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没戏了。
院内的团练,武官们连忙收敛看戏的笑容,规规矩矩的依次排队,呈左右两列依次晋见。
一侧是湘军,一侧是各地杂牌团练武官,双方经渭分明,丝毫不乱。
郑国辉排在杂牌团练武官这一列,按照官职高低排序,他的这个正五品守备还要排在从四品的武官后面。
前面排了十几人,排在一侧大概在十五六的位置。
至于后面那些没有朝廷正式武职的团练首领,就得排在千总,把总后面,估计连大堂都进不去。
江浙巡抚曾国荃升堂,官员们打千致礼,礼毕,各分左右而列。
能够站在大堂前面的,还有江宁将军祥厚、江南提督福珠洪阿、江宁副都统霍隆武,布政使遏隆,徽省总督曹文卿,藩台张顺德,江西总兵陈永善,副将多隆阿等一二品地方大员,文臣武将济济一堂。
巡抚原本是三品的官儿,但江浙巡抚曾国荃御赐太子少保衔,封一等威毅伯,赐双眼花翎。
太子少保那可是妥妥的正一品,足以辖制一众军政大员。
江浙巡抚曾国荃居中而坐,宛如鹰隼的锐利目光扫视一圈,所有人纷纷低头示弱,以敬上官。
郑国辉不是愣头青,他脸色不变的低下头去,心里面将曾氏女性全都问候了个遍。
他很讨厌这个调调,却不得不随波逐流。
正五品的守备官,差不多相当于后世的一个营长,距离相当于大军区司令的曾国荃差了整整八级,差距大到让人绝望。
等了两分多钟
曾国荃耍足了威风,这才语气清冷的说道;
“本帅督率大军苦战二载,终于攻克长毛逆匪京城,夺得首功,至为大不易也。
各部将领奋勇杀敌,殊为艰苦,本帅亦都看在眼里。
请功奏折六百里加急呈送京师,不日将有朝廷赏赐下来,暂且稍安勿躁。
本帅要重申的是
近日以来,入城各部团练乱象纷呈,有屡禁不止洗劫者,有大肆中饱私囊者,有阳奉阴违者,有纵兵祸乱者,种种乱象不一而足。
犹如蝗虫过境,怎一个“乱”字了得。
我大清军律何在?
我湘军军威何在?”
曾国荃“啪”的一拍桌子,上位者的凌厉气势全然爆发,目光凶狠的盯着堂下众人。
一众将领们知机的“呼啦啦”跪了一片,口称“请大帅息怒”,全都是一副恭顺的模样。
郑国辉无奈也单膝跪了下去,低着头做鹌鹑状,心中草泥玛的神兽早已经飞满了天。
清军中就盛行这种调调,以曾国荃尤甚。
他一怒众人就跪,再怒再跪,又怒又跪,每次上堂议事都要跪几遍,大家全都熟稔了。
看来今天是申核军令,搞不好有人要脑袋搬家,杀几个人来立威了?
郑国辉心里想着,这板子应该打不到自己的屁股上。
江浙巡抚虽有节制绿营之权,但不能直接统率绿营兵,能直接调动的军队仅有督标、抚标。
所谓督标,就是提督,提督一省绿营兵,是最高长官。
放在眼面前说,那就是从一品的江南提督福珠洪阿,那是正管。
但郑国辉统帅的不是绿营兵,而是通州团练,就是通州地主武装,暂且算是民团性质。
我们自购刀枪,自备粮草来帮你打仗,有很大的自由度,隶属关系又隔了一层。
没想到的是
曾国荃发了一阵威风后,点出了几名不遵军令的将领,其中竟然有郑国辉,欲要一体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别人也就算了,
比如铜陵团练头目史际炯,见到俘获忠王李秀成的团练头目陶进本手下抢了许多金银珠宝,一时间眼红不已。
遂乘乱带兵火并,杀了陶进本及其部曲四百余人,抢得众多金银珠宝,金如意及羊脂玉璧,论罪当斩。
将史际拖出去杖责30,算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了。
但是,这关自己什么事?
难道就因为方才怒怼了苗沛霖?
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可能,郑国辉听到点了自己的名字,心中顿时大怒,一股恶气就冲上了心头。
凭什么要杖责老子,就因为刚刚没给苗沛霖面子吗?
而且这杖责的四人,全都是杂牌团练,湘军一个都没有。
“九帅,我等奋勇苦战非但无功,反而有罪,国辉心中不服,恭请九帅收回成命。”郑国辉径直站了起来,双手一恭冷声说道。
他的表现,与三位跪在地上的团练首领炯然不同,引起了堂上那些一二品高官的注意,纷纷交头接耳打听起来。
郑国辉这样做,等于直接扫了江浙总督国荃的面子,这让他脸上的狠厉之色一闪而过,目光如刀般的压了下来。
一时间,如山的压力骤至。
而站在一边的湘军将领们更是群情激奋,怒声斥责道;
“九帅的堂下,尔等区区一介武夫竟敢以下犯上,论罪当斩!”
