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敢狡辩!”
“唔……唔唔唔!”
眼见孙彬被掐得直翻白眼,海按住他的小臂:“行了!”
那燕一甩手,这文弱书童顿时摔倒在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
海并没有扮红脸的意思,声音也十分冷酷:“你们三人,闵子雍负责出谋划策,项昂负责贴身护卫,你负责饮食起居。项昂此番乘船,行至半路,就头晕目眩,恶心呕吐,继而四肢乏力,看似是晕船之兆,其实是被你下了药!”
孙彬连连摇头:“没……没有……”
海道:“经手食物,能给项昂下药的人是你!昨晚与吴巡按共处一室,却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的还是你!说吧!背后是谁指使的你?”
孙彬道:“家父服侍老爷……如今腿脚不便……才由小的跟着老爷……岂会加害……”
‘家生奴么?’
海倒不意外。
古代书童是最为贴身的心腹,一般来说要么是家生奴,祖辈父辈都在家中为奴仆,忠心耿耿,要么就是庶出的同族子弟,有血缘亲情,一荣俱荣,还有一种清秀柔软的,那提供的就是别的需求了。
孙彬长得普普通通,与吴麟不是同姓,确实更像是家生奴,但世上没有绝对的忠诚,海继续道:“胆敢与巡按御史作对的,都是胆大包天之辈,这些人要收买你,所用的自是重利重金,我说的可对?”
孙彬断断续续地道:“老爷……老爷自从来广东度田……就遭到了各方的威逼利诱……他都严词拒绝……更对我们说过……‘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小的虽为书童……也知圣人之理……万万不会受贼人拉拢!”
‘度田?’
海身体一震:‘是了!度田清丈,一条鞭法,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今年是嘉靖九年,朝廷正在进行两件大事。
第一是推行预籴备赈之法,第二则是桂萼进《任民考》一疏,主张实行“一条鞭法”等措施,度田清丈。
实际上去年,桂萼、郭弘化、唐能、简霄等臣子,就先后疏请核实田亩,其中“南海三老阁”之一的霍韬奉命修《会典》时,更直言“自洪武迄弘治百四十年,天下额田已减强半,而湖广、河南、广东失额尤多。非拨给于王府,则欺隐于猾民。广东无藩府,非欺隐即委弃于寇贼矣……”
二十四岁的嘉靖帝朱厚深以为然,力主改革。
这场改革,在后世被称为“嘉靖新政”,也为后来的“张居正改革”做出了铺垫与榜样,影响深远。
海之所以没有感觉,是因为海南真是孤悬海外,朝廷的许多政策实施到这里,基本上是最后一轮了,相比起来,广东省其他内陆的州县,已经初步实施度田清丈。
‘如果巡按御史吴麟,是因为这个政令从中枢下到地方来的,那么他和地方上就有了根本利益上的冲突,要掳走他的仇家就多了……’
‘不对!’
想到这里,海立刻取出刚刚的纸张,展开给书童过目:“你可知琼山唐氏是靠什么发家的?”
孙彬茫然地摇摇头。
海冷笑一声:“就是靠兼并土地,你家老爷下来是度田清丈的,现在他出事了,去找唐氏一族求援?你这是耗子给猫当喜娘,自投罗网啊!”
那燕的嘴角立刻弯了起来,孙彬的脸色就精彩了,先是震惊,很快难看起来:“闵先生……难道是闵先生……”
海立刻道:“你是不是也怀疑他?”
孙彬顺过了气,缓缓地道:“闵先生本就是老爷到了广东后,才聘请的师爷,据说是闵庄懿之孙,出身不凡!可真正的士族子弟,不去考取功名,却来为师爷,实在古怪!上船之前,小的更亲眼看到他和老爷私下低语,似有争执!”
‘闵庄懿……曾为两广总督,镇抚地方,平定叛乱的闵么?’
海念头转了转,也觉得这种出身给人家当幕僚未免奇怪,沉声道:“如此说来,你是指控闵子雍,设计绑走了吴巡按?”
“不……闵先生人很好……老爷平日里都颇为依仗……我……不知道……”
孙彬瑟缩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又变得犹豫不决。
海再问了两句,见他说不出什么新的,对着那燕点了点头。
“我去把闵子雍抓来!”
那燕转身就走。
力士项昂和书童孙彬的审问并没有结束,但也确实从他们嘴里了解到不少情况。
现在就剩下一个闵子雍,带过来审问后,再让三个嫌疑人互相对峙,势必能挖掘出更多的线索。
‘到了王朝的中期,想要纠正时弊,都是与一个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作斗争,相比起张居正一以贯之地推行新法十年之久,嘉靖新政却是数行数止!’
‘吴麟的失踪,或许就与地方上的违抗有关,假借经常起义的黎人之名,把这个巡视地方的御史给害了,朝廷真的追究起来,大不了再激起一场黎乱民变!’
‘真要如此,就麻烦了,凶手没有理由留下活口……’
海默默思索着案情的动机,突然听到急切的脚步声,转头就见那燕飞扑过来,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闵子雍不见了!屋中的墙上,又留下了一个图腾!”
“什么?”
海的脸色也变了,伸手一按孙彬的脖颈,将昏睡过去的书童藏到旁边的小树丛里,然后跟着那燕,朝着偏院飞奔过去。
两人很快冲进屋中,里面烛火熄灭,空无一人,但就着月色,却一眼能看到,那墙上新留下的双蛇纹路。
“岂有此理!”
