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挽歌 第476节

  齐雅德萨里一脸恭敬说道。

  他发现自己的思维高度比阿布穆斯林差远了,反倒是跟高仙芝差不多的档次。

  “去吧,入城后不要扰民,接管柘枝城再说。”

  阿布穆斯林对齐雅德萨里点点头说道,心里一阵遗憾。其实他是真想和高仙芝麾下强军较量一番的,可惜了。

  ……

  塔拉斯河岸边不远处的一个小山丘旁,从柘枝城东逃而来的高仙芝和他麾下安西军,在河边饮马,补充水壶,吃着已然所剩不多的干粮。白水城近在咫尺,就在河岸边上。

  而更大的城池怛罗斯,则在东边一百多里地。

  “唉!”

  席元庆恨恨的将头盔砸到地上,心中充满了憋屈。

  从石国搜刮来的大量财帛与珠宝,还有那些晃人眼球的黄金,全都没了,留在柘枝城内的石国王宫,一根毛都没带出来。

  当然了,他也不能说高仙芝的策略有问题,因为当时的情况,高仙芝确实已经是竭尽所能,将这支军队努力带出来了,突围时所选的时机极为精妙。

  现在想起来,都荡气回肠。

  大食军听到铜小号的总攻声,并且已经接到军令,已经冲上来攻城了。

  这个时候,无论阿布穆斯林怎么下令,这些已经冲出来的军队,要组织起来,成为一支处于快速追击状态的部队,都需要重新部署,甚至更换装备!

  攻城的时候,很多骑兵,都是下马状态,并穿上了重甲。等他们脱下重甲,找到自己的战马,再启程追击的时候,唐军早就跑没影了。

  高仙芝这一招看起来朴素无华,实则是他根据从军多年的经验,在一刹那间产生的临机决断,非常了不起。这个突围的机会,可谓是转瞬即逝,不能早,更不能晚,还不能选错方向。

  比如说如果高仙芝选择了从大食人埋伏兵马最多,还部署了弩炮的东面突围,他们这些轻骑,即使不死也要脱层皮。

  可是,大家辛辛苦苦忙活一场,本来腰包都鼓起来了,结果现在血本无归,试问谁会甘心?

  人世间最惨的事情,莫过于人还活着,钱却没了!

  “高副都护,带我们杀回去吧!”

  席元庆跪在高仙芝面前,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请求道。

  “带我等杀回去吧!”

  高仙芝身边跪了一地的丘八。

  正在这时,西面有一个唐军斥候骑马飞奔而来,一看到高仙芝,就翻身下马,前来禀告道:“高副都护,大食人的轻骑,已经距离这里二十里不到,现在应该更近了。他们后面或许还有步卒跟随,卑职不敢靠得更近去看了。”

  “高副都护,东面的白水城,也被大食人占据。现在他们骑兵又追上来,是战是走,您发话,将士们绝无二话!”

  席元庆站起身,双手抱拳说道。

  众将士本以为高仙芝会下令迎战,没想到高仙芝大手一挥说道:“绕过白水城,继续向东去怛罗斯。”

第382章 斗力斗巧,斗智斗勇

  “高仙芝又逃走了么?”

  白水城附近的大食军营地内,阿布穆斯林看着齐雅德萨里送来的所谓“战报”,上面寥寥数语,便将唐军动向说明白了。

  为什么要说“又”呢?因为这一路上,每次高仙芝都会停下来休息,等大食军追上来以后,才从容离去。

  这其实也是一种心理战术,是两军主将无形中的意志比拼。

  阿布穆斯林带着数万大食军精锐,慢慢悠悠的一路追了几百里,连唐军的毛都没有摸到,更像是在“欢送出境”。当然了,若是高仙芝真的带兵一路返回碎叶,阿布穆斯林也会非常欣慰,甚至还想给他送个勋章。

  “总督,高仙芝且不说,那位坐镇碎叶的大唐西域经略大使,也很有意思啊。

  据康国和史国的两位使者回来说,那一位的态度,似乎比较保守,没有进取石国的意思。只要我们不在石国驻军,他应该都不会有什么大动作。”

