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要给两万三千贯会子,接近一万贯铜钱,这可是一笔极大的数目。
换成以前,袁奎一个人敢私吞了,然后帮林远山隐瞒。
但赵与芮的套路和以前不一样,要求四个人一起上门,袁奎没办法,也知道另三人全是李继文的人,于是只能上门,向李继文汇报,希望把李继文也拉下水,大伙一起发财。
这次数目极大,接近一万贯铜钱,他们五个人都帮忙,除了下面保长什么还要少量打点下,每人还能分不少。
李继文一听也是倒吸一口冷气,接着眼中闪过无尽的贪婪之色。
他以前也是个小役吏,每月月钱不到五贯。
借着朝廷改制,他才晋升七品官,才当了没几个月,就在上个月,他刚刚换了新房子,家中又没了余钱。
突然听到一下子可以收这么大笔,确实令人心动。
袁奎把李继文的神色收入眼底,心中暗笑,这家伙以前和老子一样是个吏役,哪有不喜欢钱的。
但朝廷七品官员月钱还是比较高,在职田和各种待遇加起来,一年估计得有两三百贯,约是七品武官的三分之二左右。
李继文是刚当七品官,要是再当几年,收入高了,估计未必敢做这事。
现在正是李继文缺钱的时候,袁奎估计李继文无法抗拒。
李继文内心很纠结的想了好一会,他一面想着自己好不容易当了个七品官,应该恪守本份,千万不能贪墨,一面又想着能分近两千贯铜钱,相当于自己好几年的月钱,真是-左右为难啊。
“李主事还在考虑什么?”袁奎沉声道:“从大宋立国到现在,朝廷平均每十年左右上报一次,粮田上报数,一次比一次少,大伙都是这么干的,也从来没见朝廷有什么异议,从上到下都是如此,全国亦是如此。”
李继文脸色涨的通红:“当今陛下上台之后,手段,可不一样。”
“那又如何?全国都会这么干,大伙都在掩瞒,法不责众,朝廷办不了的。”
“就是就是。”族亲李琛这时也道:“听说钱制府家中在台州也是大地主,钱制府也不可能有多少亩报多少亩,朝廷这么多勋贵宗室,谁会老实上报?”
“皇帝若要抓人,先把这些人抓起来再说。”
吴广明又道:“我听说严主事有个亲戚,家中有田上千亩,打算只报两百亩,李主事,大伙都是这么干的。”
众人你一言我语,李继文终于被说动。
没错,全国都会这么干,我何必假正经?
万一钱制府也在瞒报,老子一本正经来,就是得罪钱制府?
法不责众嘛,皇帝不可能治天下人的罪。
皇帝也不可能把天下所有地主和官员都抓起来吧?
李继文基本代表了百分之九十的基层吏役们。
历代各大皇朝的粮田兼并能够成功,北宋初北方五路能掩瞒上亿亩田,这些吏役们的功劳可不小。
正是他们假公济私,和当地豪强地主相互勾结,一起欺上瞒下,所以朝廷很难得到真正的粮田数。
于是第二天,他们四人开始下乡,先召集各地保长,大保长,都保正等,然后安排逐个上门丈量。
丈量时,由他们四人负责,随同来的保长或大保长负责记录,有些保长大保长不认字的,就在边上看着,事后地主们都会给两石粮食,或几贯铜钱给保长大保长们,很多地主本身就是保长,大保长。
就这样,一个个数据开始汇集到福州府衙。
到八月底时,才实行了十几天,制置使钱宏祖就发现不对劲。
福州府治在闽县,这十几天闽县千亩以上的大地主被率先丈量,结果数据上来之后,和嘉定十六年上报的一比,居然足足降了五万多亩。
一般来说,普通百姓的田地可能变化比较大,生活不易时,会不得已经卖出田地,但大地主们的田,通常是一年比一年多,怎么可能越来越少的?
钱宏祖当然知道为什么,全勇就和他说过了,朝廷在两江都司这么干时,也是这样的结果。
他暗暗摇头,知道下面这些人和各地主豪强们,还是和以前一样,以为朝廷不会认真办这事。
当年王相公(王安石)也算厉害了吧,清量北方五路粮田,后来还是不了了之,王安石下台后,朝廷再次丈量北方五路,粮田数一年比一年少,朝中有谁敢吭声。
“报,老爷。”就在这时,外面有家仆进来,原来是台州钱家老家有家信到了。
朝廷正在改制驿站,经过招标后,只有秦家愿意出钱开设顺风快递。
顺风快递还在筹建中,目前私人信件,朝廷还在送,但过了明年,就可能改由顺风快递。
钱宏祖打开信一看,家中堂弟问,两浙路要开始丈量土地了,让咱们上报,堂哥啊,咱们少报了很多,你身为朝廷一路主官,可得帮忙打声招呼。
“草”钱宏祖当时就爆了粗口。
全勇他们在两江的套路,他已经知道,更知道这后果有多严重。
只是没想到家中也会少报。
他当即写了封回信,然后算算时间,福州到台州可不近,生怕两浙已经开搞:“快,请快驿司的人,以八百里加急,送至台州。”
地方快驿司现在归朝廷管,但目前地方官员也有部份管理权,所以钱宏祖还是能指挥的动。
等顺风快递出来后,快驿司不送私人信件,那钱宏祖也没办法了。
当天他召集了知府衙门和制置使司所有官员,开个短会。
郑重其事说了些话,他不敢明说,就是表示这次丈量朝廷很重视,下面的官吏千万不要徇私,更要劝说地主们老实上报,也不要掩瞒。
但两宋地方没有开会传统,开会的时候,很多官员都不在现场,问都是下乡丈量去了。
福州通判杨幕德从泉州调过来的,也算半个本地人。
杨幕德见钱宏祖有些着急,散会后找到钱宏祖。
他鬼头鬼脑左右看看,最后压低声音道:“钱制府,若是瞒报?朝廷会如何?”
