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愿多提,不是故作矜持,不是自抬身价,也不是觉得对不起吴承恩或李春芳,倒还真有些像邵靖认为的那样,悔过自新……
两年半前,他穿越来这个时代,成了大明嘉靖年间,琼州海氏十三郎。
后世的他,叫海岳,山岳的岳。
这一世成了海。
,传说中上天赐予有德圣皇的一颗神珠。
海氏这一辈,都以玉石有关的斜玉旁为名,如海珀、海珍、海琪、海、海、海瑞,海瑞的瑞在这里不是吉兆,而是瑞玉,古代一种玉制的信物。
对于古人来说,尤其海氏为书香门第,这确实更符合取名的习惯,以字取名,寓意着生来就赋予殊荣,是被上天选中的人才。
海确实长得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哪怕没有系统展开,没有深蓝加点,没有任务天赋,也没有作死后可以两眼一闭重回现代的福利,现代人穿越回古代,熟知历史走向,外加眼界知识,本就是高屋建瓴。
何况还有发明和文抄。
发明这方面,海不太擅长,十六世纪的明朝也不是距后世千年之久的汉唐了,许多日常用品都已出现。
至于文抄,其实更不容易,所幸他特别喜欢西游,曾经背诵过不少精彩篇章,这一世的记忆力更是尤为出众,竟还能回忆起七七八八,便开始尝试“创作”后世最经典的百回本《西游记》,准备凭借名著出人头地,站稳脚跟。
穿越的第一年,他的精力都放在适应环境和编著西游上,结果迎来的不是名利双收,坐着在家数钱,而是被书商剥削,“卖文字”的恶名他来背,实惠却是少之又少,落得个“我耕彼食”的下场。
所幸西游是长篇,他又没有一次写完,那还犹豫什么,断呗!
内容恰恰到第三十回《邪魔侵正法,意马忆心猿》,说的是宝象国中,黄袍怪把唐僧变为老虎,小白龙扮成侍女斗老魔,落败后说动八戒,去花果山请被唐僧赶走的悟空回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唐僧变了老虎,文抄之路中断,海深刻体会到古代社会地位的重要,及时改变努力的方向,准备往肩上要压一压担子。
进县学,走入仕。
海氏发家不久,仅仅三代人,在琼山就出过一位进士,数位举人,殊为不易,虽然海这一房画风有些独特,家学条件还是有的。
海能文抄,有一定的文学水平,毋须好高骛远,穿越后第二步的目标,就是取得功名,成为士人阶级里的一员。
在这样的人生规划下,对于找上门来的州衙推官,海还能保持礼节,对于这个什么安南王子,就基本无视了。
一问一答,黎维宁好说歹说,愣是没得到半句有用的后续,表情不禁有些讪讪。
可他似是真的爱极了这个故事,在遭到如此回拒下,依旧不肯罢休,转而对着邵靖道:“邵推官,可否容小王在书院暂住?”
邵靖一怔,断然摇头:“万万不可!使节团岂能居于县学?见了人,黎正使就随本官回府衙吧!”
“呵!在府衙内也不见得安生……”
冷笑的声音从黎维宁身后传出,众学子侧目,发现说话之人身材魁梧,面孔方正,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似是这位安南王子的护卫,但对于府衙大为不满,顿时起了好奇之心。
“不可无礼!”
黎维宁侧头,责备了一句,转向邵靖,又温和地道:“顾府尊临行前,曾嘱咐我等在此安心住下,言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四方宾客,一入贵境,皆当以常供相待,不至有所匮乏,务使其宾至如归。’然而,纵使款待得再周到,若无法北上,小王仍觉度日如年,如今在州衙苦等,心中焦灼难耐,还望邵推官体谅,成全小王之愿!”
“这……”
邵靖皱起眉头,但看着堂内的学子竖起耳朵,意识到这里不是争论的地方,沉声道:“请移步。”
说罢,转身率先朝外走去。
“小王告辞!”
黎维宁作揖,与众学子告别,温文尔雅的姿态赢得了不少好感。
众人齐齐送出,唯独海象征性地走了几步,就掉头坐了回去。
不待他埋首于案上的书卷,弟弟海瑞的低语从身后传来:“安南人出使大明,不该远航过海,至我琼山吧?”
海头也不回,声音清晰地传了过去:“走海路,不仅是舍近求远,更要冒生命风险,安南此行必不寻常,再结合府衙的为难之色,或是内生动荡,遣使求援,地方州县不敢贸然答应,互相推诿着呢!”
