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化如今肯定是点化不了了,不过那位刘贵妃,却是不用再想着报仇的事了。”
一灯大师毕竟是能做一国皇帝的人物,只微微一怔,便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你是说,裘千仞已死?”
顾平安点头,将先前山路上裘千仞借险地偷袭自己,又被反杀的经过复述一遍。
“一切自有因果...”一灯大师默默点头,“不过老衲此行,倒也不是为救他而来。”
“师父!”
渔、樵、耕、读四人齐声开口,似乎是想劝说,却被他挥手制止。
“这其中亦有我需偿还的罪孽,杀不杀裘千仞是她的事,我这条性命,却还等着她来取走。”
一灯大师长叹一声,眼眶中竟有些湿润。
穆念慈心肠软,听他讲述往事,也是双眼通红。
“冤有头,债有主,那无辜孩儿固然可怜至极,可却是那裘千仞所杀,纵有罪孽,也该是他一人偿还才对。”
“若非我当年执念深重,不肯施救,那孩子又怎会离世?”
一灯大师含泪苦笑,轻轻摇头。
“这十余年里,我日夜难以安寝,总盼多救世人,以赎此罪。可就算救活千人万人,那孩子总是死了,若不以性命偿还于他,如何能消除这罪孽,又如何能了却这桩因果?”
众人一时无言,却听见山上呼喊声传来,瑛姑声音哽咽,语气悲凉。
老顽童奔到近处,瞧见一长须僧人,忽然发觉这人长相与段皇爷一般无二,顿时又是一声怪叫。
“老顽童,别跑了!”
顾平安跃至他身前,抬手阻拦。
“快让开!”
周伯通此时惊慌不已,也顾不得什么交情,伸手去拉他衣襟,想将他扯到一边。
“这华山跟老顽童犯冲,早知便不来了!”
顾平安既然想拦,又怎会被他轻易扯开,当即使出天山折梅手,向他手腕擒去。
这擒拿手法精妙,老顽童本就慌乱,又没料到他会出手,立时便被擒住,只好运力相抗。
“顾小子,你没事添什么乱,想找老顽童打架,改日再说!”
他右手被牢牢钳住,一时挣脱不得,只好又以左手使出空明拳来,逼他松手。
顾平安手上与他拆招,口中却不停。
“周伯通,我本只当你是个顽童,却没想到,竟还是个始乱终弃的小人!”
“你你你...你别乱说!”
老顽童虽孩童心性,却也知道“始乱终弃”的意思,被他说中痛处,一时乱了招式章法。
顾平安顺势又大喝一声:“你可知道,你还有个儿子?”
老顽童浑身一震,心神大乱,登时两手都被擒住。
正在此时,瑛姑终于追来,在他身前止步,泪如雨下。
“伯通!”
这一声呼唤凄怆悲凉,宛如杜鹃啼血。
顾平安松开了手,老顽童却没再逃,怔愣原地,心头一片混乱。
他也是才知道自己当初与瑛姑欢好,竟生下一子,待回过神来,却见一灯大师也到了身前。
瑛姑这才瞧见他,顿时勃然大怒,右手金光微闪,以她那七绝针刺向他喉间。
一灯大师眼睛一闭,微微仰头,竟是引颈受戮。
只可惜眼见大仇可报,手腕却给人擒住。
“你是谁!为何要拦我?!”瑛姑愤然大叫。
她先前见这人为自己指路,又出手帮忙拦住周伯通,原本感激至极,却没想到他会阻止自己报仇。
“抱歉,一灯大师甘心赴死,我却不能让你杀他。”
瑛姑几次运力,却始终挣脱不得,又见老顽童如泥胎木塑般呆立不动,绝望喝问。
“周伯通!仇人就在眼前,还不杀了他给你儿子报仇?!”
第176章 排忧解难
“我的儿子...报仇?”
周伯通看看瑛姑,又看看一灯大师,神情恍惚,手足无措。
瑛姑被顾平安三两招制住,见他还不动手,又怒斥一声。
“你当年弃我而去,如今仇人当面,还磨蹭什么?”
穆念慈拦住上前欲擒瑛姑的渔、樵、耕、读四人,柔声劝慰。
“这桩旧事,我们俱已知晓,害你孩儿的又不是一灯大师,你又何苦迁怒于他?”
瑛姑不忿,怒道:“若不是他见死不救,我那无辜孩儿怎会惨死?”
“你这话说得不对。你当初身为贵妃,却对老顽童安生情素,珠胎暗结,本是天理难容...”