  齐雅德萨里微笑说道,言语里充满了鄙夷。

  猛士都会敬佩猛士,而鄙夷那些胆小如鼠之辈。高仙芝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他纵横沙场,能征善战。不仅能打,还能在被围困的情况下,把自己的队伍带出柘枝城,齐雅德萨里心底里是佩服的。

  但唐国那边的所谓“大使”,前前后后干的那些破事,就令人不敢恭维了。

  派使者过来威胁,是色厉内荏,外强中干。

  接待康国与史国的使者时,又暗示他跟高仙芝有仇,所以放任大食攻略石国,对高仙芝见死不救。

  很显然高仙芝就算能安全返回碎叶,事后也必定会遭到这位大唐西域经略大使的清算!

  很多人外战外行,内斗倒是一套一套的,齐雅德萨里心中深深鄙夷这样的人。

  因为类似这样的人,在黑衣大食国内也有很多。他们跟阿布穆斯林不对付,明里暗里的掣肘,给自己人添乱,给敌人帮忙。

  此时此刻,齐雅德萨里心中都有些同情高仙芝了。

  “不必提他,大唐也是大国,不同派系的官员不能精诚合作,互相拆台太正常不过了。

  只要那位大使不来破坏我们的好事,他要和谈,那就跟他和谈。不在石国驻军,我们也可以答应下来。”

  阿布穆斯林摆了摆手,显然没把方重勇放在眼里。

  不,应该说这位大唐的西域经略大使,压根就没有进入阿布穆斯林的视线,一直在被他当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毫无带兵才能的文官在看待。

  阿布穆斯林在社会基层混了很久,也很明白所谓的“权贵”是什么玩意。

  而他打听到的消息,就说方重勇是一个很受大唐天子信任的“权贵”,并暗示其真正的本事很有限。

  事实上,从对方率领的那一支唐军所作所为看,好像这一路也没有听说有什么过人的战绩,更像是个专门负责后勤的二线部队。

  阿布穆斯林下判断的最重要依据,就是方重勇一直放任高仙芝在石国攻城略地,极尽搜刮之能。既不阻止高仙芝胡来,在出了事以后也不派兵救援。

  这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方重勇就是在借刀杀人,然后等高仙芝被干掉后,再与大食议和,最后双方各退一步。

  阿布穆斯林的打算,是实控康国,让石国倒向黑衣大食这边,但暂时不向其派兵驻扎。

  等唐军退走之后,再进一步攻略石国。

  正在这时,有大食将领求见,阿布穆斯林让对方进来,此人正是麾下勇将:赛义德本侯梅德。

  “总督,末将并未阻拦高仙芝离去,特来向总督通报。”

  赛义德有些不好意思的行礼道。

  阿布穆斯林摆了摆手,安慰他道:“无妨的,本总督毕竟给你的军令是严守白水城。既然高仙芝没有攻打白水城,那么你不出城阻拦他,便是遵守军令,并无错处,无须担忧。”

  听到这话,赛义德松了口气。黑衣大食军法森严,若是阿布穆斯林追究下来,还真是个麻烦事。

  “从白水城抽调五千精兵,随同本总督一起出征。

  明日开拔,前往怛罗斯城。”

  阿布穆斯林看着赛义德说道。

  “谨遵总督号令,那末将这就去准备。”

  赛义德行礼告退后,阿布穆斯林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是被自己给忽略了。

  “总督,怛罗斯以东各城,皆毁于战火,并未重建。

  就算是碎叶城,如今也不复当年之繁华。

  高仙芝若是真的逃回碎叶,我们要如何处置呢?”

  齐雅德萨里有些不甘心的询问道。

  这要是劳而无功,白跑大几百里的路,耗费的粮秣都不是个小数目。

  听到这话,阿布穆斯林笑道:

  “我们到怛罗斯,不亚于逼着大唐签城下之盟了。到时候那位西域经略大使,不想谈也得跟我们好好谈谈。他们那边不是有句话叫君子引而不发么?我们在怛罗斯蓄势待发,高仙芝被吓破胆逃窜,唐军拿什么跟我们打?

