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顾平安点头,穆念慈迈步来到石质棋盘跟前,双指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去”位的七九路上。
若对棋道理解不深,即便如顾平安一般知道“挤死自己”的关键,也破不了这棋局。
而她一连数子落下,俱都落在关键位置,更难得她几乎不假思索,显然胸有成竹。
苏星河不由微微点头,隐隐瞧见一丝希望。
若非他自己浸淫此局三十年,也难免举棋不定,犹豫再三。
转眼各自落下十余子。
棋品见人心,这姑娘棋路端正,却不拘一格,偶然一子天马行空,复又迅速收敛,反倒让他难以捉摸。
只是再往后下,局势越发凶险,若再无妙手,只怕她仍是棋差一着。
珍珑残局,解不开便是解不开,哪怕只输半目,也一样是输。
“姑娘天资过人,棋力精湛,更难得的是心境平稳远胜常人,不贪、不燥、当断则断,又不执着于势,当真罕见,只可惜...”
苏星河又一黑子落下,提起三颗白子放入盒中,轻叹一声道。
“可惜缺了一丝胜负心...唉...可惜,可惜!”
他好不容易提起一丝希望,终究还是跌回谷底,不由垂头丧气。
“棋局尚未有定论,先生莫急。”
穆念慈朝他一笑,语声清脆,听得他不由一愣。
“可这...”
他正要说“大局已定”,却见穆念慈轻轻一子落下,竟是个他万万想不到的位置。
“你...你这...你自填一气,自己杀自己一片棋子,岂不胡闹?”
穆念慈也不反驳,素手轻扬,将“被挤死”的白棋一一提出,做了个“请看”的手势。
“如此一来,我这黑棋再紧逼一步,你岂不...岂不...”
他话说一半,忽然顿住,执子的手顿在半空,许久才试探着落下。
穆念慈毫不迟疑,再落一子,场上再度相争,竟连杀两块黑棋。
先前那大片棋子一空,竟如云开雾散,白棋不再处处掣肘,反而腾挪自如,更有一片广阔天地。
苏星河如何能看不出这一点,神色一连数变,忽而惊喜赞叹,一时又露出忧虑之色。
“先生,还需要再继续吗?”
苏星河脸上忧愁尽褪,换上笑容,摇头道:“姑娘这一招‘倒拖靴’当真妙不可言,老夫却还说姑娘少了一分胜负心,实在班门弄斧,可笑,可笑。”
“先生言重了!”穆念慈急忙道,“晚辈不过妙手偶得,真论棋艺,委实上不了台面。”
苏星河站起身来:“先师布下此局,数十年来无人能解,今日得姑娘破局,老夫感激不尽。”
“先生过奖,念慈愧不敢当。”
穆念慈其实早知道解法,正自心虚,却见苏星河转身到那三间木屋之前,伸手作请。
“姑娘,请进。”
遇事不决,先问夫君。
她毫不犹豫看向顾平安,便见他面带笑意,轻轻点头。
木屋无门无窗,那老者也不解释,她稍作犹豫,便有了猜测。
“得罪了。”
第227章 老祖收我做徒弟
莹莹如玉的白皙玉手轻按在木屋封死的板壁上,掌力轻吐。
“嘭!”
“哗啦!”
墙板宛如纸糊一般,应声而破,木屑碎片却不激射,似被无形劲气裹挟,轻飘飘落到地上。
苏星河见这一幕,神情不由一怔。
这木墙年深日久,早已朽烂,稍微练过些功夫的都能轻易劈开,倒也显不出她内功如何深厚。
可这运劲收力的手段却委实精妙,即便练到了苏星河这般年纪,也未必就能如她一般收放自如。
“姑娘不仅棋艺惊人,功夫也是高明的紧,老夫佩服!”