穆念慈摇头,语气虽仍温婉,言辞却颇为犀利。
“可一灯大师非但不曾降罪于你,反而许诺放你离去,你不走,又允你住在宫中,没有半分苛待。”
她字字珠玑,瑛姑被说得心绪纷乱,一时竟忘了挣扎。
“阿弥陀佛。穆姑娘,我知你一番好意,只是这些往事,就莫要再提了。”
一灯大师双手合十,轻轻摇头。
“顾少侠,我本有意赎清罪孽,烦请你将她放开吧。”
穆念慈迟疑,一时不知该不该再开口。
“一灯大师这般隐忍宽容,本是你亏欠于他,你孩儿伤重,他若救,是他有情有义,若不救,本也是情理之中。”
顾平安却不理会,仍擒着瑛姑双腕不松,接过话头继续说。
“后来你隐居黑沼,他更是专程派人照应守护,钱粮无缺,十几年如一日,这诸般待你的好,你可曾记住半分?”
这番话宛如一记重锤,重重砸在她满心恨意之上。
顾平安说完,双手一松,将夺下的金针指环往她手里一放,径自退开。
“该说的我已说了,你若仍觉一灯大师亏欠于你,动手便是。”
一灯大师向前两步,眼瞧瑛姑,神色慈和。
“好啦,你来刺吧,我等这一日已经很久了。”
瑛姑艰难抬眸,只见他面露释然,目光之中,甚至还隐着几分柔情。
方才顾平安二人话语,混杂着二十多年前的模糊记忆,齐齐涌向心头,霎时将心中仇怨尽数冲散。
“是我对你不起!”
她将七绝针往地上一丢,重重跪下,哀声说完这一句,双手掩面,泣不成声。
一灯大师闪身避开她这一跪,长叹一声,神色晦暗不明,瞧不出心中思绪。
瑛姑哭了一阵,站起身来,朝顾平安二人作揖拜谢。
“我这么多年执迷不悟,若非二位今日点醒,只怕要犯下滔天大错,如此大恩,无以为报。”
顾平安摇头正要开口,却见老顽童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也不知他这半天想了些什么,二话不说,迈步又向山下逃去。
“又跑?”
顾平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运气大喝一声。
“周伯通,你若再逃,以后干脆舍了老顽童这名号,改叫缩头乌龟算了!”
老顽童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忿然争辩。
“老顽童才不是缩头乌龟,只是我对不起他二位,因此没脸和他们相见!”
他这人性子古怪,当年一逃,便将这事丢诸脑后,避如蛇蝎,都不敢在心中多想一下。
“你若真觉对不起他们,更该听他们的话才是,一灯大师,你唤他回来,他若不听,以后咱们都叫他缩头乌龟便是。”
“周师兄,回来吧!”一灯大师配合着唤了一声。
老顽童立在原地一番天人交战,心道顾小子说得也有理,自己对不起段皇爷和瑛姑,受他们责罚也是应该。
大不了舍了这条性命偿还,若一见面就逃,好像还真成了缩头乌龟。
想到此处,他尽管不怎么情愿,却还是老老实实迈步回来。
瑛姑瞧着日夜思念的人总算回头,心中悲喜交加,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顾平安满意点头,又道。
“你方才也听了个大概,你当年夺人所爱,的确对不住一灯大师,不过他后来不救你孩儿,干脆扯个平,此事就算翻篇,日后再莫提及,如何?”
他知道老顽童性子单纯,迷迷糊糊,便用简单的法子糊弄。
一灯大师早已无意责怪,又听出他话中好意,自然点头。
老顽童歪着头想了想,觉得他所说似有道理,便也稀里糊涂应下。
顾平安又道:“你真正对不住的,是这位瑛姑才对。”
老顽童闻言看起,第一次认真瞧她,只见她下半边脸仍如当年一般清丽,额头却皱纹遍布,头发也是一片花白。
他又想到方才说的儿子,回忆起旧时情债,想起瑛姑二十年含孤苦伶仃,更大起怜惜歉疚之情。
只是他心思跳脱,开口便问:“瑛姑,咱们所生的孩儿,头顶心是一个旋儿呢,还是两个旋儿?”
瑛姑也没想到他会冒出这样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下意识答道:“是两个旋儿。”
“好,那像我,真是个聪明娃儿。”
他欢喜拍手,紧跟着又叹了口气,摇头感伤。
“可惜死了,我都没见上一面。”
这话一出,瑛姑心中悲切,又想起害她孩儿的凶手。
“皇上,我知道你已猜出害我孩儿的凶手是谁,求你告诉我,好让我为那无辜孩儿报仇。”
老顽童也道:“对极!段皇爷,咱们两个扯平,你把凶手身份说来,我再欠你个人情!”
左右裘千仞已死,一灯大师自不必隐瞒,当即将实情吐露。
“裘千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