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华彩 第248节

  贾琏上前抱拳一礼,叹息道:“圣人旨意已下,珍大哥流二千里,蓉哥儿流三千里,宁国府除爵,敕造府邸一并收回。如今番子入内正在撵人……侥天之幸,好歹珍大哥与蓉哥儿没定死罪。”

  贾母心下暗忖,谁管贾珍、贾蓉死活?她要的是那祖上传下来的爵位!这下好,人只是流放,爵位却没了,连那敕造的府邸也一并收回。贾家先祖立下宁荣二府,如今便只剩下了荣国府。

  老太太不由得又是一阵痛哭,众人生怕贾母大喜大悲之下再伤了身子骨,赶忙请太医开了安神方子,跪求着贾母喝下,紧忙打发鸳鸯扶着贾母入内休憩。

  老太太能休息,余下人等却忙得手忙脚乱。大老爷贾赦与慎刑司郎中吴谦好一番交涉,人家吴郎中却根本就不搭理他这个一等将军。涉事仆役尽数拘拿,余者散去,犯官家眷并不牵连,却只需其提了包袱出府。

  那被赶出宁国府的数百号丫鬟、仆役,连带尤氏带着几个姬妾、丫鬟乌泱泱朝荣国府而来,惹得凤姐儿与王夫人顿时头大不已。

  荣国府再大也不是皇宫,哪里容得下这般多人?尤氏自是能进得荣国府,可余者身契皆在宁国府,若果然都接纳了,每月便要多支出二、三千银钱,荣国府哪里担负得起?

  因是凤姐儿便拉过尤氏商议,尤氏转头儿打发婆子出面儿,只道将外间数百仆役身契尽数放了,命其自寻生路。

  这般仆役都是依附宁国府而生,一时间又哪里寻得到出路?当即有管事儿的带头,跪伏在荣国府前,叩头不已,只求荣国府给一口饭吃。

  贾赦这会子交涉无果而返,正心疼宁国府中财货一件儿也不曾拿出来,眼见有人闹事儿,顿时怒从心头起:“错非尔等借着主子的名义嚣张跋扈、屡有不法之事,宁国府焉有今日之祸?如今祸害了宁国府,还要祸害荣国府?天下哪儿有这般便宜的美事儿!来呀,再敢聒噪的,给老爷我乱棍打出去!”

  贾琏得了吩咐尚且犹疑,王熙凤咬牙道:“还不快去?莫非真要这帮人进家中嚼裹不成?”

  贾琏紧忙调集仆役,手持棍棒,呼呼喝喝,将数百哭嚎不已的宁国府仆役乱棍打出宁荣街。

  待处置了此事,凤姐儿这才被平儿推着回返王夫人处。这会子贾母已然睡下,不好再惊动老太太,尤氏便提着包裹先行到了王夫人处。

  凤姐儿进门便见尤氏哭得双眼好似烂桃,没口子的道:“……太太也知,我这后来的,从来不被老爷放在眼中。老爷要做什么,我只能听之任之……呜呜呜,早知有今日之祸,拼着被老爷责打,我也要规劝一二。”

  王夫人叹息道:“事已至此,再莫说旁的了。如今他们父子二人好歹保得了性命,说不得来日大赦,也有回返之时。你总归是贾家的媳妇,不能眼看着你没找没落的。”

  说罢,王夫人看向凤姐儿:“凤哥儿来的正好,你寻一处先将她安置了,等老太太醒了再说旁的。”

  凤姐儿颔首应下,却蹙眉犯难,说道:“这家中若是没起园子,倒也有空置的小院儿,如今修了园子,倒是不好安置了。”顿了顿,思忖道:“我房后有一处空房,总有个几间,嫂子若是不嫌弃,便先行安置在此处,咱们一前一后也做个邻居。”

  尤氏自知寄人篱下,不能挑挑拣拣,当即没口子应下。

  这一日阖府哀哀切切自是不提,宝玉寻不见黛玉,湘云又早早回了保龄侯府,无趣之下便去寻宝钗,结果宝钗竟又规劝其读书上进,宝玉恼怒之余顿时拂袖而去。

  转过天来是二月十二,黛玉的生儿。

  原本黛玉就在孝中,不好操办,又赶上宁国府之事,因是贾母便张罗着,今儿也不看戏了,只在家中置办几桌酒席就算。

  白日里贾母又叫过贾赦、贾琏,思忖着罪责既然定下,此番应能探视贾珍、贾蓉了,便命二人提了酒菜,打点牢子去探视一二。

  贾赦、贾琏自是领命,去得刑部大牢打点了牢子,探视了贾蓉与贾珍。贾珍此时万念俱灰,情知恶事做绝,能逃出生天已属侥幸;贾蓉却哭嚎不已,冲着贾琏叩首连连,求肯着将其搭救出去。

