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一件毛衣坐在桌前,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分外惬意。
他写的并不算快,边写边理解这部剧本,一直写到太阳落山,这篇话剧剧本终于完稿。
刚搁下笔,江弦就听到门被推开,是朱琳从北电回来。
江弦站起身,关心道:“冷不冷?”
“冷。”她哆哆嗦嗦,瓮声瓮气的抱怨:“这鬼天气,早上那么热,我琢磨穿的薄点,怎么晚上怎么这么冷。”
“你感冒了?”
“不是,鼻炎犯了。”朱琳搓了搓手,揉下鼻子,“这天什么时候暖和起来,真难受。”
江弦一琢磨,到春天暖和起来,还有沙尘、柳絮等着呢,相比之下,鼻炎冬天还算舒服点。
“先喝口热水。”
江弦拎起竹壳暖壶,倒一杯热水给她,又攥着她的手放到掌心捂了一阵子。
陛下手小小的,凉凉的。
江弦把她两只手轮番的攥进掌心,轻轻摩挲。
朱琳给他分享着在北电学习的事情。
“没想到李成儒同志还是个话剧演员呢,他老师是京城人艺的。”
李成儒早年学京剧,后来学话剧,拜了话剧演员董行佶为师。
“你们班那个李勤勤怎么样?”江弦打听。
“怎么了?”
朱琳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李勤勤长得挺打眼,不过人家有男朋友了.”
“谁问你这个了。”
江弦一本正经道:“她就再打眼,那也没我媳妇打眼啊,我是看她特别能闹腾,报名那天就风风火火的,招人烦。”
朱琳轻笑一声,“李勤勤是挺活泼的,这个女同志胆子也够大。”
“怎么了?”江弦好奇的问。
朱琳小声道:“她在班上逢人就说看不上中国男人。”
“是么?”江弦故作意外。
李勤勤是立下宏愿,非外国人不嫁的girl。
她从小个子高,小时候还和“朝阳大炮”郎平一块儿练过排球,结果没啥天赋。
朱琳接着讲道:“她说中国的男人顽固、迟钝、自命不凡,外国人就不会这样,她以后就是打断腿,也要嫁给老外,绝对不嫁给中国的男人。
“唉,她还处着个对象呢,让人家听见这话怎么想啊?”
“没事、没事,什么马配什么鞍。”江弦笑着说。
李勤勤胆大,天不怕地不怕,标准的《动物凶猛》里面于北蓓那样式的女孩,放到京城话里就是“圈子”,谈恋爱时候连泳装照片都敢送给对象。
和人家处了一段时间,后来腻了,就一脚给对方踹了。
她当时没太在意,正迎来事业的上升期,考进了北电本科的表演系,还被《我们的田野》剧组看中饰演女主角。
没成想她那男朋友真够狠的,直接把她给的那泳照递给她们表演系老师了,李勤勤才刚准备拥抱大荧屏,闹这么一出,立马被学校处分开除,电影的事儿也黄了,不得已之下,去医院当了挂号员。
江弦和朱琳说了会儿话就去做饭,朱琳给他帮忙打下手。
“《三岔巷劫案》真火了,我一去学校,好些北电的同学都能认出我来,喊我宫萍队长。”
江弦笑了笑:“说明你演得好,宫萍的形象深入人心。”
“你别夸我了,我都没觉得我演的有多好,倒是你,这个电视剧剧本写得好,不然讨论度怎么会那么高。”
江弦低头切着菜,“也是妙手偶得。”
“我看倒不见得。”
朱琳杏眸含笑,“你那部《霍元甲》在香港不也挺火的?”
“是挺火,收视率挺高,不过不如《三岔巷劫案》。”
百分之九十九的收视率,在香港恐怕没有一部电视剧能够超越。
饭很快做好,收拾桌子的时候,朱琳忽然想到:“对了,你捣鼓的那个话剧怎么样了?”
“今儿写了一下午,你刚才回来的时候我刚写完。”
“写完了?”
朱琳非常热衷于充当江弦的第一个读者,迫不及待的问:“讲什么的?”
“一家烤鸭子店的故事。”
“烤鸭子店?”
“对,就是烤鸭店,不过写的是解放以前,解放以前烤鸭店都叫烤鸭子店。”
“那可不叫烤鸭店,写的是解放以前,解放以前烤鸭店都叫烤鸭子店。”
“你还挺考究,你该不是吃‘全聚德’吃出来的灵感吧?”朱琳回想起前段时间,江弦特别能喊他们一家子去全聚德吃饭。
“是啊。”江弦点点头,调侃道:“现在知道了吧,我可不是去吃烤鸭,我是奔着采风去的。”
“贫。”
朱琳不明所以,捏起稿子的第一页扫了眼,字看起来圆圆鼓鼓,不过格外工整,第一行写着作品名:
天下第一楼!