“住口,黄口小儿,帅堂之上岂容尔等放肆。”
“九帅大人,此贼万死不足以赎其罪,请斩此人以定军心。”
在这纷纷扰扰之际,郑国辉一脸蔑视的神色,对这些话犹如清风扑面,更是反眼瞪着曾国荃,一把撕开胸襟的衣服,展露满身伤痕大声说道;
“我郑国辉率领桑梓子弟为国征战,出生入死大小百余战,屡次负创而不退,九死一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于国有功,做人无愧于心,苍天可鉴之。
九帅大人有首功是不假,可那也是千千万万将士奋战出来的,非你一人之功。
郑某不才,想问问九帅大人我何罪之有?
你湘军收容屡次反叛降将苗沛霖,此人德行为人所不耻。
白纸黑字,天可鉴之。
怎的……郑某不能说吗?
九帅欲以莫须有的罪名处置,大不了郑某不穿这五品顶戴,也不受你这腌鸟气,率军自回乡里待罪就是。”
“率军自回乡里待罪,你这个五品守备官恐怕还没睡醒吧,想什么好事儿?”江浙巡抚曾国荃气急反笑,一张脸愈发的阴冷可怖。
这个区区蕞尔小官,竟然敢当堂冒犯抚台大人威严,岂容他全身而退?
若都如此,那这大军也不用带了,上官威严丧失殆尽。
此刻的曾国荃心中杀意凛冽,有心要整治郑国辉一番,让其纵不死也要脱层皮。
第4章 大不了鱼死网破
“九帅大人,你不用冲着我冷笑,郑某虽弱冠之龄,然从军已有四载,杀人无算,早已不知畏惧为何物?”
既然翻脸了,郑国辉也没必要装作楚楚可怜的鹌鹑,索性开大直言道;“各位大人都在,即然九帅执意要惩治郑某,就请明言罪状,让郑某死的心服口服。”
曾国荃被气的脸都青了,伸手猛的拍了一下桌子,大声喝道;
“我让你死的心服口服,尔等有三大必死之罪;
其一,军中直谏冒犯上官,乃大不敬之罪,杀无赦。
其二,执行军令公然阳奉阴违,吸纳匪军为己所用,藏污纳垢,杀无赦。
其三,排挤同僚,勾连党羽意图不轨,虽万死不足以赎其罪,当杀无赦。”
郑国辉听了“嘿嘿”一笑,摇头说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率领通州团练历经苦战,忠心可表天日,非九帅一面之词可污蔑,还有各位长官在此做个公证。
所谓排挤同僚,勾连党羽简直就是笑话,我通州团练本是民团,战后该当回归故里,安享太平日子。
团练之间互相走动一二,难道就是勾连党羽吗?
苗沛霖那种渣滓小人,郑某不屑于其为伍,就是排挤同僚吗?
说我吸纳匪军为其所用,你湘军上下这事儿可没少干,要不然苦战两年多,你8000多人的吉字营能剩下两千就不错了,哪来如今的几万人马?
从地里冒出来的?
参战各部团练哪个不吸纳新血?
此事,我可以给朝廷上呈名册,通州团练吸纳身家清白新丁入营,是为朝廷效力,而非私利也。”
“放肆,给我拿下此狂徒。”江浙巡抚曾国荃眼看说不过,怒气爆棚的一拍桌子,喝道。
当即就有几名湘军将领冲上来,欲要将郑国辉擒拿下来。
郑国辉冷笑着单手扶在刀把上,寒声说道;“莫要怪郑某言之不预,胆敢接近到某家三尺之内,我必取尔等项上狗头。”
郑国辉悍勇之名不是盖的,闻言,这几名湘军将领脚步迟疑了,谁都不想以身试刀。
“反了,反了,督台大人,藩台大人,还有各位大人,此子不蒂于公然造反啊!”江浙巡抚曾国荃将桌子拍的啪啪响,何曾有人敢如此冲撞他?
如今就有了,这个区区的五品守备。
郑国辉不卑不亢的抱拳行礼道;“督台大人,各位大人。
郑某并非狂悖之徒,只是纵然要死也得死个明白,不是被奸佞之臣陷害,悲愤含冤而亡。
我向各位大人犯颜直谏
江浙巡抚曾国荃犯有七大必杀之罪,民怨沸腾,军中部曲早有不满,只不过敢怒不敢言而已。
第一罪,曾国荃欺君罔上,公然利用大军云集之际中饱私囊,且有人证物证俱在,不容诋毁。
曾国荃上奏朝廷曰;“未曾搜得天王府有窖金之事,除二方“伪玉玺”和一方“金印”,别无所获”。
此皆妄言,是欺君罔上之罪,必杀之。
第二罪,擅焚宫阙,意图毁灭罪证。
湘军“吉字营”率先破城后,主力兵丁直扑天王宫,搜剿金银细软无数,吾等亲眼见证之,不容抵赖。
窖金中有一个翡翠西瓜,是宫中传出来的,上有一裂缝,黑斑如子,红质如瓤,朗润鲜明,皆是浑然天成。
这件宝贝就落到了曾国荃手中。另有传言:
“宫保曾中堂(指曾国藩)之太夫人,于三月初由金陵回籍(湖南),护送船只约二百数十号,延绵数十里”。
如此多人是护送窖金,还是其他重要军务?
吉字营上下为了焚毁罪证,公然举火一把烧了天王宫阙,此贻害国家之举,必杀之。
第三罪,曾国荃等结党营私,壮大部曲,打压异已,已然形成尾大不掉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