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那只满口狂言的白皮猴子,已经被辽东方面给正法了。奏疏递到宫里,皇爷震怒!”魏忠贤在此停住,扫视了一圈之后才下令道:
“现令尔等围了这帮白猴子宅邸,禁锢所有人,在揪出全部的叛逆之前,不许任何一个人离开京师。”
“围?”田尔耕问道:“不拿人吗?”
“先围了再说,抓人与否,还要等都察院那边儿的说法。”魏忠贤回答道。
京师南城墙以北,太医院以南,东江米巷中段,刘家小院。
平常这时候,院使刘和清已经到了衙门。但今天,他却仍在家里,连官服都没换。
笃笃笃。有人敲响了四合院的大门。
刘和清本就在院子里,听见声音便走了过去。到门口时,门房的仆僮已经把门给打开了。
来人是车马行派来的马车夫。
刘家和太医院距离极近,只一巷之隔,走不了几步路,刘和清也没有硬撑门面的需求。因此,为了节省开支,刘家就没有雇轿夫和马夫,只养了一户洗衣做饭的家仆。每当需要用车,刘和清就会像今天这样,去车马行雇一辆。
“小的见过刘院使。”车夫作揖行礼后,又道:“车子已经在街口候着了。”
东江米巷是一条并不十分宽敞的小巷,马车进来就会把整条路给堵上一大半,所以来这儿的车夫都会把马车停在大街的路口。
“还要再稍等一会儿,你进来喝口茶吧。”刘和清微笑着邀请道。
“小的还得照看车子,就不进来了。”车夫婉拒。“您老慢慢儿来,不急。”京城里车钱是按时间算的,每半天一计,刘和清已经付过了。那这车夫上半天就都得听他的差遣
“好。有劳了。”刘和清也不再多言,作揖后便转身离开。
刘家小院是个典型的“口”字形小四合院。当初跟着成祖爷搬来北京的时候,这间院子里还住着其他的世袭医官,但这些医官在几十年的时间里都陆陆续续地搬出去了,独立门户。
到英宗朝,和刘氏同住此院的最后一户世袭医官随御驾亲征。结果,一家的男丁都没能回来,算是绝了户。这间四合院就成了刘氏一家的产业。
刘和清和正妻钟氏住在坐北朝南的正房里。老二刘国维和媳妇肖氏以及他俩的儿子,长孙刘光济住在东厢房。刘是长子刘国雍的遗腹女,她和她的母亲赵氏一起住在西厢房。
刘和清快步走到西厢房的门口站定,也不敲门,只催促道:“儿,快些拾掇。马车已经到了。”
“就好了!”刘脆生生地应道。
这时,赵氏打开房门,眼睛里含着显而易见的红。“父亲。您真的要让儿进宫做官吗?”
“不是我要让儿进宫做官,是皇上要让儿进宫做官。难不成我还能抗旨吗?”刘和清向后退了一步,自打长子刘国雍过世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踏进过西厢房半步。
“可是这样.我,我就这一个孩子啊。”赵氏委屈道。
“儿就算不进宫,那迟早也得嫁人。你还能一辈子把她拴在你的身边?”钟氏听见动静,从正房里走出来。
说起来,刘确实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了。但因为刘和清一直舍不得这个从小带到大的孙女,就有意无意地避免提及此事。钟氏还怪他,说他对自家孙女的终身大事毫不上心。
“进宫当官也好。有了官身和积蓄,以后出宫嫁人,这腰杆子也能挺起来。”也不知道刘和清这话是在安慰赵氏还是在安慰自己。
“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宫。我听说,小姑娘进了宫要熬成老姑娘才能出来。”赵氏抽了抽鼻子。“到时候,还嫁得出去吗?”
刘和清有些烦躁了,他没有搭赵氏的话,而是朝厢房里喊了一声。“好了没有?”
“好啦,好啦。”刘将一个小包裹挎到肩上,走到房门口,揽住母亲的小臂,眨了眨眼睛。
“既然收拾好了,就走吧。”刘和清转过身。
刘冲母亲作了个揖。“我会回来看您的。”
“你去吧。”刘转身的那一刻,赵氏伸出手,但她到底还是没有拉住刘。
“阿姊。”刘光济推门走出东厢房,年轻的肖氏也亦步亦趋的跟着。
“唉。”刘跑上去,蹲下身捏了捏刘光济的小脸蛋。
“回来的时候能给我带串糖葫芦吗?”刘光济问。
“当然。”
刘和清带着刘穿出小巷,来到马车边上。这时候,车夫已经很贴心地拿出了一个木质的垫板放到马车边上。刘踩着垫板上了马车,又朝祖父伸出手去。但刘和清却只摆手道:“我坐外边儿就是了。”
“刘院使,咱们去哪儿啊?”待刘和清坐稳之后,车夫开口问。
“去北安门。”刘和清说道。
“好嘞。”车夫抓住缰绳,微微探出身去,轻轻地在马屁股上拍了一下。马儿会意,迈出步子,拉着三人一车顺着向北的直道缓缓驶去。
马车行至台基厂附近的十字路口,正要转弯。刘和清骤然听见了一阵嘈杂、急促且逐渐清晰的脚步声。马车转过弯,正对上一大团涌动而来兵丁。
率领这队兵的人,是跨在马上的理刑百户杨寰。在他的身前,还簇拥着好几个开道的骑兵。他们一边驱马前进,一边大喊:“让开,让开!北镇抚司办差!”
