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阁老 第867节

“不打紧,我看到那业障就气不打一处来,躲出来也好,眼不见为净。”张居正拉下脸道。

高拱并不奇怪,因为从一开始,张居正就对赵昊表现的很不满意,甚至这婚事能成,还是他从中说和的。

不过高拱总觉的,眼下生米都煮成熟饭了。女婿也是半个儿,张叔大的态度应该会转变吧?

所以看到张居正急于撇清和赵昊的关系,他既高兴,又有些吃不准,心说这家伙不是在演我吧?

想到这儿,他快速向对桌陪坐的头号狗腿递个眼色,韩楫便心领神会,起身朝高拱笑道:“翰林院的后辈们都作了寿诗寿词,由弟子集成册,为老师贺寿。”

别看韩楫这样,他也是坐过馆的,正是在翰林院时与教习庶吉士的高拱,结下了深厚的师生之谊。

“哦,是吗?”高拱闻言笑道:“拿来瞅瞅。看看这届庶常馆中,是否有文采出众者?”

“可是没有寿序,无法呈给老师啊。”韩楫却愁眉苦脸道。

寿序是大明兴起的一种应用文体。这年代文人都喜欢卖弄才学,民间也以寿诗寿词为最贵重的寿礼。

一般各人作完诗词后便集结成册,送给寿星保存。成册是需要作序的,就是寿序了。寿序首当其冲、提纲挈领,渐渐反而比寿诗寿词本身还要重要了……

“这有何难?”高拱笑道:“这屋里最不缺的就是两榜进士,一肚子墨水之人。你看谁合适,就求他作序呗。”

“论地位、论才学,自然非张相公莫属了。”韩楫也笑道。

张居正见这师徒一唱一和,就把自己给绕进去了。不由心中大怒!暗骂这帮王八蛋欺人太甚!

以他的才华,作篇寿序自然手到擒来。可是这玩意儿不能随便写啊!

因为它就是一篇舔文。

舔的轻了,高胡子不舒服。舔的重了他自己犯恶心。

不谷怎么说也是官居一品的内阁次辅,私下里怎么舔上司都无所谓。可当着满堂公卿的面儿,怎么下的去口啊?而且还要落在笔墨上,这他喵的是公开处刑哇!

但他已经修炼到了‘圣人之怒,不在面上’的境界,还能保持微笑道:“拿来不谷拜读一下,构思构思。”

“多谢相公!”韩楫高兴的将那本手抄的诗集奉上。

这是昨晚他跟高拱商量好的,只要张居正来了,就让他写这篇寿序,试探下他的态度。张居正违心拍马也不要紧,因为他们事后会印个几千册售出,满朝文武都得乖乖掏钱买单。

到时候人手一本,翻开第一页就是张居正吹高阁老的彩虹屁,看他张太岳日后还怎么骑墙?!

……

于是后面的宴会,张居正就装模作样翻看着那本屁味熏天的诗集,脑袋却飞快转动,寻找应对之策。

正当他打算先借口眼疼看不清上面的字,准备回家和那万恶之源商量一下时,却听外头忽然响起了喝骂声,然后是喀嚓砰咚的打砸声!

“什么情况?!”高拱的脸瞬间黑了,居然有人敢在自己的寿宴上撒野?

“我去看看!”高才赶紧跑出去,就见来宾们也纷纷寻声向前院跑去。

“让一下,让我过去!”高才吆喝着,好容易分开看热闹的人群,来到前院当中。

当他看到院子里,堆得小山似的各式礼盒,被人砸得满地狼藉。无数古董字画、玉石珍玩碎了一地时,高才眼珠子都要瞪出血来了!

“这是谁干的?!”他陡然提高声调,满是怨毒地喝道:“想死啊是吧?!”

“是我干的,你要我的命吗?!”便听一个暴怒的声音,从礼物堆成的小山中发出。

然而府上的护卫们非但没粗暴的把那人拿下,还小心翼翼的搬开盒子,生怕伤到他一般。

就连高才也呆若木鸡,结结巴巴道:“大……大哥?”

