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维宁补充:“这位是禁卫将领,武艺高强,忠心耿耿,此番出使,多仰赖他保护左右。”
海直言不讳:“我见这位阮壮士至书院后,依旧形影不离,莫不是担心叛臣莫氏,派出杀手行刺吧?”
黎维宁笑了笑,神态沉稳:“此乃大明,天朝上国,那群叛贼不敢乱来的!”
海则觉得对方有些天真:“贵国境内烽烟四起,叛臣莫登庸的势力又囤聚于安南北方,堵住了出使我大明的道路,才迫使你们走海路,对么?”
“确实如此……”
“使团至琼州,避开了北边的叛贼,可你们能出海,莫登庸的部下也能出海!叛臣弑主,内部局势未定,更不希望宗主大明干涉,他们但凡知道使节团的行踪,肯定会千方百计破坏的。”
“海小相公见识非凡!”
“不敢当,在下只是东坡书院的一位普通学子,都知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道理,黎正使肩负出使重任,关系到安南境内千千万万的百姓安危,更不能疏忽大意,还请回府衙吧!”
“多谢好意!但我们暂时不能离开……”
海想劝这群安南人离开。
可黎维宁态度固然谦和,在这件事上却很执拗,似乎是借着离开府衙,与那位推官较劲,怎么说都不愿离去。
“也罢!”
海没劝动,也就放下,专心干饭。
现阶段他的人生目标,是通过县试、府试、院试,成为一名秀才,若是能成为得朝廷供养的廪生,那就更好了。
穿越回古代,科举之路最是平平无奇,但不得不承认,也最稳妥。
明朝的科举不比唐宋,一定要获得进士功名,才有巨大的回报,在明清时期,举人、秀才乃至童生,都拥有不同程度的社会地位,这便有了范进中举的故事。
海也很实在,他不指望一步登天,金榜题名,就是先取得一个功名兜底,获得一定的社会地位,再看看是继续考取进士,专心仕途,还是走别的更适合自己的道路。
至于安南来使,过客罢了。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并非过客。
“外面在吵什么?”
饭后谢绝了黎维宁的邀请,海与海瑞一同回到自己的屋子,正在温习书卷,院外喧闹的声音就飘了进来。
海瑞性情沉静,此前因为家贫,连县学都没法进,如今十分珍惜机会,真能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连头都没抬,专注于书本。
海则皱起眉头,趁机丢下背得脑壳疼的程文程墨,站起身来:“怎么回事?还让不让人用功了?”
海瑞习惯地递话道:“兄长去看看?”
“哼!我去去就回!”
海出了门,就见一群五大三粗的安南护卫,与同窗起了争执。
“哥儿!”
眼见这位出现,众学子赶忙靠了过来,指着对方:“他们欺人太甚,竟拦在门口,要求搜身!”
“搜身?”
海脸色沉下,排众而出,看向安南护卫:“你们这是何意?黎维宁吩咐的?”
为首的汉子膀大腰圆,瓮声瓮气地道:“不用殿下吩咐,是俺郑五在办差,你们明人会偷贡祀,府衙的人就偷了,把珍贵的沉香带出去,俺们受到责罚,打得很疼!现在开始,进出这里,必须要搜身!”
‘贡祀?府衙之前的冲突,是这么回事吗?’
海皱起眉头。
安南作为外藩,入明朝的主要名目有:朝贡、告哀、请封、谢祭、贺即位等,而大明派遣使臣出使安南的理由,则主要是:告即位、宣立太子、吊祭、册封、赏赐等等。
此番黎氏出使,是国家内乱,恭皇被杀,来大明搬救兵的,但也可以用朝贡的名义,带上贡祀。
考虑到是跨海而来,金银器皿、马、象、象奴之类的贡品不好携带,那么方便运送,价值又高的沉香,确实是不二之选。
而照这个郑五的意思,之前使节团在府衙时,沉香遭窃,护卫还受到责罚,如果真的发生过这种争端,难怪那位邵推官最终退让,同意让使节团留在书院。
只是这群护卫如今的作为,实在过分,俨然是把每个进出之人当作了贼,学子最重体面,怎能接受得了搜身?
海也不与他们争辩,直接朝着西南方向一指:“看到那边没有?”
郑五下意识地转过头,瞅了瞅,才转过来:“看到了,怎么着?”
海道:“那是单独的院落,有十几间号房,足够使节团居住了,你们既担心贡祀遭窃,就搬去那里住,彼此互不打扰!”
“府衙都允许我们住在书院里,你这小秀才却让我们搬去那什么号房?”郑五哼了一声:“就不搬,怎么着?”
黎维宁斯文有礼,海也斯文有礼,这群护卫粗鲁凶恶,海同样不再客气:“取棍子来!”
“给!”
不知何时,海瑞悄然出现在身后,递来了一根白蜡杆。
“十四弟,你也不专心用功啊~”
海探手接过。
海瑞退开几步。
这位兄长家传武艺,使的一手好棍棒,因此著作新篇西游,以猴子为主角,使如意金箍棒时,大伙都觉得正常,有代入的嘛!
而兄弟俩闲聊时,十三哥更是笑称,若是条件允许,最想当一位侠客,行侠仗义,棒打不平,潇洒快意,如此才不枉来世间走一遭。
只是现实与梦想之间终究有差距,自从创作失败,入了书院,准备进学科举后,兄长的性情也收敛许多,却未丢下武艺,转棍棒为内练。
穷文富武,以海瑞家的条件,不足以支持他习练武艺,但身为男儿,自然也向往威风凛凛,更是支持兄长给这群不知礼数的安南人一个教训。
“有好戏了!”