北镇抚司凶名极甚。见到这群活阎王,往来于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各车的车夫也赶紧扯动马缰,将马儿往路沿的方向引导。很快,这一整条路的正央,就只有这一队兵丁了。
“哎呀,这一天天的。不太平啊。”锦衣卫走后,马车夫侧头看向刘和清,打听道:“刘院使,您说这又是哪家当官儿的要遭殃了呀?”
“你问错人了。”刘和清摇摇头。“我是医官不是卫官,怎么会晓得这种事情。”
刘和清只觉天威难测,昨天他才见过皇帝。只觉得看见了一个忧心老臣身体的仁君圣主。现在想来,恐怕皇帝在关心老臣的同时,心里也想着重惩某个触怒了他的官员。
“接着走吧,还有好一段路呢。”刘和清说道。
北镇抚司南下的路线和刘和清北上的路线几乎是重叠的。唯一的不同在于,兵丁们在穿越整条东江米巷之后,还要南下正阳门去外城。
京师内外十六门,每道门都有协守城门的西司房军官,见这群人汹涌而来,也不过多盘问,直接将人给放了过去。
杨寰带着人继续前进。很快就抵达了耶稣会士和西洋商人位于正西坊的驻地。
锦衣卫过来的时候,火枪队的指挥官,家丁的头领,查理克莱纳正照旧在门口发呆,昨天晚上他才在女人的肚皮上花了一大笔钱,还喝了不少酒,算是战了个痛快。这搞得他现在脑子昏沉,双腿还有些发软。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活像一条刚配完种的老狗。
极度的疲累与困倦不断地冲击着他的神经,以至于宅院中其他的雇佣兵都注意到了墙外的嘈杂,他也还没有注意到。
“查理。”副手萨尔塞多巴斯克斯摇了摇处在半晕厥状态的指挥官。
“怎么了?”查理克莱纳勉强睁开爬满了血丝的眼睛。“到换班的时间啦?”
“换什么班呀!”萨尔塞多加大力度继续摇,就差给他两巴掌了。
“不换班你叫我干什么?”查理克莱纳不耐烦地拍掉萨尔塞多的手。他这状态,其实换不换班都无所谓了。
“哎呀!”萨尔塞多决定自己出去看看。可他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了一阵剧烈的敲门声。
“谁啊?”萨尔塞多来到门口,觉得这声音简直像是在砸门。
“开门!北镇抚司。”杨寰命令道。
尽管萨尔塞多已经学了不少中文单词,但他仍旧不甚了解“北镇抚司”这个词的含义。“干什么!客气,好吗?”萨尔塞多一边大声回应,一边取下门栓。
当门栓被拿走的那一瞬,大门就被一股巨力给踹开了。萨尔塞多躲闪不及,直接让门给扇到了地上躺着。
“你们,干什么?”萨尔塞多摔得很痛。惊怒之间,一股子牛劲儿直冲天灵盖。他翻身起来,抬起手就要打人。但在萨尔塞多的拳头碰到杨寰之前,杨寰就飞起一脚给他踹倒在了地上。
“收缴刀兵!如遇反抗,就地擒拿!”杨寰话音刚落,便有两个猛虎一般的壮汉扑上去,将萨尔塞多的两臂关节给锁住。
“哼。”杨寰低头看向萨尔塞多,冷哼一声,说道:“客气?北镇抚司从不客气。”
第330章 抢食
“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祷告室里,耶稣会会长龙华民正面对着受难十字,跪在地上的,背诵圣经。他很享受这种放空思绪的沉浸感。每当他仰视耶稣受难后垂下的圣容,他的心中就会更加坚定,耶稣将要重生,信徒将得永生的信念。
院子里突然变得吵闹了起来。
但龙华民并没有因此而停止祷告,他只以为这是又是那群粗鄙的雇佣兵喝多了,在院子里乱叫乱嚷。院子里还有其他的修士,只要给他们一点时间,就能把这些野蛮人给招呼住。
但他的经注定是念不下去了。
砰!