她又看向第一段:
“第一幕。
时间:1917年,夏。
地点:前门外肉市‘福聚德’。
正阳门外,天子脚下,人口稠密,市井繁华,京师之精华尽在于此,店铺、茶楼、戏院、摊位鳞次栉比。
就在正阳门外,俗称前门大街的东边市房后面,有一条胡同,叫肉市口。在这条小胡同的两边儿,一家挨一家地开着密集的饭馆子,每家馆子都有独特的风味佳肴:
正阳楼的涮羊肉、大螃蟹,东兴楼的酱汁鲤鱼,烧饼王的吊炉烧饼,天泰馆的小米粥最有代表性的,要数声噪京城的烧鸭子。
老字号‘福聚德’,就坐在这肉市口里”
江弦所合成的这篇,正是京城人艺的“中兴之作”《天下第一楼》
这是京城人艺的“看家戏”,不折不扣的经典剧目,1988年首演,几十年来,演出场次仅次于老舍的《茶馆》。
有人评价说:《天下第一楼》是足以与北京人艺“镇院之宝”《茶馆》比肩并立的“双峰”。
故事背景在清末民初的京城,地点是老字号烤鸭店“福聚德”,原型就是现实中的老字号“全聚德”。
剧本总共三幕。
第一幕:“福聚德”老掌柜年迈多病,两位少爷与鸭子无缘,大少爷迷戏玩票,二少爷崇尚武林,店铺入不敷出,高人卢孟实被请来操持店业。
第二幕:卢孟实绞尽脑汁,终于让“福聚德”东山再起,名噪京华。
第三幕:“福聚德”被两位少掌柜败得外强中干,还和卢孟实争起东主财权,逼迫着卢孟实离去。
整个话剧概括一遍便是: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先吃饭吧。”
江弦催促一声,朱琳意犹未尽的放下剧本,“你怎么想出这个剧本的,怎么就跑烤鸭店上去了?”
江弦往嘴里塞一筷子白菜,章口就来:“大概是很久以前,读了老舍的《茶馆》以后,脑海里就有了这个想法,通过写一个小场景,折射社会的大风云.”
“难怪.”
朱琳恍然大悟,这部《天下第一楼》确实有《茶馆》的味道,和《茶馆》的切入点都是饮食文化。
她迫不及待的吃罢饭,又翻开江弦这篇《天下第一楼》。
作为文艺女青年、话剧爱好者,朱琳很快就沉浸到这篇作品当中。
《天下第一楼》总共也就四五万字,朱琳花了两个小时,把这篇剧本看完。
一次看了个过瘾,心满意足的同时,又怅然若失。
“看完了?”江弦刚洗漱罢,瞥见朱琳放下稿子,开口问道。
朱琳点点头,还沉浸在作品的结局当中。
卢孟实潇洒离去,“福聚德”继续惨淡经营。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表面上平静如常,卢孟实走了,“福聚德”还在,但内在有些梦想和热情幻灭了。
“江弦,写的真好!”朱琳眨巴着一双杏眸看向他。
江弦被她看的还有些不好意思,笑笑,“那当然了,怎么说我也是曹禺的弟子,写出来的东西当然不能丢了老师的脸面。”
朱琳笑了笑,“你是曹禺的弟子,怎么写出了老舍的味道?”
“.”
江弦没有解释,朱琳紧接着笃定的说:“你这部话剧,如果能演出,一定能在京城大火,我以前看过好多话剧,都不如你写的这个。”
“演出?我倒没想的那么远。”
《天下第一楼》毕竟是江弦第一次合成的话剧剧本,他还没想到演出那么长远,习惯性的打算找一家杂志发表。
话剧这种题材也可以在文学期刊上发表,更对口的是戏剧文学创作期刊,像是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办的《剧本》、《人民戏剧》、《小剧本》.这些个杂刊。
翌日,江弦把朱琳送去北电,又回到《电影创作》的编辑部。
审完一篇稿子,抬眼望见桌前不知何时站着个王卫国,模样有些拘束。
“卫国同志?”
他意外道:“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王卫国笑笑,“没多久,我看你在审稿子,就没打扰。”
“都哥们,干嘛那么见外。”
江弦熟络拎把椅子过来,给他倒一杯水,和王卫国寒暄几句。
“我读过那篇《许三观卖血记》了,你写的真好。”王卫国赔付道:“简洁的语句,写出了悲悯式的幽默。”
江弦一想,这倒是真对王卫国的胃口,许三观的基调是悲剧,王卫国同样是一名有悲剧意识的作家。
“你这次过来是?”他问。
王卫国纠结了一会儿,还是从挎包里取出一篇稿子,“想请江弦同志你帮我看一篇稿子,这是我最近写的一篇小说,我总是觉得有点儿欠缺,又说不上来到底欠缺在哪里。”
江弦看向第一行:《人生》
好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