安南即越南,在海南岛的正西边,后世从海南三亚飞到越南芽庄,起落只需一个小时出头。
但这个年代,两地间隔大海,往来远没有越南和广西接壤的边境方便频繁,消息并不互通。
不过海若是没有记错的话,中国、日本、越南古代各有一段南北朝对立,越南的南北分裂内乱,就是从嘉靖朝前期开始的。
结合历史进程,这位安南王子舍近求远,突然出现在海南琼山,背后的缘由就可以推测一二了。
当然,对于海来说,这就是稍稍回忆的事情,对于此世人而言,就相当厉害了。
海瑞稍加思索,觉得十分有道理,由衷地道:“兄长所言甚是!”
“厉不厉害你十三哥!”
海扬了扬嘴角。
琼山海氏,历史上出过一位家喻户晓的人物,而这个人,正是身后这位与他同龄的弟弟,海瑞。
两人一般大,都是正德八年出生,海的生辰是十月八日,同族兄弟里排行十三,海瑞是十二月二十七日,同族兄弟排行十四。
今嘉靖九年,都是十七岁。
他们的祖父叫海宽,举人出身,曾于福建松溪县任知县。
海宽生有八子,海深、海浩、海泌、海瀹、海潮、海浴、海沂、海瀚,海的父亲是排行第二的海浩,海瑞的父亲则是排老幺的海瀚。
海瀚本是廪生,每月能从府衙领取廪米,虽然未中举人,但在秀才里面也是佼佼者,可惜在海瑞四岁那年就去世了,此后一直由寡母谢氏将其养大。
谢氏性情要强,不愿受人恩惠,渐渐的就与海氏其他几房疏远,除祭祖外少有往来。
海却不管,直接登门拜访,一来二去,双方也熟悉了,如今两人同在书院进学。
对于海瑞,海没有完全受未来的名声影响,而是接触之后,默默观察。
后世不少人存在着偏见,认为海瑞是只会喊口号的礼教卫道士,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执政能力很差,等到电视剧大明王朝火了,也认为那是影视作品的美化,主角光环的体现。
可事实上,电视剧不仅没有夸大海瑞的能力,在某些方面反倒略略简化了些。
历史中真实的海瑞,任淳安知县时,可没法抬出裕王和清流之类的隐性靠山,他是单枪匹马,在得罪一众官僚的情况下,对衙门进行人事大换血,稽查黄册、清查虚税、重新量田、重整均瑶,桩桩件件都是为当地百姓办实事;
在严党如日中天的时候,海瑞又敢与胡宗宪、鄢懋卿针锋相对,手段巧妙,刚柔并济,让他们无法直接拿住把柄,后来严党倒台,发现时局并未好转,便将矛头直指罪魁祸首,嘉靖皇帝;
一篇《治安疏》把嘉靖都快逼得精神分裂了,一会儿骂海瑞是畜物,无父无君的畜生,一会儿又觉得海瑞是比干,自己杀了就成纣王了,犹豫不决。
嘉靖想要让内阁解决海瑞,堵住悠悠之口,结果内阁不干,这种千古骂名谁愿意背,最终只能将海瑞关在牢里,直到嘉靖病死都没有处置。
等到隆庆登基,海瑞名望如日中天,开始接连升官,但也没人敢给他实权,俨然成了朝廷的吉祥物,海瑞不愿被高高架起,借助京察给各方施加压力,最终巡抚应天,对上前任首辅徐阶,拿松江徐氏开刀……
为国为民的青天,当之无愧的传奇!
现阶段的海瑞,自然没有历史上那么老辣,但其心怀良知、奉公正己、忧国忧民的品质,已经初步展现出来,海有时候也会逗一逗,比如用十四弟、老十四称呼。
家有诤子,不败其家,国有诤臣,不亡其国,这方面海瑞还挺适合~
两人低声说完话,送别的学子也返回,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的自然是安南使节。
海南地处大明的最南端,独悬海外,平日里最多就在岛上跟生黎人龇牙,还真没见过多少外藩人,出于物以稀为贵的准则,他们对于安南人是很好奇的,何况来者还是一位王子。
不仅是议论,很快还有学子出去打探消息,不多时匆匆而归:“住下了!安南人真在书院住下了!”
大伙儿拥过去,接连发问:“在哪?在哪?”
“就在学舍,安南人在选屋子呢,还有护卫巡逻,威风凛凛的。”
去打探消息的学子朝外一指,又看向海,满怀期待:“哥儿,那位王子看来是不放弃,想是要住在你隔壁的,他这般诚心,你就不能接着写下去?”
“是啊!至少把宝象国这一难写完吧!”
“断在这里,实在过分!”
……
“考完一定!考完一定!”
海例行回应,在同窗的唉声叹息中,又提醒道:“到饭点了哦!”
“吃饭吃饭!”