“会长!”一个年轻的修士半推半撞地打开祷告室的房门,冲着龙华民大声嚷道:“会长!不好了!”
“.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龙华民还是将这段约翰福音念完了才从地上站起来。
“怎么了?”龙华民转过身,脸上已然有了不悦。“他们又在发什么疯。”
“不是!”年轻修士的声音都开始打颤哆嗦了。“兵!好多士兵闯进来了!他们一进来,就把萨尔塞多按在了地上,现在正在外”
不用他再继续解释了,北镇抚司的效率简直高得惊人。只几息,校尉们便涌进了后院。他们见门就踹,踹开门就往里边儿钻,钻进去就把人给控制住。一旦有人表露出丝毫的不驯服,就会像萨尔塞多那样挨上一脚,再被反手按在地上。他们这还是收着了,如果上面给了允许就地格杀的授权,校尉们还会更暴力些。
“你们要干什么!”龙华民看着冲入祷告室的几名校尉,大声质问。
校尉们惊异于这远邦的夷人竟能说出如此流利通畅的中文,但他们显然不准备也没兴趣与之过多对话。进门之后直接按照惯常的分工,该看人的看人,该翻查的翻查。
“住手,快.”龙华民向前走了两步,直接被正对着他的校尉一个挺身猪突就给撞倒在了地上。
“我劝你们还是不要乱动的好。”那校尉冷眼看着祷告室里的两人。“要是伤着了,这汤药费还得自己出。”
“你们到底是谁,要干什么?”龙华民快速起身,下意识地护住圣像。
“.”那个撞到他的校尉半个字也不说,只按着刀杵在原地,默默地盯着龙华民。沟通是长官的事情,他们这些当兵吃粮的只需要按着上峰的命令执行就可以了。
龙华民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忙说道:“我是耶稣会的会长!我要见你们的长官。”
那校尉眼神一动。对搜查完祷告室,正准备离开的同袍说:“去告诉杨百户,我们这儿抓到大鱼了。”
和耶稣会驻地隔着两条街的一家酒肆的三楼上,东司房的实授百户郑士毅正用他的一双鹰眼,远远地望着驻地的大门。
见着一团官兵不仅敲开了门,还冲进了那处宅邸,郑士毅终于是坐不住了。
从陆文昭卸掉差事,转而去围困张府以来,就一直是他在带人监视着耶稣会。现在有一群身份不明的官兵一声招呼也不打,直接就闯进了那处宅邸,不啻一群野兽侵犯另一群野兽的领地。
“走,过去看看。”郑士毅站起身,扔下二钱碎银子,带着手下的兄弟快步朝着两条街开外的那座宅子奔去。
郑士毅只穿过了两个窄路口,刚看见宅子的大门,就被负责封路的北镇抚司校尉给拦了下来。
“站住,干什么的!”见来者甚众,封路的校尉直接就拔刀结阵了。
“哼!我还想问你们是干什么的呢?”郑士毅取下腰牌,平举到面前。“看清楚了就给我让开!”
领队的小旗官一眼就认出了“东司房”这三个大字,他收刀入鞘,却没有给郑士毅让路:“原来是东司房的兄弟。”
“你们也是锦衣卫?”郑士毅的脸色更难看了。“哪个衙门的?”
“北镇抚司。”小旗官撩开衣角,却没有取下腰牌的意思。“百户大人来此有何见教啊?”
“你让开就是。”
“有什么话您直接跟卑职讲就是了。”小旗官自称“卑职”,但脸上完全没有卑下对尊长应有的礼态。
“你说话算数吗?”郑士毅的语调冷得就像一块深冬的坚冰。
那小旗官的眼角明显地抽了一下。“也是。您稍等,卑职这就去把百户大人给您请来。”
小旗官找到杨寰的时候,杨寰刚来祷告室,正在与龙华民对话。他不好打扰,便站在杨寰的身侧默默地等待着。
“你就是管事的?”杨寰叉着腰,满脸都是倨傲。
“我是耶稣会的会长,龙华民。”龙华民的心里盘着一团火,因此也就没有像从前那样,对这个穿着官服的陌生人作揖行礼。“我想请问阁下为何如此.”
龙华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杨寰给硬生生地打断了。“好了闭嘴。我问你答。”
“你好生无礼!”龙华民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看来你还没有搞清楚状况,那我就受累浪费些口水。”杨寰耸耸肩。“你派去的人在前线煽动叛乱。现在我们要封锁这处宅邸,直到揪出所有的叛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