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因此,此时无论完颜果,又或者是完颜果的顶头上司,身在巢县的武胜军第四将郭丰同样不知道靖难大军已经拿下了东关,甚至都不知道有一股宋国兵马已经渡江。
快到午时,完颜果终于遥遥望到了东关的城墙,心中长舒了一口气。路程已经走了三分之一,一点纰漏也没有出,真的可喜可贺。
城门依旧洞开,派出的两名探骑还没有进大门,就遇见了一名身材高大的军官奔来,并随之一齐回到了完颜果的面前。
完颜果定睛一看,此人也算熟人,日常孝敬并不少,不由开口笑道:“老陈,你怎么穿戴的这么齐整?阿里白呢?俺回来他也不出来迎一下?”
话声刚落,完颜果就见到了陈如晦身上的血渍,而陈如晦也根本没有遮掩的意思,腰间长刀有半截还没有插回刀鞘,上面鲜红一片。
“陈如晦,发生了何事?阿里白呢?吕元化呢?”完颜果与他的亲卫兵将瞬间就警觉了起来,举起长枪,将陈如晦逼挺在一丈之外。
陈如晦的团头大脸上依旧是那副和气的表情,此时却叫起了撞天屈:“完颜太尉,阿里白太尉在城南迎敌,让我来通知裕溪沙洲以西的那条水道已经堵了,得从挨着东关的水道通过,你咋就对末将刀兵相向?”
“迎敌?哪来的敌?”完颜果闻言大惊:“难道陛下在采石……”
“没有没有,可不敢乱说……”陈如晦慌忙摆手:“没有军使向巢湖方向传令吗?奇了怪了,昨日走了三波军使……”
其实三波军使都被东关放进关口,瓮中捉了鳖。
“俺他娘的没听说!”完颜果将大枪指向陈如晦大吼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是裕溪口的签军反了,太尉……”陈如晦赶紧解释道:“水军现了眼,被抢走几艘大船,然而这伙子签军却不会驾驶,强行向上游行进了几十里,相撞在一起,沉在了沙洲西侧,堵塞了水道。”
“另有四千签军跑断了腿却不识路途,稀里糊涂的被东关堵住了去路,身后急了眼的水军与韩总管所派的两个猛安前来夹击,签军大溃,阿里白太尉与吕统领开门出城去追杀那些签军。”陈如晦嘴巴如同机关枪一般,迅速将来龙去脉说与完颜果听。
“吕统领担心漕船进入沙洲西侧,误了大事,特让俺在此等候完颜太尉。”
完颜果想了想,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难道叫花子一般的签军还能将东关夺下来?夺下东关他们守得住吗?韩棠的金国正军加上水军的衔尾追杀岂是那么好挣脱的?
至于有正经大军渡江,完颜果想都没有想。
宋军是什么德行,别人不知道,他一个从淮河一路杀到长江的基层军官还不知道吗?
宋军哪有这个胆子?
“太尉,你咋还愣着啊!”见完颜果还在想着什么,陈如晦勒动马缰绳向前走了几步,低声说道:“这可是军功,漫山遍野的军功,而且没有主,谁有首级算谁的!”
此话一出,不止完颜果,他身边的两名行军谋克眼前同时一亮。
“绞杀反贼这可是天大的功劳,是正经八本的军功,官司打到御前陛下都得认,否则以后谁还替他守江山?没见阿里白太尉与吕统领都急吼吼的去抢功去了?”陈如晦声音速度又急又快,句句挠在完颜果心中痒处。
“也别多,有三百颗人头,咱们东关就能报一回捷,在大将军那里露次脸。”陈如晦如同伊甸园之蛇一般,用言语来引诱完颜果放下戒备,并用最后一句话,彻底说服了完颜果。
“太尉,你是英雄人物,怎么能在陛下南下灭宋时不能立大功,只有些苦劳呢?”
听闻此言,完颜果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对身侧的传令兵说道:“传我将令告诉蒙都,让他带着船队走沙洲东侧。跟他说明白,让他看好辎重粮草,功劳少不了他的!”
“咱们三个谋克着甲!”因为是在行军,所以三个谋克的马军只将盔甲放在备马上,并没有穿戴。
“我的太尉诶,还着什么甲啊!”陈如晦急道:“穿好了甲黄花菜都凉了!那些签军早就被击溃了,手上没两根木棍,只知道逃窜,有必要着甲吗?这种军功八辈子都碰不上啊!”