穆念慈被夸得有些羞涩,回头朝他轻轻福了福身,这才俯身进了门洞。
屋内一片昏暗,日光从她破开的洞中透进来,微风卷起尘烟,丝丝缕缕,描出光的形状。
“小姑娘,请进来吧。”
一道苍老低沉的声音传来,语气甚是慈祥,听得人如沐春风。
穆念慈循声绕过一面木墙,进到空荡荡的内室,便瞧见一人凌空而坐。
这人面如冠玉,不见半丝皱纹;一部三尺长须,没一根斑白。
听声音起码七八十岁年纪,观像貌却仍神采飞扬,倒像是个四十岁出头,风度闲雅的中年文士。
寻常提起仙人,第一印象大多是须发皆白的老神仙,可这人瞧着不见半分老态,却自有一身仙风道骨。
“美...甚美...果然与我逍遥派有缘。”
这话听着奇怪,却也有几分道理。
逍遥派的传人的颜值,那可真如大理段海王和江南柯大侠一样,乃是有口皆碑,世人公认。
他与李秋水自不必多说,天山童姥也是清秀可爱的合法萝莉,就连叛出门外的“星宿老怪”丁春秋,那也是身形魁伟,鹤发童颜,“老神仙”一般的模样。
穆念慈突然被无崖子夸奖貌美,一时有些莫名其妙,不知该如何作答。
再仔细观瞧,这才发觉他是被一根黑色绳子缚住,悬空吊起,绳色与背后墙壁一致,乍看之下才会误认为是悬空而坐。
“我这棋局布下后,数十年来无人能解,今日终于给你拆开,总算全了老夫一桩心事。”
无崖子面色慨然,既有欣喜,又掺杂几分怅惘。
“来,丫头,到我跟前来。”
“晚辈穆念慈,见过无崖子前辈。”
其实直至见到棋局之前,穆念慈仍对此行一无所知,只是顾平安与苏星河一番对答,兼之她冰雪聪明,此时也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无崖子虽身怀绝世内力,但静坐屋中,对屋外之事全不理会,此时听她直接认出自己身份,不由有些惊讶。
“你认识我?”
“此事说来话长...”
穆念慈将先前顾平安的说辞重复一遍,将如何巧入无量山石洞,上山拜会苏星河,又瞧见珍珑棋局的始末一一道来。
至于帛卷上的北冥神功和李秋水留言,自然也不必隐瞒。
无崖子听得入神,呆坐半晌,许久不语。
他本以为李秋水至今仍居于那洞中,至此方知她早已离去。
“你竟已身怀北冥神功?莫非...真是天定之缘?”
破珍珑者,便是他的传人,更是逍遥派下一代掌门人。
而这破局的少女,竟在此之前便得了李秋水传承,习得逍遥派最上乘的内功绝学。
如此奇缘,如何能不让他惊讶。
“孩子,你靠近些,伸出手来。”
穆念慈有过一瞬迟疑,但想起顾平安放心让她独自进来,似乎胸有成竹,便也放下防备,上前抬起手来。
无崖子伸出一指,在她腕心内关穴轻轻一点。
一道微弱暖流传入,北冥神功自行运转,将那一丝内力吸入气海。
“果然是北冥心法!”
无崖子难掩喜色,旋即又落下泪来。
“好孩子,好孩子!天可怜见,竟真为我送来如此一位传人,无崖子死而无憾了!”
他这般年纪竟如此失态,连说两个好孩子,可见心中有多激动。
二人内力同源,穆念慈自然感受得到,又听他口称“传人”,心中便猜出了大概。
原来这珍珑棋局,竟是无崖子挑选弟子所用。
“好,好,乖孩子,你可愿拜我为师?”
百年之前的门派老祖要收自己为徒,穆念慈何曾想象过这般场面,不由怔愣。
无崖子哪能猜到她心中所想,见她迟疑,竟还有些彷徨。
好在穆念慈并不像郭靖那般迂腐,与师侄同床共枕都已坦然接受,重新拜师祖为师又有何妨。
这种事听起来匪夷所思,倒也有些意思,若仔细算来,自己岂不比夫君又高了好几辈?
“孩子,你...”
“弟子见过师尊。”
穆念慈也不嫌地上积尘,盈盈下拜,一连叩首九遍。
无崖子不由奇道:“寻常拜师磕头都是四个,这九叩首是咱们逍遥派独有,你怎么也知道?”
“这...”
穆念慈也是一怔,总不能说是之前拜师老祖母时知道了规矩,一时没反应过来吧?
“弟子...弟子也不知道,鬼使神差地便如此了...”
无崖子倒也没怀疑,反而更觉得这徒弟是上天所赐,心中又多了几分欢喜。
“好徒儿,快起来。”
穆念慈起身,便见他从左手指上脱下一枚宝石指环,正与自己怀中那枚一模一样。
“此乃我逍遥派掌门信物,今日便交予你了。”
无崖子脸上喜色遮掩不住,一双眼睛笑得眯起,又朝她招了招手。
“你过来,为师另有一桩机缘送给你...”
......
与此同时,木屋之外,顾平安正与苏星河闲聊。
苏星河将穆念慈送进了屋,心知自此便要多出一位掌门小师妹,自然将二人视作自己人。
先前不肯提及的门中旧事,也不再隐瞒。
“唉...想当年,师父与师叔也是一对神仙眷侣,还生了个可爱的师妹,若不是...若不是丁春秋那欺师灭祖,悖逆人伦的狗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