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大明春 第211节

 张璁闲拉一番家常,说起当年的交游,姚镆终于有了些许印象——原来此人是我考中进士以前认识的。

 姚镆稍微热情了些,问道:“秉用是来福建游学?”

 张璁盯着姚镆观察,答道:“晚生现为浙江王总督幕府,此番来闽,是寻海船办理开海事宜。”

 姚镆的表情迅速冷淡,但没有直接赶人,反而支招道:“恕我直言,你在福州是找不到船的,最好去漳州、泉州那边看看。须小心行事,否则有丧命之忧!”

 “多谢前辈!”张璁感激道。

 姚镆,清官一枚,名满天下。

 真清假清无所谓,他是福建的官,浙江总督管不着,姚镆自然也犯不着得罪王渊。甚至可以暗中指点几句,帮些小忙做足人情,今后指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姚镆笑道:“我去年初,还在贵州当按察使,对王总督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无论身居何职,只要在贵州当官,必须去王家拜会一番,否则就是对贵州父老的不尊重。此非王家跋扈,而是贵州官民,对王家敬重爱戴。王氏在贵州修桥铺路,造福一方,便是土人都信服有加。”

 “原来如此,”张璁附和一番,代王渊互相吹捧,“姚前辈清名满天下,亦为我辈楷模。”

 姚镆非常受用,捋胡子道:“天下人抬举而已。”

 张璁旁敲侧击又是一阵打听,终于明白了,福州的海商和海盗,早就悉数被福州市舶司和福建三司控制!

 别看福清薛氏海船众多,其实被福州市舶司拿捏得死死的。至少六成以上的出海利润,必须分给市舶司和三司官员,否则就是被灭族的下场!

 谁让福清薛氏沿袭千年,却在明代不出进士呢?

 几十年前,福建按察副使出手,就把薛氏族长给杀了,还扣个通倭谋反的帽子。薛氏家产被抄走许多,而且从此之后,彻底沦为地方官员的打工仔。

 张璁拜别姚镆,立即动身去泉州。

 泉州曾是福建最繁华的港口城市,但在明朝非常不受待见。

 因为泉州有个大海商蒲家,不但在宋末杀戮南宋宗室,还在明初武装叛乱十年之久。

 到永乐年间,泉州市舶司名存实亡。

 朱棣任命的泉州市舶司太监,都是不去泉州赴任的,直接把府邸建在福州。

 于是就出现异常扯淡的现象,外来商船必须在福州办理朝贡手续,再前往泉州登记报备,然后再回福州做买卖。如此折腾,持续近百年之久,泉州市舶司才终于变成福州市舶司(前文出现泉州市舶司有误)。

 正德年间,泉州海上走私,主要在同安、惠安、晋江三县,走私港口有浯屿、蓬城、崇武、安海、安平。

 张璁在旗官牟晟的护送下,把泉州五大私港走了个遍。

 一番许诺,成功说服几家海商,大小海船四十余艘,偷偷从泉州驶往杭州跟王渊接触——泉州被福州抢生意太厉害,而且属于官府重点打击对象,他们早就盼着能被官方接纳。

 继续前行便是漳州,这里属于海盗的天堂。

 仅在诏安县,就有南澳、走马溪、梅岭、龙溪、海沧、月港等诸多走私港口。在这里,海盗跟海商很难区分,他们并非士绅大族,以商贾和贼寇居多。往往几家合起来一起出海,东至日本,西走南洋,哪里都有这些人的影子。

 这些家伙对官府无感,不愿招惹,也不愿归顺。

 张璁把口水都说干了,总算说服两家海商,共出十八条船前往杭州。这是去打探行情的,如果今年去日本能大赚,明年肯定有更多商船跟进。

 张璁在福建跑了一趟,功劳卓著,空口说来六十一艘海船!

 当张璁回到杭州时,王渊亲自迎其入总督府,又招来何瑭、常伦、桂萼、张钺、唐伯虎等人陪同宴饮。

第318章.318【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

 总督府。

 供桌上的冷猪头,已经被土地爷品尝过,王渊让厨子拿去做卤菜。

 傍晚,卤猪头切来,掌灯置酒小酌。

 张璁与王渊对坐,突然说:“总制,我此去漳州,听到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

 “什么消息?”王渊笑问。

 张璁给王渊满上一杯,又给自己倒酒说:“有一伙红毛鬼,自泰西之地而来,已经霸占了满剌加(马六甲)。漳州走南洋航道的海商,称这些红毛鬼为佛郎机人,他们每每带来无数香料,在广州进行私下交易,据称获利不菲。”

 佛郎机?