  待听得圣人金口玉言定下罪责,已然不该改易,贾蓉便疯魔一般又哭又笑。

  父子二人回返家中,禀报了贾母,自是惹得众人唏嘘不已。

  正说话间,忽有婆子来报:“俭四爷来了。”

  贾琏紧忙出去迎,不片刻将李惟俭让到荣庆堂里。

  贾母瞧见李惟俭,顿时就红了眼圈儿:“俭哥儿,宁国府的爵儿……没了。”

  李惟俭肃容叹息道:“老太太节哀,此事捅破了天,晚辈就算想出力也无处着手。”

  贾母哭着连连颔首:“事已至此,俭哥儿往后可得多多帮衬着,这荣国府……可不能再出事儿了!”

  李惟俭义正言辞道:“老太太放心,待忙过这阵子,晚辈亲自教导贾兰。待十年后,总要将其教导成材。”

  贾母颔首连连,感念不已。王夫人乜斜一眼,心下不由得腹诽,那贾兰可是姓李的亲外甥,可不要亲自教导?若姓李的果然为荣国府着想,怎地不提教导贾琮、贾环?

  正待此时,外间又有婆子慌慌张张奔行进来:“老太太、老爷,外间……外间来了天使!”

  “啊?”贾母又是身形摇晃,险些昏厥过去。

第242章 鸠占鹊巢

  荣庆堂中众人唬了一跳!

  鸳鸯扶住贾母,这个上来敲后心,这个上来抚胸膛,好半晌老太太方才顺过气来。

  一双浑浊双目四下扫视,忽而瞥见李惟俭,贾母顿时好似寻到了救星一般,道:“俭哥儿”

  李惟俭暗暗思忖,此时旨意下来,即便与贾家相关只怕也是宁国府之事,这会子元春还好好儿的当着妃子,且太上还不曾驾崩,王子腾也不曾彻底将贾家亲兵处置干净,圣人此时断不会连带荣国府也一并处置了。

  因是正色拱手道:“老太太放心,万事有晚辈呢。宫中来了旨意,也不见得就是坏事。”转头看向贾赦:“大老爷,咱们还是赶快迎一迎吧,莫让天使久等了。”

  大老爷贾赦硬着头皮应下,随即二人当先,贾家内眷扶着贾母出来迎旨意。

  到得仪门前,便见夏守忠领着两个小黄门正不耐地与赖大言语。忽而瞥见一行人等,那夏守忠面上原本不甚在意,待瞥见当先的李惟俭,夏守忠顿时面色一变,紧忙迎过来拱手道:“诶唷,这是怎么话儿说的,伯爷竟也在此?”

  李惟俭笑道:“宁国府赶上这般事,我总要来看望一番。夏太监,此番是?”

  换做旁人夏守忠不拿捏一番,敲得好处,怎会老老实实说出来?只是问话的是李惟俭,这可是今上面前的红人儿,哪个敢轻易开罪?

  因是夏守忠笑眯眯道:“伯爷不知,此番咱家得了娘娘吩咐,来此传娘娘口谕。”

  听得此言,随行的贾赦,后头的贾母等尽皆舒了口气。当下也不用摆设香案,贾家众人规规矩矩站好,夏太监一甩拂尘,传口谕道:“传娘娘口谕:为免别院寥落,可让家中姊妹入园中居住。”

  一众人等齐声应允,贾赦紧忙上前打点,那夏太监眼见李惟俭在此,却不好多收银钱。待贾赦正要攀扯,夏守忠忽而冲着贾母道:“老封君,娘娘还有一事,托咱家说与老封君。”

  凤姐儿与王夫人紧忙扶着贾母上前,贾母强挤出笑容道:“夏太监,娘娘带了什么话儿?”

  夏守忠瞥了王夫人一眼,压低声音道:“娘娘说了,宝玉年岁渐长,不好再入园中居住。还请老太太多加敦促,使其读书上进,来日也好顶门立户。”

  此言一出,贾母蹙眉思忖,王夫人却面露喜色。什么敦促、读书上进的,王夫人一概没听进去,只听得了‘顶门立户’四个字。心下便想着,大姑娘果然是向着亲兄弟的,来日这贾家的家业可不就得落在宝玉身上?

