举人老爷的前景打动了,磕磕绊绊地说出了一个地名。
王世芳立刻将他甩在地上,快步走了出去,刚要吩咐心腹去那个地方搜寻,却听得急促的脚步声传至,一道身影奔了进来:“提学不好了,锦衣卫带着人,把这里围住了!”
“来得这么快?还能不能派人由小道出去?”
“一两人可以!”
“那就够了!”
王世芳不慌不忙地对着心腹道:“你去把地址告诉那个人,现在是共进退之际,谁都逃不脱,该他动一动了!”
……
“陆舍人这是何意?”
“要案疑犯,不是我们锦衣卫出面,也该是提刑按察使司拿人,你们布政使司为何要带走来福?给我一个解释吧!”
“布政使司主掌民政钱粮,按察使司专司刑名按劾,然事急从权,三司衙门皆可过问,这方府管事行踪鬼祟,被我等拿了,又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明知故问!也罢,我不与你争辩,把人交出来吧!”
“很遗憾,此人似是受了酷刑,入了布政使司询问没几句,死了~”
与此同时,布政使司衙门外,一众锦衣卫也将这里团团围住。
田佳鼎身后浩浩荡荡立着一众官吏,咬紧牙关,与锦衣卫对峙。
洪武九年,设布政使司,每司设左、右布政使,是天子在地方上的代理人,称藩司或方伯,从二品大员。
后来随着总督、巡抚的出现,布政使不再是地方上的一号人物,再加上负责的民政限于例行公事,财政上可供省级支配的份额又非常小,动一点钱都得报中枢批准,权力越来越小。
可即便如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此时广东左布政使田佳鼎位列正中,从三品的左右参政,从四品的左右参议,一众布政使衙门的官员统统在列。
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都不敢直面锦衣卫,可现在衙门上下一同出面,又有主官顶在最前面,他们顿时鼓起了勇气,与对峙起来。
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最令上下扬眉吐气的是,对于锦衣卫索要的犯人,田佳鼎的眉宇间带着一抹得意与冷笑,直接给予了答复。
管事来福,死了!
至于怎么死的,你锦衣卫之前用过了刑,那就是伤势发作,自然身亡,与我们地方衙门何干?
……
就在布政使司衙门和按察使司暗监各自被锦衣卫围住的关头,靠近越秀山的北街区。
此处地势较高,远离码头与主要商道,人烟稀少,是广州府内最为冷清的一个街区。
而一道身影缓步走入荒凉的小巷里,来到了指定的地址,绕了一圈,从破损的后门钻了进去。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破旧的屋舍,杂草丛生,看似久久无人居住,然而来者细细观察,在夜幕降临之前,终于从地上窥到了一行脚印。
循着脚印,他抵达了一间屋子前,看了看天色,摸黑已是难以仔细搜寻,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便取出一个火折子,朝着木架丢了过去。
“嘭!”
血红色的火光起初只有一苗,渐渐往上燎起长长的一竖,在墙上映出一个宛如吊死鬼般的影子,仿佛在寻找套着吊颈的绳索。
好似那一晚,方威的尸体静静悬挂在屋内。
黑影看着,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准备离去。
然而就在这一瞬,他苍老的身体僵住。
原本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多了一道年轻的身影。
而海看着这个亲自前来毁灭证据的身影,也愣住了:“布政使田佳鼎,按察副使王世芳,他们俩都与此案有牵连,我并不意外,唯独你……竟然有你……”
夜色被升腾起的火光褪去,露出一张刚正坚毅的面庞。
“周臬台!铁面判官周宣!为什么连你也与他们同流合污?”
第67章 全烂了
“!!”
看着这个曾经在提学办公屋子里,斥责恶吏,公正严明,在方府现场,不惧恶臭,当场验尸的按察使,海是真的震惊。
他抛出了三个诱饵,但并不是准备三个诱饵诱惑三伙人,而是担心对方一次不上钩,保险起见,才安排了三回。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