“老陈,看来你不是想让俺去捞功劳,而是怕去的晚了,你自己什么都捞不着……”完颜果指着陈如晦笑道。
陈如晦白脸一红,有些忸怩的说道:“……太尉慧眼如炬,昨日我跟吕统领起了几句口角……”
“好了好了,且让你如意一次。”完颜果从马镫上站直身体大吼道:“弟兄们,随俺去杀贼,拿军功!”
“太尉,俺刚才已经让手下将主道草草清理了一遍,直通南北东西,请太尉跟我来!”陈如晦也喜笑颜开,拍马向着东关城门飞奔。
“这白胖子好生明白事理,今后一定好好保举一番!”完颜果心中大悦,撑起代表谋克身份的乌鹊大旗,在陈如晦身后,向东关冲去。
三个谋克的兵马两两一排,跟随着自家长官去抢军功。
且说武胜军总管唤作大怀贞,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这厮肯定是渤海人出身,更是与如今的合扎猛安的实际统帅,殿前司都点检大怀忠沾亲带故。
事实上也是如此,大怀贞正是大怀忠的族弟,而且深受完颜亮的重用。
有这一层关系在,加上自己也身为完颜亮的心腹,所以大怀贞对于中枢的军令只能服从,连讨价还价的理由都没有。
就比如如今,武胜军攻入两淮之时一路厮杀在前,立下不小功勋,然而渡江之战却没有他们的分,实在令人恼怒。
大怀贞倒也是理解完颜亮的顾虑,一方面武胜军的确得休整,另一方面,完颜亮也要有心腹爱将来维持后路的想法。
完颜亮在两淮毕竟是孤军深入,如果有危险,他得保证镇守庐州之将可以不顾一切的过来救他。
然而大怀贞作为军中高层,高屋建瓴,自然可以施施然的当他的大树将军,可他麾下的武胜军全军心中当然也有怨气。
虽然高层的战略目的底线是为了夺取荆襄,但金国高官毕竟不能将这种事情晓谕全军,也因此,包括行军猛安在内的许多中低层军官都将此战当成了灭国之战。
事实上,自完颜亮登基开始,他就是如此准备,如此宣传的。
这就使得金国高层与中层之间的思维起了一定偏差。
在完颜果这里,他的思考方式与完颜亮是不一样的。
这可是灭国之功!
这是多大一块肥肉!
若能顺利灭宋,能封赏出多少爵位官职?又有多少人能与国同休,裂土封疆?那可是能留给子孙后代的金山银山!
可这一切都与武胜军无关,武胜军上下别说肉,也别说汤,涮锅水都喝不着。
唯一的战功就是扫荡前线后方的残兵败将,这只能算是苦劳,算什么功劳?
而武胜军其中最惨的就是郭丰所部,他这个猛安只是保护粮道,保证庐江、巢县、东关、裕溪口这一线的畅通,连苦劳都没有。
现在剿灭叛臣的功劳就在眼前,也就难怪完颜果等人全都红了眼睛。
对于金国正军来说,军功不是生命,但军功绝对高于生命。
可红了眼睛则意味着观察力与思考力下降,三百骑排成了长队,奔行在东关中央的大道上,从北门开进,在县衙处拐向东门。
待到队伍最前的完颜果跟着陈如晦抵达县衙大门口时,队尾的金军骑手也踏进了东关。
城门轰然一声紧紧关闭,马蹄声却忽然杂乱起来,行在队尾压阵的蒲里衍余光中见到一片黑影。
……
“街上空无一人,看来的确已经清理过了,方便大军开进。”完颜果心中想道:“那是什么?”
完颜果突然发现县衙大门上挂着一个笼子,虽然战马飞奔如风,可他依旧认出了其中笼子中咧嘴大笑的头颅是谁。
吕元化……
完颜果脑中轰然一声,心中刚有一丝念头,却又闻耳边轰然一声。
眼前的街道上,陈如晦的身后,有无数的拒马被放倒在大街上,喊杀声如同惊雷一般响了起来。
……
蒙都在车船上破口大骂,他知道即使会有功劳他也只会拿最小的一份,可谁让他贪图清闲,争着上船呢?只能说一饮一啄,自有天命。
军令如山,蒙都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遵照了完颜果的命令,带着船队驶入了沙洲东侧,船队尾刚刚进入沙洲与河岸的岔口时,蒙都被几艘车船挡住了去路。
金军人数不太多,满打满算只有一百三十余人,所以除了在每条船上都有一二监工外,大多数人在头尾各有领队压阵。
“他妈瞎了眼了!给陛下的运粮漕船都敢拦!”蒙都站在船头,对几十步外的四艘车船破口大骂。
他是通过传令兵了解事情大概的,只知道签军反了,金国水军追了过来,此时见了拦在水道上的车船,理所当然的就认为是大金水军。
蒙都不知道的是,在西北方,船队的尾处,也有四条车船从沙洲西侧的隐藏处驶了出来,堵住了船队的后路。
在东关西侧这条宽不过百步,长有两里半的弧形水道上,八艘车船分堵两头,将金军漕船堵得严严实实。
剩下没什么好说的了。
八艘车船打出了宋字大旗,憋了一肚子气的巢湖水军残部,再加上红着眼来复仇的洞庭湖水军杨钦合力,先是攻杀了这名唤作蒙都的行军谋克,没有留下任何俘虏,将所有金军扔到了裕溪中喂了王八。
随后水军将士在张小乙指挥下,没有理会东关内的激战,挨个登船检查,将试图混入渔民中的金军揪出,以免他们放火烧船。
其实已经不用水军动手了,在大宋旗帜被高高树立鼓声响起的一刻,漕船上的渔民就发动了暴动。哪怕金军甲士再能打,也不可能同时面对五六个年轻船夫,更何况这是在船上,真要是打不过,船夫跳了河一溜烟的逃跑了,金军一群旱鸭子,追都没办法追。
“发财了!”
