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杨康明白,金国最要紧的是赶紧休养生息,扩充军队,这次他亲自来开封主持迁都,一方面要镇场子,一方面是要迁移开封周边郡县的人口。
无论如何,河南之地的军民不能留给蒙古人,要建立大军也要靠百姓供养,没有百姓的统治不过是无根浮萍,江南之地繁华,可宋国南下带走了一大批汉人,而河南的百姓正好作为填补。
“殿下,北方传来战报。”
正在他遐思之际,亲信急匆匆的走来禀告。
“这么快?”
杨康得知洛阳被围,卫州被攻,神色里说不出的惊讶,这才几天,洛阳的关隘就被攻破,而且还有卫州,那里是开封的门户,一旦被攻破,后果不堪设想。
随即,他急匆匆的结束了巡视,带着亲信回宫,连忙召集开封城内的重臣议事,最终他们选择放弃洛阳,救援卫州。
没办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洛阳失守只是时间的问题,郭靖十几万大军摆在那,哪个将领敢去捋他的虎须?而卫州离开封近在咫尺,那边只是一路偏师,要防守并不难。
杨康扫视殿下群臣,眸子里带着沉甸甸的压力,“这几日迁移了多少人?”
一位老臣回道,“回殿下,自陛下决意迁都以来,我等宵衣旰食,迁移百姓已有十万户,但各个衙门挤占了船只,开封的百姓要全带走,至少需要两个月。”
听到这个数字,杨康微微颔首,“你们办的不错,等到了建康,孤会亲自在父皇面前为你们请功,这两个月,还望诸位守望相助,共渡难关,到了南边,日子就安稳了。”
“谢殿下,为陛下分忧是臣等分内之事。”
杨康望着眼前的十几位臣子,眼里升起了一丝意动,随着完颜洪烈在金国的威严日益增强,他这位太子殿下也变得名副其实,已经有不少官员向他投效,算是初步建立起了班底。
迁都之后,这些金国老臣也会自动的水涨船高,不如趁此机会拉拢,想到这,他心底便愈发热切了。
……
洛阳将军府内,一位穿着文衫的中年男人伏在案前奋笔疾书,他便是金军的主帅,完颜白撒,随着郭靖扫荡城镇,一个个坏消息传来,他便知道洛阳已经成了一座孤城。
作为金国重臣,他自然知道金国迁都的事情,也知道洛阳被当成了弃子,事实上,早在郭靖完成合围之前,他是能提前突围的,但是他放弃了。
他是金国宗室,又是重臣,一旦他弃城而逃,放弃洛阳这样的重镇,可以想象会对金国的士气造成沉重的打击,所以,他非但不能走,还必须留下来拖延郭靖,给金国争取到足够多的时间。
深夜。
营地外传来了一阵喊杀声,郭靖盘在床榻上,在入定中醒来,这些日子以来,军务虽繁忙但比起之前减轻了太多。
长安和太原等地的官员班子已经开始运转,很多政务不用千里迢迢从后方送过来等待他批示,使得他从繁忙的政务中脱身。
这场仗,他并不急,因为木华黎那边还没正式发力,此时他们还在扫荡真定府,金军将领武仙弃城而逃,不知所踪。
要不了多久,他就能打进河南,而他也不能打的太快了,毕竟这场战争是木华黎发起的,他总不好喧宾夺主,自己前不久才打下关中,现在拿下洛阳,再吃掉河南一些州城就够了,剩下的交给木华黎去啃就好。
“外面怎么样了?”
营帐外的亲兵回道,“启禀侯爷,敌人烧掉一些营帐,已经被消灭。”
这些天以来,汉军和金军经常搞夜袭这种把戏,虽说不大打,但小打小闹还是没关系的,万一能突进洛阳或者金军烧掉自己的粮草那就赚了。
被吵醒,他也不想再睡了,随即他又来到案前,翻阅奏报,当他看到金国迁都的消息也是愣住了,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颜洪烈又跑了。
几年前,成吉思汗围攻金国中都,完颜洪烈临危受命,对蒙古服软,最终大汗撤兵,结果转头金国就迁都了,这事让成吉思汗恼怒无比。
他们跑的太快,蒙古拿下中都都没捞到油水,但这才过了几年,金国居然又跑了。
回过神,他想一想,觉得金国迁都再正常不过,自己从未想过能一棒子把金国打死,只是,木华黎恐怕要失望了。
金国迁都,即便拿下开封在政治上也是大打折扣,更别说金国迁都肯定会把城里有价值的东西带走,密报上说,他们还在迁移百姓。
完颜洪烈,当真不是一般人!
此时,郭靖也有些头疼了,他想到了以后。
等他彻底消化了关中,巩固实力之后必定要对金国动手,至于大宋,他现在暂时还不想打,毕竟他打的就是抗金的旗号,如果金国未灭他就打起了内战,到时候必定会失去不少人心,这里的人心不是北方的人心,而是南方的人心。
北方打了这么多年,人心涣散,早就躺平了,宋国南迁可是把南方拧成了一股绳,以后他迟早要打宋国,但这肯定是灭掉金国以后,这是毋庸置疑的事。
即便金国看起来很弱,但他也只能这样做,有时候,军事总得为政治让路。
然而,郭靖脑海里突然浮现一道念头,或许,金国可以不急着灭掉!