 是葡萄牙还是西班牙来着?

 王渊有点记混了,分不清到底哪国,反正不是西班牙就是葡萄牙。

 “你怎么想的?”王渊问。

 张璁吃着卤猪头说:“派人去广州,将佛郎机人招来,令其在杭州做生意,征其重税必能获得大笔银两。广州那边,按例征税两成,其实征税超过三成,杭州若只征两成半,那些佛郎机人肯定愿意过来。”

 王渊说道:“广州征税,不分货物种类。我们应该区分对待,于国于民有利的商品,关税稍微征得低些。用于享乐的奢侈之物,则必须课以重税!”

 “此法甚好。”张璁赞道。

 郑和下西洋的时候,带回来许多胡椒。由于朝廷垄断海洋贸易,胡椒成为奢侈品,而且故意压着慢慢卖。导致胡椒在上岸之后,从官方牙行卖给民间商贾,再由民间商贾卖给百姓,官方牙行都能获利十倍,而民间商贾也能获利数倍!

 可以想象,郑和为朝廷赚了多少银子,而那胡椒的价格又是怎样吓人。

 葡萄牙人欧维治,其实早在正德八年,就已经坐船抵达珠江口。欧维治虽然没被允许登岸,但还是卖光了货物,并且获得巨额利润。他的儿子染病死去,就地葬在屯门澳。几年后,欧维治也被朋友葬于屯门澳,父子俩在中国的地府团聚。

 两年前,葡萄牙人皮雷斯,根据欧维治以及在马六甲经商的中国人提供的资料,写成一书《东方志》。此书很快传回欧洲,与《马可波罗游记》齐名。

 半年前,意大利籍葡萄牙船长贝莱斯特莱罗,再次来到屯门澳交易,获利……二十倍!

 从马六甲到广东,被征收三成关税,竟然获利二十倍。

 当然,这属于特殊情况,只因葡萄牙人手中,有从西方运来的稀缺物品。

 张璁就着卤猪头,又喝了一杯:“我听说,广东私港遍地,只要抽分关税,三司都懒得去管。广东的海,已经开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怎么也开不完。”王渊遗憾道。

 两广总督陈金、广东左布政使吴廷举,都是主张开征海关税收的,也是主张“半开海”的官员。

 啥叫“半开海”?

 允许外国商船来中国贸易,趁机课以重税。同时,禁止中国商船出海,选择性严格执行海禁祖制。

 并且这种“半开海”,导致广东市舶司提督太监,跟广东三司官员争斗不休。太监想让市舶司收税,文官想让三司收税,刘瑾当权时太监获胜,刘瑾死后海关税收被三司把持。反正不管如何,都跟户部无关,税银绝对不可能上交中央。

 广东的屯门岛(大屿山),已经被葡萄牙人称为“贸易之岛”。从吕宋、渤泥、安南、东埔寨、占婆、日本、琉球而来的商船,挤满了屯门澳海面,广东地方官员在收税之后,对此视而不见,完全不知道海禁为何物。

 张璁说道:“等船队从日本回来,就该借信风走南洋了。到时候,我打算搭乘海船,先去一趟屯门岛,邀诸国商船都来杭州贸易。再去一趟满剌加(马六甲),探知一下佛郎机人的虚实。满剌加乃我大明藩属,竟不知不觉间,被这佛郎机人灭国,佛郎机必为南洋大患!”

 王渊随口瞎编道:“我亦听海盗说,佛郎机人船坚炮利,而且还有一物名为番薯。番薯不择土地,瘠田亦可成活,而且产量惊人。若得此物,推种于中国,可活万民矣。”