那燕勃然大怒:“竟然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作案,还留下这图腾嫁祸给我黎人,让我找到这个凶手,非将他扒皮放血,喂养万蛇!!”
“这味道……是墨汁?第三个血图腾,是用墨汁留在这府衙墙壁之上的?”
海却凑到墙边,细细地闻了闻,眼中闪烁着思索之色:“三次血图腾,三种不一样的材料?”
那燕却顾不上这些,咬着牙道:“凶手肯定还未走远,带上一个人也不方便,你我分头寻找,一定要把人截住!”
“不!”
海思索片刻,目光已经亮了起来:“这第三个血图腾的出现,倒是让我想明白了不少事情,但还有一些谜团尚未揭开,看来还是得回那个地方……”
“什么地方?”
“海口浦驿馆,失踪案发的现场!”
第32章 就是这么一回事
“夜半三更,平安无事!”
打更人敲梆的声音遥遥传至,海、那燕与孙彬,站在驿馆门前。
同样是嫌疑人,力士项昂由于身体强壮,武功不俗,被绑住留在府衙,小书童孙彬则被带回现场。
醉酒的捕快都去睡了,三人直接迈入厅堂,走向二楼。
“咯吱咯吱!”
脚下踩着楼梯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驿馆里回荡,格外的醒目,海探头看向一楼,突然问道:“你们来住驿馆的时候,客人多么?”
“不多!”孙彬摇了摇头:“这里是渡口的官驿,寻常人是住不进来的,我们入住时,只有另一位官人在。”
“谁?”
“琼州府的宗通判,似是身体抱恙,在驿馆已经住了好几日,听到老爷来了,才出房相迎。”
“通判宗承学?”
海眉头一扬。
知府衙门的官员,正常情况下有知府、同知、通判、推官和知事,然琼州府地处大明的最南边,过于偏僻,州县官员都有缺额。
之前安南王子遇害案,出现的官员就仅有知府顾山介和推官邵靖,但听师爷季华提过,确实有一位通判在,只是此人水土不服,自去年到任后,就在家养病,几乎不过问事宜,所以别说他们了,连府衙中人都几乎没见过。
海继续问道:“这位宗通判住在驿馆,是准备离开琼山?”
孙彬道:“出事后,小的看到他们匆匆收拾行李,连夜离开,显然是受到了惊吓,应是北上去徐闻了……”
海若有所思,走入房间。
白天他来到这里,观察过现场的血图腾,对于黎族人作案产生了怀疑,此后果然钓出了黎人耳目也来查看,顺藤摸瓜,找到了那燕。
现在第二次来现场,为的是进一步还原案情的细节。
“你们住进驿馆是几时?”
“酉时五刻(晚六点十五)下船,住进驿馆应是酉时七刻(晚六点四十五)左右。”
“可曾张扬,暴露行踪?”
“没有张扬,但入住官驿,自要出示符牌,王驿丞见状马上出来招待,鞍前马后,还要张罗酒菜,去街上最好的酒楼买。”
“买了吗?”
“没有,老爷拒绝了,就在堂中简单吃了些饭菜,王驿丞作陪,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很是健谈,用膳时一直陪侍左右,还在席上提及了如今岛上有黎人作乱,嚣张跋扈,威逼府衙,弄得人心惶惶,唉!可惜我们那时没有防备……”
“入睡是几时?”
“戌时四刻(晚八点)。”
“这么早?”
“项大哥晕船呕吐,老爷坐船后也不舒服,用了晚膳,稍作洗漱,便早早睡下了。”
“你是几时休息的?”
“戌时六刻(晚八点半)。”
“几时醒的?”
“不知,那时乱的很,小的连外面的打更都顾不上听,根本不知是什么时辰……”
“那你是怎么醒的?听到吴巡按被掳走的动静?”
“没有,这扇窗户当时开着,夜风吹进来,把小的冻醒了,小的起来关窗,然后就发现老爷不见了!”
孙彬来到窗边,指了指。
海和那燕也来到窗边,朝外面看去,后者冷声道:“这里并不高,你们这般疏于防备,凶手只要轻身术好些,完全可以绑了吴麟,一跃而下,直接从后门奔出……”
海则摸了摸窗户上的扣锁:“你们入睡前,窗户锁好了么?”
孙彬笃定地道:“锁好了!小的特意检查过!”
“所以贼人从外面打开了扣锁,再翻入屋内,劫持了吴巡按离开……”
海目光一转,看向那燕:“你能演练一遍么?”
那燕脸色沉下:“你什么意思?”
“这样吧,我来演练一遍,你们关好窗户。”
海说罢,直接翻身而出,落在了一楼,然后仰头等着窗户关上,再灵活地爬了上来,趴在窗边,伸手捣鼓了片刻,最后敲了敲,示意里面打开,翻身入内。
房间里面是两张惊讶的面庞,海直接问道:“我不会从外面开锁,且略去这一步,其他的动静如何?”
那燕皱起眉头:“动静比预计的大……”
说罢看向孙彬,目光森然:“你睡得这般死?如此响动都没有听到?”
孙彬脸色苍白起来:“小的……真……真没听到……”
“我看你就是在撒谎!你在屋内打开了窗户,放贼人进来,里应外合,事后再说自己刚刚醒来,佯装什么都不知道!”
那燕双手捏了捏:“看来不用点手段,你是不会说实话的!”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