早在几年前,他就看透了大宋朝堂的无能,对那些宋国官员没有多少好印象,但是要统治江南必定要用到他们,倘若金国被灭,大宋拥有江南半壁的宋国转而对他们蒙古俯首称臣怎么办?
到那时候,他可说不准木华黎还会不会继续南下了,万一到时候大汗接受宋国的臣服,制止他攻打宋国那又该如何应对?
此时他的眼光已经不仅仅局限在河南这块战场,而是放到了整个天下,他毫不怀疑大宋君臣的节操以及他们的膝盖,能对金人服软,为何不能对他们蒙古称臣?
一旦真的走到那一步,他势必要做出选择,是继续蛰伏还是直接翻脸,跟蒙古顶上。
想到其中的可能性,郭靖喃喃自语,“麻烦了啊……”
平心而论,他非常想灭掉金国,为父亲报仇,完成对成吉思汗的承诺,但放在整个大局而言,金国的存在对他并非全是坏处。
他们打不过自己但是能打赢大宋啊,这就是他们用处。
自古以来,养寇自重,借刀杀人都是一门学问,蒙古的目标是彻底消灭金国,而他的目标却是一统南北,建立一个统一的国家。
双方的目标在某种程度上重合却又不一致,目前而言,他们共同的敌人是金国,这涉及到国仇家恨,双方必定有一方要覆灭,但过早地覆灭金国,于他而言并非是好事。
没有金国这个共同的敌人,以后的事太难猜了,主要是他摸不准成吉思汗的态度,换成是自己,肯定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中原变成一个统一的国家。
这无关利益,无关心胸气魄,只在于自身的立场。
中原一旦一统,势必会和异族分出个胜负,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了这一点,即便他再宽容,也不会放任这么一个大敌出现,即使他愿意暂时对蒙古臣服。
草原牧民虽然心思较为简单,但也不乏聪明人物,指望他们念着昔日的旧情放任自己坐大?
想到这,他下意识的摇摇头,那绝对是不可能的事。
这么大的地盘,他不相信蒙古人会不动心,成吉思汗或许不在意,但他那些子嗣总要分封地吧,中原的富饶可是出了名。
这一夜,郭靖坐在营地里思考了许久,他明白,自己现在最缺少时间,他崛起的时间太快了,根基不足,统治的时间太短,他必须争取时间。
所以,金国不能被打的太惨!
第196章 困兽犹斗,黯然落幕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凭心而论,成吉思汗对他已经很好了,要权给权,要人给人,但郭靖不能把汉家的未来寄托在别人手上,成吉思汗心胸宽广,不会在意眼前的一隅之地,但他的继任者,他的子孙呢?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郭靖不得不未雨绸缪。
眼下这场战争他还得放水才行,不能把金人打的太狠了,得让他们留着余力对付大宋,如此一来,往后再灭金,他就能尽量压缩宋国的疆域,降低他们的实力,未来一统天下才会更加容易。
直到远方天空露出了鱼肚白,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营帐里坐了一夜。
有了新的思路,郭靖便更改了作战的思路,不再打的那么急,尽量保存自己的实力,好在是深秋之际出兵,征调了几十万民夫保障后勤,这正是农闲之时,不会耽误农耕。
官道上,各种各样的牲畜络绎不绝,他们都是从晋中赶过来的牛羊,用作后勤,游牧民族的作战习惯便是如此,打到哪吃到哪,随军放牧牛羊,能减少后勤的压力。
历史上,大破异族,斩获牛羊无数便是由此而来,游牧民族不比中原,人口数量稀少,建立不起如此庞大的后勤体系,只能这样做,而郭靖有样学样,也吸取了部分经验,当成了军队后勤的一部分。
时光荏苒,很快一个月便过去了,这已经是入冬时节,天寒地冻,对汉军的后勤是个不小的挑战,但再怎么说,也比城内的金军要强。
五万大军,外加二十多万百姓,每天人吃马嚼,消耗的粮草都是一个巨大的数字,再加上洛阳周边的粮仓被夺,断绝内外,即便已经严格实行了粮食供给,但硬撑了一个多月,终于弹尽粮绝了。
完颜白撒立在城墙,望着远处汉军营地升起的炊烟,眸光幽森,这一个多月以来,双方用尽了各种办法攻防偷袭,互有损失。
前不久,汉军派人朝城中射箭,箭矢上绑着信件,上面是金国迁都之事。
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军中蔓延开来,孤城被围,粮草不继,已经让他们的士气大受打击,现在又得知金国迁都把他们完全放弃,城内守军的心防在短短时间内被瓦解了。
孙子兵法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又有兵家言: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郭靖早就得了消息却一直隐而未发,拖到现在才散播消息,为的就是把这个消息变成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若早些放出,便没有如此效用。
在他的余光里,守城的金兵已不复往日的警惕,懒懒散散,勉强只剩下个架子。
此时,他不得不感慨道,“一封信就瓦解了数万大军的士气,此人不愧是我金国的劲敌啊!”