钱宏祖沉默了会,也压低声音道:“定然重惩。”
他重重说了后面两个字,意思表达的很明显。
但杨幕德又问:“朝廷如何知道瞒报?难不成是锦衣卫干这事?”
锦衣卫不是说好,不管其他事的吗?
“茂治(杨幕德的字)应该知道福州现在有了锦衣卫,锦衣卫都头冯通说过,凡地方政府执行朝廷公文得不得力,就归他们管。”
杨幕德不信了:“锦衣卫才几个人?冯通那里好像才二三十个人,他能量得了整个福州几百万亩田?”
朝廷以前也有这样的事情,有吏役想认真办事,去地主家丈量。
地主家召集了上百佃户,看到有人上门就一顿打,役吏都被打的到处跑,根本没办法。
把状告到知府或知县那也没有,都是帮地主的。
就像明朝中后期,朝廷曾经想收地主们的田税,地主们能把朝廷办事的人打的抱头鼠窜,最后不了了之。
杨幕德显然认为,仅凭锦衣卫几十个人,不可能丈量得了福州几百万亩田,他们敢上门,地主们就能打死他们。
到时佃户们一哄而散,知府衙门只要说找不到事主,也不知道是谁打的,或者打人的已经跑了,这事就能不了了之。
以前全国都是这么干的。
钱宏祖见杨幕德还沉浸在以前的好日子,不知道现在的皇帝有多可怕,他想到杨幕德平时也算尊敬自己,终于再次郑重其事道:“茂治可没参与这些事吧?”
“茂治现在每年月钱近数百贯,一家四口,用之不尽,你还年轻,前途不可限量,可千万别做错事。”
杨幕德这次终于变了脸色,感觉到钱宏祖的暗示。
原来也有当地主找上他,愿出多少钱,帮忙掩瞒粮田数。
杨幕德当时觉得钱不少,现在想想,自己年收入数百贯,为了几千贯做这种事,实在划不来。
杨幕德回去后,果断拒绝了这个地主,但表示自己不知情,也不参与这事,毕竟丈量的事,他不用亲自去。
他既不包庇,也不反对,反正当不知情。
229.第229章 陛下的法就是王法
229.
之后的两个多月,福州甚至整个福建各地到处都在上报和丈量。
说来也奇怪,百分之九十的上报和丈量面积都是一模一样,特别是大户们。
只有少数自己上报的面积和丈量面积不同。
凡数据不同者,按以往惯例,都以丈量为准。
但古代量田和后世可不一样,往往实际亩数与丈量亩数差距比较大。
一般上等粮田,可能用尺子去量,差点的,地形不好的,可能用脚步走着量。
最难量的是福建的山田。
“闽郡多山田,素无亩角可计。乡例率计种子,或斗或升;每一斗种,大率系产钱十余文。”
福建有很多山田,也无法用尺子或走路去量,于是就算用了多少种子,来估算多少田亩数。
除了以种粮定顷亩外,各地乡俗还有以秧把、用工定顷亩,以钧、秤、杠等特殊计量单位定产量以纽计田亩等法,在南宋经界、计税租实践中曾广泛行用。
这些用秧把,用工来估算田亩数,简直就是毛估估了,所以实际田数,和上报田亩数肯定有差距,而且不会小。
时间一转眼到了宝庆元年十一月。
距离年底越来越近,经过近三个月的上报和丈量,整个福建各府州的田地数基本出来了。
钱宏祖所在的福州,在嘉定十七年汇总还有三百多万亩,这次直接变成两百六十万亩。
从淳熙孝宗年间到现在宝庆二年,也就过了四五十年的时间,福州粮田从四百多万降到两百多万,你说气不气人。
关键福州人口还越来越多了。
十一月初四,制置使司突然又下发公文,全省已经收上来了,要重新制做“砧基簿”,并且田产和房产分开。
砧基簿是两宋的产权证,全面记载了户主的田产、住宅面积,四至、来源等土地状况,内中还有地形图,由县府的经界所验收确定后,交给户主,另留一副本在县、府,或转运司。
两宋砧基簿不但是产权证据,还是朝廷征税课役的根据。
当出现田产和住宅交易时,双方都要带“砧基簿”到县府办理‘批凿’才行。
所以此时再想想北宋时,北方五路能瞒报一亿多亩,可以说地方官员肯定全部参与了。
如果不参与,相关数据不会写进“砧基簿”,那很多田可以算无主田。
之所以王安石能查出来原始数据,也只需要把“砧基簿”找出来就行。
赵与芮这招重制“砧基簿”非常狠毒,而且以后的“砧基簿”只列房产和商铺,没有粮田在里面。
粮田单独制做“大宋私田证”。
握草,这消息传出去,整个福建的大地主们惊呆了。
他们数据全部报完了,像林远山这种两万多亩只报五千亩,如果制到‘大宋私田证’里,那另外两万三千亩,以后就等于是无主田了?
这公文上午贴出来,当天晚上制置司全省各县,各府的仓库帐房全部离奇发生小火,原先的全省“砧基簿”存本被一把火烧光了。
第二天上午,大伙还关注着福州知府衙门发生大火的事。
一队甲兵约一百多人,浩浩荡荡来到林远山的田地里。
随行有四名当时帮他丈量的吏员李琛,吴广明,周得路,袁奎。
另有税部主事李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