其他学子同样眉飞色舞,默契地退到旁边。
安南护卫见状面面相觑,为首的郑五更是咧嘴道:“呵!小秀才,你要跟俺们动手?”
“你准备好了么?可别说我是偷袭……”
“哈哈!你尽管……”
砰!
棍势骤起,直出直进,快若闪电,只听一声闷响,那庞大的身影踉跄着倒飞而出,重重摔坐在地。
“怎么着?小爷给你一棍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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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安南王子遇害事件》
“不服!俺不服!俺大意了!被你偷袭得手!”
“就知道输不起,再来?”
“再来……”
嘭!!
当膀大腰圆的郑五第三次被放倒,安南护卫面色齐变,众学子则欢呼起来:“兄长威武!”“哥儿侠义!”“悟空到底回没回去救师父啊?”
“俺要撕碎你!”
郑五翻身爬起,咬牙切齿,满是狰狞,然而下一刻,他却立刻缩了缩脖子,垂下头去。
“住手!住手!”
两道身影飞速逼近,为首的正是黎维宁,大惊失色,一路小跑,已是不顾仪态。
其后是阮正勇,步子迈开,紧紧跟随,先是狠狠瞪了一眼郑五,吓得他气焰全无,再望向海,冷冷地道:“好棍法!没想到大明学子,竟是文武双全!”
“承让!承让!”
海将白蜡杆背于身后,潇洒一笑。
琼山海氏是出过绣衣御史的书香门第,但也不是每个海氏子都有习文的天赋。
海的父亲海浩,就更擅长武艺,甚至有“琼海第一勇士”的赞誉。
甭管是不是第一,在这样的声名下,海浩创办了一个民间结社,号英略社,有点类似于清末民国的广东武馆,在里面教授武艺,以此谋生。
海的武艺正是从小父亲耳提面命,打好基础习得的,而枪棒是外功,招式路数其实算不得太稀奇,各家真正秘传的,是内练法门。
如他从小修炼的内练法,名“安禅制龙”,取自唐朝王维的一句诗词“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意为安禅之心入定,以制伏尘俗的毒龙。
此法一旦入门,运劲便精巧无比,远不是蛮劲可比,若论气力,海的身材同样高大,但也不见得比这个膀大腰圆的郑五强上多少,可比起技巧,后者就远不是对手了。
郑五明显是败都不知如何败的,阮正勇则识得厉害,语气固然冰冷,但打量海的目光里,隐隐闪过一抹异色。
而黎维宁小跑到面前,满是不解:“呼!呼!这是怎么了?怎的动起手来了?”
海道:“黎正使这就要问一问你的护卫了,府衙内贡祀失窃,其中缘由我不知情,不便妄加评议,然则诸位既已入住书院,却因担忧贡祀被盗,欲对我等学子搜身查验,却是万万不行!”
“说的对!”
此时其他学子也闻声走了出来,听了事情原委,都纷纷叫好。
安南一方的脸色则难看起来。
海本以为,这位王子总要袒护自己的部下,不料黎维宁听完过程,瞪大眼睛,毫不迟疑地对着护卫质问起来:“此来大明,肩负的是出使的重责,你们怎敢这般失礼?我等是客,更当谨守礼数,岂有在主人之地肆意妄为之理!”
郑五面色青白交加,鼻子里喘着粗气,显得忿忿不平,阮正勇则上前几步,挡住了这个粗鲁的护卫,对着黎维宁躬身道:“末将管教无方,请殿下责罚!”
“哼!”
黎维宁怒哼了一声,转而看向海,立刻露出歉然:“小王确是喜爱西游,才来叨扰,不料竟致书院纷扰,实非本心所愿,还望诸位海涵,恕我冒昧之过!”
说罢,双手作揖,向四方行礼。
众学子有些动容,方才怒气冲冲的,脸色也缓和下来。
虽说安南是外藩,可一国王子终究是贵人,这般谦逊,着实不易。
海则不为所动,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谁不会啊,朝着西南方指了指:“黎正使,看到那片院落没有?”
黎维宁奇道:“那是?”
海再度提议:“是号房,有些屋子简陋,有些则足够使节团居住,你们既担心贡祀遭窃,就搬去那里,与书院学子互不打扰,如何?”
周遭学子的神情变得怪异起来,本以为是刺激对方的话,结果你还真想使节团搬啊?
号房终究是临时居所,条件怎么的也不比学舍,这安南王子绝不会同意……
“这个法子好!就去号房住!”
然而黎维宁眼睛一亮,居然颔首应下。
阮正勇面色微变,沉声道:“殿下,我们已经安置好了……”
黎维宁看着这个护卫统领:“你们担心贡祀有失,我也担心叛臣刺客,万一真有贼人来行刺,能护我周全否?”
阮正勇立刻道:“我等定保殿下无碍!”
“那旁人呢?住在学舍里,刺客行凶,岂不殃及无辜?”
黎维宁道:“多亏海小相公提醒,搬去号房,你们护着我,便是有刺客来,也不会波及书院,正是两全其美!搬!”
事实证明,黎维宁不是嘴上说说,真的督促护卫,把行李从整理完毕的屋子搬出,去往号房。
那是一片单独的院落,县学府学都有,每年科举前三场预试开启时,给前来应试学子居住的地方,条件相对简陋不少,还需要重新打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