洛阳城内没有粮食,还有牲畜,甚至有些东西当军粮也不是不可以,他的目的也只是为金国拖延时间而已,但敌人不给他这个机会了。
想到这里,完颜白撒眼里闪过一丝决断,“传令下去,宰杀所有牲畜,让他们吃个饱,明日,我亲自率军突围!”
不多时,金军宰杀了城内为数不多的牲畜,将存粮都用光了,士兵们狠狠地吃了一顿饱饭。
老兵们看到有肉的饭食都沉默了,一言不发的吃着,唯有刚入伍的新卒还不知所以,沉浸在难得的喜悦之中。
天空刚刚浮现出鱼肚白,洛阳城门轰然打开,完颜白撒率领数百骑兵冲锋在前,身后是一片乌压压的步卒,他们手持枪盾,紧跟其后。
亲兵闯进营帐,“来了,侯爷,金贼终于突围了!”
郭靖眼里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好,传令众将,随我迎敌!”
三道城门,皆有金军从中而出,袭击汉军大营。
这次,不是小打小闹,而是真正压上了全部兵力。
不多时,漆黑的夜色里喊杀声沸反盈天。
“杀!”
金军此时只剩下一个念头,突围,只有突围才能活下去。
没有援军,没有粮草,这支大军虽说军心涣散,但完颜白撒却组织出了一支哀兵,无数的怒吼呐喊震彻原野,一道道奔跑的身形没有了任何阵型,没有了任何约束,犹如冲毁堤坝的洪流,片刻间,狂暴的朝数万人的阵线上席卷而去,地面都在无数狂奔的脚下颤抖起来。
洛阳几道大门的兵马正在调动,人影集合,将官整队,随后一拨拨的朝不同的方向离开。
汉军营寨之外,完颜白撒被数百骑兵簇拥着冲阵,他骑在马背上狂飙突进,冷风正从外面吹过来,他身后是数百名骑兵,也是洛阳城内仅剩下的骑兵。
穿过城门,穿过目送而来的视线,冷风吹过天空,“突围!”
在求生的欲望下,士兵们把兵器拍在铁甲上,他身边的数百骑更是齐声嘶吼,士气肉眼可见的上涨,事实上,他身边也只有几千人罢了,除了数百骑兵,也只有这数千步卒才是城中最精锐的部队。
完颜白撒要趁着还有余力的时候奋力一搏,成与不成,全看天意。
声音在撤离的人潮周围扩散开,传去远方,回荡在军阵中,完颜白撒身着白甲,抽出腰间长剑,轻点了一下马腹,朝着前方而去。
“轰隆隆!”
然而,他们还未跑到敌军大营前,在天与地的尽头,一条黑线缓缓而来,从军营中蜂拥而出,那是浩浩荡荡的兵锋,无数的脚步踩出沉闷的轰鸣声,林立森寒的兵器映着甲胄,金戈铁马气息散发开。传令的骑士来来去去,在庞大的阵线上传达层层下达上面发下的命令。
完颜白撒望着这些士兵,心中升起了危机感,又感到疑惑,这支军队来的太快了,太整齐了,为何他从未听说过郭靖有这样一支军队?
“唏律律!”
马鸣长嘶,人立而起,风卷过他的声音传开,枪抬起来,指向前方徐徐推进而来的庞大军队,声音响彻天空。
“回家!”
马蹄旋起泥土,抬枪冲了出去,声音高亢响亮:“回家!”
此战,不为杀敌,只为求生,在突围之前,完颜白撒就告诉他们城中已经断粮,在五万大军中选拔出了这些可堪一用的士卒,再加上自己的亲军,组建出了这么一支突围的大军。
“杀”
蹄音翻滚,震动大地,数百名骑兵呼喝呐喊,纵马追随前方那一抹白色身影朝着数万人发起了冲锋。
战鼓擂响。
营地前,黑底红字的“郭”字大旗竖起,郭靖骑着小红马来到阵前,整支军队也迅速做出反应,移动中摆开了阵势,穿着重甲的步卒面对冲过来的骑兵,同样凶猛的迎上去。
马蹄狂卷蔓延,人潮汹涌的狂奔,呐喊着,怒吼着,随后以最野蛮的姿态撞在一起。
长枪刺出,一个照面便有数十名骑兵坠落马下,被后来的骑兵踩成肉泥,短短一刻钟,数百骑兵直接报销了一半,而后,他身后的步卒也跟了上来,随骑兵一起冲阵。
眨眼间,双方士卒杀到了一起,郭靖骑在小红马上纹丝未动,他身前的重步兵足有两千人,他们身高体壮,拿着长枪大盾,腰间配着手斧和铁锤,牢牢的挡在阵前,徐徐向前推进。
金军以哀兵之势骤然遇到强军,攻势为之一滞,阵线出现了缺口,但金军却未逃窜,他们像是拼了命一样,脚步并不停下,凶残的从这缺口涌进前方的阵线,不要命的狂舞兵器奋力向前挥砸,妄图补足这里的缺陷,长枪、刀兵交击乒乒乓乓的声响绵延在血肉爆开的锋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