  按照我们的意图,签订盟约,这才是上上之策,换做是你,要怎么选呢?

  就算我们耗费了那么多粮草,可是石国皇宫里的财宝,足以抵偿军费开支了,你想想我们是赚了还是亏了?”

  说到这里,阿布穆斯林眼中寒光闪过。

  战争是杀人夺宝,可战争又不仅仅只是杀戮。如果仅仅把眼光放在杀死多少敌人上面,那么目光就太过于短浅了,干脆点说就是匹夫之勇!

  黑衣大食的军队云集怛罗斯,而唐军败退不敢交战,这本身就是一种弱势的表现。

  相信葱岭以西的国家,都知道要怎么选择。

  “怛罗斯,怛罗斯……”

  阿布穆斯林在脑子里回忆,那个地方的地形是怎样的,如果要打起来了,要怎么临阵发挥。

  ……

  碎叶河以北的羯丹山下,旌旗猎猎。

  安西远征军站在道路的一旁,突骑施人则是在站在另外一旁,双方都没有骑马。而道路的尽头,则是黑褐色的山体,那里有早已建成,不知年月的祭坛。

  祭坛前插着一根很高的木杆,木杆上挂着一面羊毛线编制而成的袋子,袋子里装着专用的羊毛毡。

  这里头还有很多门道,但是方重勇看不懂,他只知道这是突骑施人在祭祀祆神,从突厥人那里继承下来的传统。

  其实吧,突骑施人在乎的不是祭祀哪个神明,也不在乎祭祀仪式要怎么走。

  这些都是门面工程,他们真正在意的,是新十姓可汗为谁,能不能带领他们吃香喝辣。如果不能,那么祭天仪式再漂亮,也没有什么卵用。

  今日便是册封移拔为新十姓可汗的册封之日,此刻便是祭典正在进行时,由大唐西域经略大使方重勇,代表大唐天子,对突骑施某部首领移拔进行册封。今日之后,这个新十姓可汗,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号令突骑施各部了。

  方重勇的步子,可谓是稳如泰山,日拱一卒。不知不觉中悄咪咪的把很多重要但不显眼的事情都给办了。

  “杀马,祭天!”

  方重勇大喊了一句,祭天仪式正式开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杀马,反正,规矩就是这么定的,走流程就行了。

  他此刻不由得有些走神。

  不熟悉的人物,无聊的仪式,按部就班的流程。方重勇无聊得想打哈欠,但他知道,现在无数双眼睛都盯着自己,任何傲慢与随意的态度,都可能会影响到大局。

  人是社会的动物,当某个人套上拥有社会属性的头衔后,这个人就不再是从前的模样。他为了适应身份,不得不调整自己的策略,使得自己看起来与头衔更加适配。

  正当他愣神的时候,仪式已经进入到下一步。一个身材矮小的突骑施汉子,牵着自己的坐骑,来到祭坛旁边。他拔出腰间短刀,将战马一刀毙命,随后取出马血盛放于碗中,将其放置在祭坛上。

  然后跪在地上,五体投地一般匍匐向前,然后再拜,看起来十分虔诚。

  此人就是移拔,看起来不起眼,可是眼光却很准。

  封常清被软禁的时候,他派人将其释放。

  唐军两线出击的时候,南线又是他率先反水然后带路。

  这世间总是不缺少真正的聪明人,不是有句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十姓可汗对天起誓!”

  方重勇又大喊了一句,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移拔用突厥语,说了一遍誓言。远远的感觉到有目光在注视着自己,似乎正是那位大唐西域经略大使,他又不得不再发一次誓言,这次是用汉文发誓。

  包括方重勇在内,所有在场的安西远征军将士都听得一清二楚。

  “长生天!”“长生天!”长生天!”“长生天!”

  突骑施那边的人嗷嗷叫的用突厥语对天高呼,气氛一时间到达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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