  贾母却多想了些,思忖着莫非前回王夫人入宫与大姑娘说了什么?此事须得过后问过王夫人。

  贾母当面应下,夏守忠便笑吟吟一甩拂尘:“如此,咱家这就回宫回话儿去了。”

  当下贾赦亲自将夏守忠等送出门外,目送其乘车走远,这才回返。

  众人回返荣庆堂里,贾母甫一落座,轮椅上的凤姐儿便长出口气道:“娘娘还是想着家里的,娘娘既这般说了,料想再无后续首尾,老太太也该放心了。”

  “哎,”贾母叹道:“也是珍哥儿他老子心灰意懒,避居城外。珍哥儿短了教训,方才酿成今日之祸。是非功过,来日珍哥儿自去与贾家列祖列宗去说,我老婆子就这般能为,如之奈何。”

  当下王夫人、邢夫人又劝慰了几句。

  待贾赦入得内中,随行的竟是贾政。贾母问过才知,家中出了这般大事,贾政今日告假回返,专门处置家事。

  说过几句话,大老爷贾赦端坐道:“母亲,宁国府至此,再无挽回。如今尚有几桩事须得母亲拿主意。”此时尤氏也在,大老爷便道:“一则珍哥儿媳妇如何安置。”

  贾母便道:“千错万错,都是珍哥儿、蓉哥儿惹得祸,与珍哥儿媳妇无干。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珍哥儿媳妇往后就住在府中,比照凤哥儿例。”

  王夫人与王熙凤一并应下。比照凤姐儿例,那便是月例十两,不算少了。

  尤氏紧忙哭着拜谢。她为续弦,早前每月也是十五两的定例,如今落难了,还能有十两月例已是照顾。

  此事定下,贾赦便道:“另有两桩事,一则宗祠便在宁国府中,如今宁国府为圣人收回,这宗祠如何处置?另一则,先前都是宁国府承嗣,如今珍哥儿、蓉哥儿落了难,承嗣一事该当如何啊?”

  李惟俭挨着贾政落座,偷眼四下打量,便见提及承嗣一事,内中除去老爷贾政还在愁眉苦脸,余者,不论是大老爷贾赦、邢夫人、王夫人还是王熙凤,尽皆双目放光!

  宁国府查抄,一应浮财、铺面尽数充公,可族田、关外的庄子俱在,算算每岁出息少说就得万八千的,若荣国府承嗣,这族田、庄子尽数落得荣国府手中。庄子出息尽数归荣国府,便是那族田,拨付多少米粮还不是荣国府说了算?

  因是这会子人人上心,可偏生谁都不想头一个开口做恶人,盖因宁国府可还剩个嫡亲的贾蔷呢。

  大老爷贾赦不住地给邢夫人使眼色,邢夫人轻咳一声,正要开口,忽而又有丫鬟进来报,说贾代儒领着贾敕、贾效、贾敦登门造访。

  这会子登门为的是什么,不问自知,为的自是承嗣、族田、庄子之事。

  贾家宗族之事,再是亲戚,李惟俭也不好参与,因是起身拱手道:“老太太,此事晚辈不好胡乱开口,这边厢就先行告辞了。”

  贾母正要应下,大老爷就急了:“俭哥儿且慢。母亲,说来俭哥儿也不是外人,不若留下做个见证。”

  贾赦打得好算盘,暗忖再如何,这俭哥儿也跟自家闺女迎春有些私情,此时总得向着他才是。

  此言一出,不待贾母答话,王夫人竟也开口道:“老太太,我看大老爷说的是。虽说是关起门来议事,可总要请人做个见证,免得外间再传瞎话。”

  王夫人心下虽不待见李惟俭,可这会子视那承嗣一事为囊中之物。因是心下再厌嫌,想着李惟俭总是兰哥儿的亲舅舅,断不会在此事上便宜了外人,这才出言挽留。

  王夫人既开了口,王熙凤便也帮衬道:“老太太也知俭兄弟心思最正,有俭兄弟见证,料想外人也不会胡乱嚼舌。”

  此时立人设的好处就出来了,贾母回思一番,自打李惟俭入荣国府,一直谦逊有礼、百般忍让,宝贝孙儿宝玉出事儿,两回都是人家李惟俭出手搭救,尽显急公好义本色。

  这寻常百姓之家换支承嗣,说不得唇枪舌剑、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世家大族虽顾虑脸面,可戳破了也不比寻常人家强多少。有李惟俭在此,好歹能堵一堵外人的嘴。来日别房贾家子弟说闲话,有李惟俭挡着,这外头的闲话也不会太过胡吣。

  因是贾母便颔首道:“俭哥儿,若得空不若多留一会子。老婆子许久没见你,也怪想的。”