 “竟有这等物事?那我定要留心。”张璁半信半疑。

 其实王渊也不知道,红薯究竟是哪年传到亚洲的,反正去打听打听也没啥损失。

 ……

 前后四批商船,共一百一十余艘,由杭州出海前往日本。

 杭州市舶司,抽得关税十三万两。

 另外,卖海引文书(海贸许可证,有效期五年),得银五十二万五千两。大部分都赊欠着,海商们说赚了钱再给,王渊为求顺利开海一口答应。

 这些钱不算什么,今后会越来越多。

 一旦送去京城,保证把朱厚照乐疯。便是户部尚书石玠,估计也得拿人手短,跟王渊说话不敢再那么大声。

 石玠已经快疯了,满朝文武也快疯了。

 皇子、皇女顺利活过百日,皇子取名朱载堻,皇女取名朱璇祯。

 九月底,选取黄道吉日,立朱载堻为太子,封庄妃为皇贵妃。

 然后,幺蛾子就来了……

 十月初,朱厚照在江彬的陪同下,偷偷从得胜门离京。梁储、蒋冕、毛纪等人闻讯,连忙骑马追赶,在昌平终于把皇帝追上,跪地哭谏皇帝回驾。

 朱厚照不听,直奔居庸关而去。

 巡关御史张钦拒绝开门,因为朱厚照手续不齐,没有随身携带通关文书。朱厚照自知理亏,只得返回京城。

 又过数日,张钦外出巡视,不在居庸关。朱厚照立即出城,守关将领不敢违抗,只得开门放行,同时派人飞速入京报信。

 “什么?陛下又跑了!”梁储大惊失色。

 阁臣们面面相觑,只得尽力隐瞒,然后派人追回皇帝。

 追不上,皇帝跑得太快,一溜烟儿的已经到达宣府,自封“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并以此为名传令各边镇。

 跟史书记载的不一样,朱厚照抵达宣府之后,没有大兴土木营建“镇国公府”——打败蒙古小王子,朱厚照才自封镇国公,说他在宣府建镇国公府纯属扯淡。更没有寻欢作乐,索要官民妻女;也没有残害百姓,逼得当地民不聊生。

 正相反,朱厚照在宣府安顿下来之后,立即开始整顿军队、严肃军纪。又频繁调动边地将领,贬谪那些不合格守将,从各地调来能打仗的将军。

 接着是清查士兵数量,尽可能补充兵员,勒令户部赶紧运来粮草。

 然后是清查官方牧场,搜集可用战马,整编骑兵部队。

 反正,一切为了跟蒙古小王子打仗。

 因为皇帝亲自坐镇下令,大明边境军务迅速好转,就连贪污克扣都变得收敛起来。

 江彬也是个狠人,为了打仗立功,以身作则变得无比“清廉”,也要求各地将领必须认真负责。谁敢不听话,皇帝在呢,直接撸掉完事儿。

 可惜啊,也就一阵风。

 等把仗打完,皇帝离开边镇,不管输赢如何,军队都会变回老样子。

 同时,由于皇帝不在京城,朝政由内阁、六部与司礼监把持。

 内阁、六部和司礼监张雄疯狂揽权,张雄更是肆无忌惮贪污。整个朝堂一塌糊涂,王渊在杭州开海居然没人管了。

第319章.319【钱塘观潮】

 八月十五。

 王渊带领诸多商贾,于孩儿街北天妃宫,简单拜祭妈祖娘娘。

 之所以简单拜祭,是因为官方有明确的祭祀日期,平常时候搞大型祭祀是违制的。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在古代祭祀神灵,属于非常敏感的事情。若王渊敢胡乱大祀天妃,后果比妄杀浙江都司还严重,甚至可以被扣上谋反的帽子。

 “拜!兴!”

 “再拜!兴!”

 “三拜!起!”

 王渊上前给妈祖敬香,随即商贾们也陆续敬香,最后当着天妃娘娘的面立誓结约——

 “护国庇民妙灵昭应弘仁普济天妃娘娘在上,吾等官民于此立誓共结牙行……当奉公守法,利国济民,恪守行规,守望相助……”

 “杭州牙行十八规如下:”

 “其一,杭州十大牙行,应严守《大明律》,严守杭州市舶司规定,不得收售粮食、铜铁等违禁物出海……”

 “其二,海陆商民一视同仁,倘海商买贱卖贵,则行商必致亏折,且恐有鱼目混珠之弊,故各行商与海商相聚一堂,共议货价,私自售货,十行共责之;”

 “其三,他处商贾来杭与海商交易,应与本行协定货价,俾得卖价公道,有私自定价或暗中购入者,十行共责之;”

 “其四,货价议定之后,不得以次充好,有以劣货欺瞒海商者,十行共责之;”

 “其五……”

 在连续一百多艘商船出海之后,江浙两地商贾终于彻底信服。就连宁波那些望族,都不得不跟进,终于议定了共建牙行之事。

 一共四十六家商贾,合资入股十大牙行,其中就包括王渊弟子的父亲黄崇德。

首节上一节211/514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