“可不就是大老爷嘛。”便见一个正在搬箱子的人直起身来,正是去南方接人的邵芳。

“他,他这是怎么回事儿?又发病了?”高才脸上的怒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焦急和担心。

长兄如父,不是说着玩的。他们老爹死的早,高捷更是承担起了半个父亲责任,因此包括高拱在内,弟弟们都很敬重他。

“本来好好的。江南医院都说他老人家基本痊愈了,这一路上也有说有笑,进京上西长安街时都没异常。”邵芳也是一脸见鬼道:“结果一进了石场街,大老爷就忽然发怒,让人把他的大关刀抬来。然后舞着刀把外头的人都撵走,又提刀冲进来,对着堆得老高的礼物箱子碰碰砰砰乱砍一气,结果不小心把自己给埋在底下了。”

“这样啊。”高才点点头松口气,朝一众看热闹的来宾拱拱手道:“我家大哥有脑疾,还请诸位海涵……”

来宾们刚要开口安慰,却见那个身材高大的老者,从礼盒堆里猛然冲了出来,一手挽着长须,一手提着大关刀,面红耳赤的咆哮道:“我没病,你们才有病!高拱呢,让他滚出来见我,他要是真打算当严嵩,老夫就替高家的列祖列宗一刀劈了他,为国除此一害!也省得将来让祖宗丢脸!”

第二百一十三章 回门

“这谁啊?怎么听高四爷管他叫大哥?”来宾们窃窃私语,这帮家伙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甚至还暗暗盼着高胡子出个大丑。

“高家大爷,高捷高存庵,当年的操江御史,大名鼎鼎的抗倭英雄!”有人认出了那耍大刀的老汉,赞不绝口道:“高中丞那是是出了名的清廉自守、刚正不阿,不肯接受严世蕃的招揽,结果被严党排挤,黯然解甲归田。要是他但凡灵活一点儿,就没胡梅林什么事儿了。”

这话言过其实了,因为高捷和胡宗宪根本不在一个战场上,也没有竞争关系。但这帮脏心烂肺的家伙偏要这么说,好尽量抬高高捷的形象,恨不得把他塑造成伟光正。

因为只要高捷伟光正了,那高捷反对的自然就是邪黑错了。

而且最恶心的是,这样高阁老还发作不得。这是夸他大哥呐,难道也有错?

高阁老还不知道自己这般不得人心,听说大哥在外面叫自己,便想要出去相见。

“不能露面啊,元翁。大老爷有脑疾,还指不定做出什么事儿呢!”却被痰盂和韩楫等人死死拦住道:“他疯起来可不管你是不是宰相……”

“为了朝廷的体面,也不能露面啊!”众公卿也赶紧跟着劝说。

“那老夫也不能不露面啊!”高拱怒道:“别人岂不要骂我心虚了?!”

“怎么会呢,大家都知道元翁是怎样的人。但现在最要紧的是控制住事态,不要给人谈资。”痰盂等人好说歹说,才劝住了高拱。“我们搞掂,很快搞掂。”

那厢间,程文和宋之韩等人也出来驱赶宾客。

“没事没事,大老爷有脑疾,天一冷就发作。还以为现在是嘉靖年间呢。”

“让诸位见笑了,请回去吃酒吧。”众门生嘴上说的客气,手上却加了劲儿,推搡着人群离开前院。

见还有那想看热闹不肯走的,便听程文阴测测道:“还不走的,搬把椅子来,请他们坐下慢慢看。”

知道汪汪队这是要记小账了,众人这才呼啦散了。

前院中,高才也赶紧命令看门的锦衣卫,把高捷请到后头去。

给高阁老看门的锦衣卫,自然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按说拿下个持械行凶的老头子,完全不在话下。

所以高拱门生的这套危机处置,不可谓不恰当。然而他们忘记一个问题,那就是高捷是怎么持刀冲进相府的。

虽然他那柄大关刀挥舞得虎虎生分,让看门的锦衣卫很是棘手。但真正麻烦的是他的身份,那是高阁老的亲大哥,致仕的二品大员,总不能直接射杀了吧?

伤也不敢伤他一下啊。

偏生高才还从旁大喊着添乱道:“小心点儿,不要伤我大哥!”

朱允的江山是怎么丢的,就是因为这句话……当然他说的是‘不要伤我四叔’。

于是高捷得到了靖难之役中朱老四的无敌霸服,他舞着刀横冲直撞,根本没人敢近身。一帮锦衣卫眼睁睁看着他突破前院,杀入正院,把那个用无数盆黄菊花和紫菊花摆成的‘’字,砸了个七零八碎。

不过他毕竟年纪大了,连续放大招后难免脱力。不慎踩到一块碎花盆,便脚下一软,摔了个大马趴。

锦衣卫们马上扑上来,先把大关刀踢远,接着七手八脚将他死死按在身下。

高捷挣扎不动,便破口大骂“高老三,你愧对祖先!”“学谁不好,你学严嵩!”之类,护卫们无奈,只好捂住他的嘴,然后用床棉被裹住高捷,扛生猪似的扛出院中。

可让他这一搅合,院子里满地狼藉,气氛更是诡异之际,哪还有半分过生日的气氛?

高阁老憋得脸都紫了,狠狠瞪一眼痰盂,呸!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柴!