张小乙劈开了漕船船舱的大门,进去之后就被一件件崭新的甲胄晃瞎了眼。
“确实发财了!”
杨钦也是呆呆的点了点头。
这种财并不只是普通意义上的金银财宝,淮南两路已是乱世,乱世中一斗金珠能换一斗米就不赖了,最宝贵的是兵甲,是粮食,是战士。
在战前谋划的时候,刘淮就已经有了判断,沿着东关、巢县、合肥一路打过去,肯定能在某个地方吃个饱。
原因太简单了,完颜亮手中的是野战军,虽有辎重粮草,可绝对不会太多。
带着数月的口粮怎么机动转战?
所以粮草必然会在前线后方的城池中聚集。
即便在刘淮最乐观的估计中,也得攻下哪座城池才能缴获如此多的物资,然而谁想到在第二日就有辎重船队抵达,若不是东关的确是少了一个半谋克,刘淮还以为是吕元化在临死的时候诓他。
不过无所谓了,水上漕船被缴获,今日之事就成了八成,至于冲入城中的三百金骑根本就是癣肤之疾罢了。
第409章 攻城杀将何纷纷
事实确如刘淮所料。
以今日的靖难大军实力来说,三百没有披甲盲目入城的金国骑兵确实不是什么大问题。
指挥作战之人甚至都不是哪一路主将,只是一名唤作丁大兴的统领。
开战不到片刻功夫,这三百骑就被堵在了一条街道上,被蜂拥而来的靖难大军甲士斩杀殆尽。
“陈如晦呢?让陈如晦滚出来见我!”
完颜果带着十几名披甲亲卫冲到一个院落之中据守,此时悲愤异常,向外大吼出声。
丁大兴看着身侧的陈如晦:“陈县君,你还要与这金贼叙个旧吗?”
丁大兴这话是好意,因为现在他正在组织下一波攻势,正是个间隙,他本身又是个直性子,还以为陈如晦与完颜果有什么往日情谊。
然而这话到了陈如晦这种一个念头都要在肚子里转千八百遍之人耳中,就是另一番意味了。
陈如晦认为,这肯定是他在昨夜选择传了出去,让这些靖难大军的军官有些不忿,此时出言嘲讽。
“我与这金贼没什么旧谊可以叙。”陈如晦黑着脸说道:“但我早就想骂一顿这贼厮了。”
说着,陈如晦迈步上前:“狗奴,你陈爷爷来了!老子早就想寝你皮,食你肉,不一人一刀将你千刀万剐,难出我心中恶气!”
“你这厮……”隔着一座大门,完颜果被气得七窍生烟:“亏我还以为你是个知晓大势之人,平日对你多有优待……”
“丁将军,我与那贼人没什么可说的了,进攻吧!”
陈如晦说罢,丁大兴不在意的点了点头,随后一挥手,麾下的甲士就将霹雳弹点燃,扔进了院子。
不多时,院子中就满是浓烟,其中金军甲士支撑不住,捂着口鼻想要冲出来,却被早已守在门口的靖难大军甲士用大斧长刀砸翻在地。
站在左近一处酒楼三楼观战的刘淮看着街上战事平息,点头说道:“张四郎。”
“末将在。”
“与你三百飞虎军,先行出击,依照昨日议定战略,极速赶赴巢县!”
“喏!”
张白鱼立即扶刀离去。
“传令给张小乙,让他率破敌军甲士登船,与杨老将军一齐出发。蓝君皓与龚二川也要一起去。如昨日议定那般,要控制好时间。”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