  李惟俭心下怪异,眼见贾母出言挽留,便顺势留了下来。

  当下贾琏、贾赦、贾政去迎,王熙凤张罗着又搬来几把椅子。过得须臾,贾代儒领着文字辈几人,随着贾赦、贾政、贾琏一并入内。

  众人彼此见过礼,这才分宾主落座。贾代儒辈分与贾母相当,因是坐在左面上首。

  说过贾珍、贾蓉之事,唏嘘之余,贾代儒便道:“宁府遭此厄难,实在是咎由自取。方今之际,老嫂子,须得商定承嗣一事,也好再立宗祠。”

  贾母便道:“我一内宅老妇,有甚么主意?还是由着大家商议,待计议停当,老婆子无不应允。”

  贾代儒便道:“老嫂子客气了,总是要老嫂子掌个总。”

  待贾母颔首,贾代儒方才转过头来,冲着众人道:“那咱们便议一议吧。”

  贾敦便道:“老叔公,承嗣一事事关贾家京师八房,须得八房齐聚才是。”

  贾代儒颔首道:“不错,劳烦派人将贾蔷、贾珩、贾也叫来议一议吧。”

  贾家南北二十房,京师八房为亲族。除去与会几人,贾蔷自不用说,乃是宁国府正派玄孙,余下两房以贾珩、贾为长。

  贾珍没出事儿之前,虽对贾蓉多有苛责,非打即骂,可对族人还算照拂。婚丧嫁娶、处置纠纷、拨付钱粮、监管私学,一应事务,料理的还算妥当。因是还算得人缘。

  大老爷贾赦暗忖,贾代儒此人惯于和稀泥,只消与私学多拨付钱粮,谁人承嗣,贾代儒并不关切。

  贾敕、贾效、贾敦三人,因着辈分,与贾赦多有往来,料想会支持荣国府承嗣。余下玉字辈的贾珩、贾却不好说了。

  因着年岁,惯常多与贾蓉、贾蔷厮混,说不得会支持贾蔷。因是大老爷贾赦紧忙朝着邢夫人使眼色。

  邢夫人大略会意,紧忙开口道:“老叔公,珩哥儿、哥儿也就罢了,蔷哥儿年岁差了许多,且亲叔叔方才出事儿……是不是就别叫了?”

  贾敕却道:“大太太此言差矣,贾蔷乃宁国一脉正派玄孙,事涉承嗣,怎能不叫来?”

  贾代儒拄着拐杖,转头看向贾母:“老嫂子怎么说?”

  贾母便道:“叫来吧,一并叫来,当面商议清楚就好。”

  贾母拍板,大老爷心下再是腹诽,也只得依言打发贾琏去叫。过得一盏茶光景,贾珩、贾并灰头土脸的贾蔷一并入内。

  眼看贾蔷鼻青脸肿,贾母禁不住问道:“蔷哥儿,这是怎么弄的?”

  贾蔷面上讪讪,只道:“回老太太,晚辈出门儿不小心摔了一跤。”

  实则哪里是失足摔跤?盖因宁国府被查抄,数百仆役尽数被驱赶出府。昨儿先是求到荣国府门前,被大老爷驱赶出宁荣街。那慎刑司番子凶神恶煞,对待尤氏还算客气,准其提了小包袱出府,余下人等哪里还会客气?

  不消说,出府一众仆役,随身金银细软,尽数被那番子盘剥。众仆役求告无门,忽而有人想起后街还住着个蔷二爷,当即几十号人寻将过去。

  先只是求告、喝骂,眼见贾蔷关门闭户,心下无着落的奴仆怒从心头起,当即撞破正门,将贾蔷痛殴一番不说,卷了浮财四散而去。

  幸而贾蔷家中浮财不多,又念及眼前是多事之秋,这才隐而不报。

  贾母也不知勘没勘破,只顺着贾蔷的话儿道:“你这孩子,怎地这般不小心?鸳鸯,快给蔷哥儿拿些跌打药膏来擦拭了。”

  贾蔷赶忙拱手道:“禀老太太,不过是些皮外伤,不妨事儿的。”

  贾母却是不管,鸳鸯取了药膏,打发另一丫鬟给贾蔷涂抹了,这才退将下来。

  那贾代儒轻咳一声,朗声说道:“八房齐聚,这承嗣一事,大家伙议一议吧?”

  便听贾珩说道:“老叔公,此事有何议的?蔷哥儿乃是宁府正派玄孙,蔷哥儿又不曾落难,我看自当是应由蔷哥儿承嗣。”

  话音落下,贾效便驳斥道:“不然!蔷哥儿才多大年岁?倘若蔷哥儿承嗣,族中一应事务,蔷哥儿可能处置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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