韩楫赶紧高声对乐班道:“好了好了,没事儿了。继续奏乐继续舞啊!”

但这会儿你就是找人来跳脱衣舞,也解不了高阁老的郁闷。

他耐着性子坐了盏茶功夫,理了理纷乱的心情,便端着酒盅起身。

见高阁老有话要讲,里里外外登时一片安静。

“抱歉诸位,老夫长兄在那里发病,实乃没有心情宴饮了。”便听高阁老缓缓说道。

“是是,元辅千万不要勉强,我等也已经尽兴了。”众宾客善解人意,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是高阁老在给今天的事情消毒了。

“但无论如何,我大哥的教诲不能不听,老夫也要认真反省”高拱说着加重语气道:“我本意只是请几位老友,最多叫几个晚辈作陪,低调的过下这个生日。怎么会不明不白搞成这个样子呢?到底是谁在背着我瞎搞?是不是有人想打着我的幌子借机敛财?”

说这话时,高拱严厉的目光扫过高才和韩楫等人。倒是刘自强很坦然,毕竟哪怕是自己人,平时谁也不愿跟个痰盂一起玩。那多脏啊……

“总之今天的事情,老夫一定会查个清楚,给陛下,给诸公,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绝对不能辱没了我高家世代清廉的门风!”

最后他对高超下令道:“按照礼单,把所有宾客的礼物统统退回去……不,你也有嫌疑,高福回来没有?”

“老爷,小人在。”陪着高捷去治病的大管家高福,赶紧排众而出。

“你回来就好,按照我说的,所有礼物都退回。大哥砸了的那些,也要照价赔偿。实在赔不起的,先打借条,日后老夫慢慢还!”

“哎,是。”高福赶紧应下。

“元翁,不必如此吧。”杨博等人忙劝道:“元翁劳苦功高,都是大家的一点心意,退回去也不合适吧?”

“抱歉诸位,家父早就给老夫立过规矩,为官不送礼也不收礼!”高拱断然道:“这次是我大意了,还请诸位给老夫一个亡羊补牢的机会,拜托诸位了!”

说着深深一揖,众人赶紧还礼,忙道我等听命便是。

高拱再度朝宾客们拱拱手,便转身进去了。

高阁老的六十寿宴,就这样草草结束了。高福领着一干下人,在门口向宾客奉还礼物。

宾客们离开时的神情,全都很是凝重。就是心里乐开了花,也得装出难过的样子。

比如张相公就是这样,他板着脸回到轿子上。待轿帘落下后,他的嘴角甚至忍不住挂起一抹微笑。

不用出寿序了,好开心啊。

……

等张相公回到大纱帽胡同时,一家人正在后花园的戏台,欣赏戏班演出的《牡丹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扮演杜丽娘的戏子美目盼兮,袅袅婷婷,莲花步,兰花指;唱腔更是高高低低,时断时续,缠绵柔美,听得张相公心下微微一烫。

“老爷回来了。”顾氏看到他,带着儿女和女婿起身相迎。

张居正按下手,在夫人身旁坐定,小声问道:“这是什么曲子,以前没听过啊。”

“怎么样?”顾氏一边打着拍子一边笑问道。

“这词不凡啊,是何人所作?”张居正端起茶盏,随口问道。

“这是夫君于去岁在金陵所做,而后赠于一位叫汤显祖的举子编出的一折戏。听说那汤举人为了编这戏,都没参加今年的春闱。不过也值了,这才出来一段曲目,就在江南火得一塌糊涂,现在都等着他继续往下编呢……”已经做妇人打扮的张筱菁笑道。

“值了值了。”修修们纷纷点头,一脸神往。

“玩物丧志!”张居正看到女儿的少妇妆容,心中不由一痛,黑着脸哼一声道:“今天的书读了吗?”

“这就去……”张敬修只好带着弟弟,灰溜溜闪人了。

其实目前汤显祖才只写了个开头,只是因为关注度太高,才会被提前拿出来上演罢了。因此这《牡丹亭》没多会儿也就演完了。

见那杜丽娘下去,张居正也没了兴趣,便看了赵昊一眼,起身走向书房。

赵昊赶紧跟上。

……

温暖如春的书房中,张居正换一身轻便的锦袍,将双腿搭在软垫上,摆出最舒服的姿势,然后接过赵昊奉上的茶盏,淡淡问道:“高阁老家那出戏,也是你安排的吧?”

赵昊赶紧叫起撞天屈道:“怎么会是小婿呢?我也是刚刚才听人说的。”

“真不是你?”张居正用杯盖轻轻滑动着茶盏,热气缓缓升起。

“高中丞是高阁老自己派人接回来的啊。”赵昊一脸无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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