前世今生都是如此,大伙儿顿时被干饭转移了注意力,一股脑地朝膳堂涌去。
等到了膳堂,脚步声传来,刚刚入住的安南一行,嗅着油盐烹肉的香气,也恰好抵达。
为首者灼灼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海身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大步走了过来:“海小相公,一起用膳吧!”
第3章 十三哥:侠王
“这是我海南当地的特产,蚝。当年东坡先生居儋州时,就试过烤生蚝,盛赞其滋味,‘恐北方君子闻之,求谪海南,分我此美也’。”
“唔!确实美味!”
“这是椰子……”
“哈!小王知道,‘胡桃银杏可传茶,椰子葡萄能做酒’,西游第一回天宫中就有椰液萄浆,天宫的神仙都饮椰子酒呢!”
“这是酸笋,这是江瑶柱……”
安南王子热情,海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介绍了一番当地美食,略尽地主之谊后,开始打探安南国内的真实情况:“不久前我听一位安南商人说,贵国明君在位,贤臣辅政,百姓富足安康,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此问一出,黎维宁进食的动作一顿:“这……啊?”
海不等气氛僵硬,接着道:“不过另一位安南商人却言,贵国有乱臣贼子,犯上作乱,扰得境内四方不宁!我从未去过安南,不敢道听途说,不知哪一位说的是真话?”
黎维宁缓缓地道:“小王多么希望前者所言为真,然而可惜,我安南境内确如后者所说,正有逆贼犯上作乱!此獠名为莫登庸,曾为我王东征西讨,立下赫赫战功,手握重兵,却不料如今竟生异心,祸乱朝纲……”
伴随着这位的讲述,海后世有关古代越南的模糊记忆,顿时清晰起来。
永乐年间,明灭安南,设置了交址三司,派遣官员,予以管辖,然而经略上操之过急,当地反叛此起彼伏,明军逐年压制,损失越来越大,被拖入战争的泥沼。
等到朱瞻基继位,考虑到“数年以来,一方不靖,屡勤王师”,认为得不偿失,撤省撤军,安南在反抗首领黎利的带领下,再次独立,开后黎朝。
安南亡又复立,也算因祸得福,依靠着逼退明朝后在南洋诸国获得的威慑力,同明朝军队长期作战的经验,不断向中南半岛的其他方向扩张。
最强盛的阶段,其影响力向南抵达马六甲,向东辐射琉球,无论是旧敌占城,还是西面的暹罗、真腊,都感受到庞大的压力,一时间颇有些地域霸主的雄姿。
但中原王朝都经受不住穷兵黩武的折腾,更何况这区区小国。
军事动员的背后,是内部矛盾的不断积压,终于到了三年前,即公元1527年,权臣莫登庸羽翼丰满,自立为安兴王,先逼恭皇黎椿退位,随后很快将之杀害,完成篡位,由此在安南北方,开启了长达六十多年的莫朝统治。
之所以仅仅在北方,是因为国内反对莫登庸的人很多,安南王一脉的黎氏也很快重新立朝,莫氏与黎氏,各自占据半壁江山,南北对立。
这就是越南历史上的南北朝时期。
现在的内乱,只是南北分裂的开端,黎维宁自然不能未卜先知,在他的描述中,叛臣莫登庸弑主犯上,倒行逆施,人神共愤,安南境内到处都是义军揭竿而起,要拨乱反正,重新拥护黎氏正统。
讲到这里,他也顺势说出了此行的目的:“如今我安南烽烟四起,民不聊生,小王万分悲痛,却也无能为力,今至贵国,便盼着尽早入圣京,觐见大明天子!”
海颔首:“愿天下太平,百姓少受兵戈战火之苦!”
这话真心实意,而落在这里,就像是期盼安南内乱结束,黎维宁顿时露出笑容,拱手道:“是啊!是啊!”
‘还能笑得出来?’
海觉得对方讲述国内动乱时,语气里并无多少悲痛,如今笑吟吟的模样倒是真心实意:‘当王子的这般不关心国家存亡,难怪要南北分裂……’
默默摇头的同时,海又看了眼黎维宁的身后。
这位安南王子自从露面,身后就始终跟着一位高大魁梧的护卫,之前开口驳斥府衙推官邵靖的,就是此人。
而就在黎维宁讲述安南境内的纷争时,这位贴身护卫的神色反倒更加丰富些,嘴唇抿起,眉宇间透出厉色,想来是对于国内的叛乱愤恨不已。
海见此人形貌出众,气质强悍,倒是有了兴趣:“这位壮士是?”
护卫看了过来,眼神并不友好,冷冷地道:“在下阮正勇,护卫殿下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