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谢,她谢得莫名其妙,但李恒却听懂了。
她是在谢那一抓,也在谢他相送。
也正因为听懂了,他才闭口不说话,不应声。
余淑恒用眼角余光瞅他眼,嘴角勾了勾,若无若无的笑意一闪而逝,也没再搭话。
又过去一会,车子停在了邮局。
李恒望一望外面的绿色大邮筒,收敛心神说:“老师,一路平安。”
余淑恒面无表情地点下头,目视前方。
静静呆坐十来秒后,李恒右手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随着车门“砰”地一声关闭,余淑恒右脚踩下油门的同时,目光斜视在后视镜里,看着路边的身影越来越后,越拉越远,逐渐变小,直到消失不见。
当他在视线里消失的刹那间,余淑恒情不自禁抬起左手腕放到鼻尖闻了闻,整个人犹如从水下世界探出头呼吸到新鲜空气一样,心情莫名开阔。
这一趟,总是有些惊喜的,她默默想着。
目送车子离去,李恒把三封信投入军绿色邮筒中。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两辆车都走了,自己一个人怎么回去啊?
真的是!
余老师你真得是够够的了,开车开着竟然连后车的吴蓓都给忘记了。
眼看天色还要一段时间才黑,无可奈何地李恒索性不再多想,在邮局附近逛了逛。
也不敢走多远,这年头没手机没网络的,不好联系,生怕倒回来的曾云找不着自己。
这年代的西安远没有后世繁华,再加上时间比较晚的缘故,小镇上寂寥的很,几乎没有什么行人,问询一番,他最后只买了两个高炉烧饼。
好在烧饼味道不错,多多少少弥补了他空落落的心。
等了大约40来分钟,曾云才去而复返,把车子停在了他身边。
李恒上车后问:“怎么追了这么久?”
一头短发的曾云酷酷地回答:“没忍心打扰老板。”
没忍心?
为什么没忍心?
好吧,一句没忍心成功让他闭嘴了。
回到白鹿村,路过赵家的时候,他无意识瞧了瞧,他发现死者虽然已经入土了,可赵家大门依然敞开着,显然是有人还没走。
不过他并没有在意这些,目光一闪而逝后,又习惯性开始思考新书中的故事情节。
车停,两人下车。
进门之际,曾云从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李恒诧异,“谁的?”
曾云说:“老板让我转交给你。”
李恒伸手接过,随后拆开,结果把他看得一头雾水。
信封里面有一张信笺。
但信笺是空白的,前后左右一个字都没有。
他不敢置信地连着翻看三遍,临了跑去问曾云:“信是不是拿错了?”
曾云摇头,表示不知道。
他不死心再问:“老师有没有交代你什么话?”
曾云点头。
李恒问:“是什么?”
曾云说:“让我照顾好李先生,不能让其她女人打扰。”
李恒听得差点吐口老血,这是照顾吗?
这妥妥是监督啊!
真他娘的!真他娘的!小暴脾气的他连着腹诽两句,才岔岔不平地进了书房。
这曾云也真是,这话你放心里就行了啊,你怎么能说出口呢?
不会是明知不好约束我,然后故意说给老子听的吧?是祈祷自己今后自觉点?不要带女人回来?
问题是,你们怎么能这么想啊,老子是那种人?
奶奶个熊的!都把自己当坏了是不是?
拉开椅子坐下,李恒又逮着空白信笺研究了好久,最后什么名堂也没得出来,暂时只能不了了之。
余老师走了,接下来的日子,李恒按部就班过着。
早上晨起跑步,上午时不时去村子里四处逛逛,下午和晚上看书写作,一天又一天,乐此不疲。
就这样转眼半个多月过去了,他从习惯两个人又渐渐变成了习惯一个人。
中间二姐写了一封信过来,说在京城开了一家糕点店,店址是陈小米帮着找的,就在鼓楼附近,离住处不远,走路大概12分钟的样子,店里就她和邹娇两人。没提她对象。
李恒眉毛蹙了蹙,暗自揣测二姐和他对象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年前不是说一起去京城的么?
难道有什么事情耽搁了没去成?
信中,二姐告诉他,父亲李建国同志的身体又有了大好转,按照医生的说辞,还过两月就差不多能痊愈。
这倒是一个好消息,李恒心里一喜。
如若不出意外,这辈子总算改变了一件事,不用在1995年眼睁睁看着老爸离世。
回想起前世在病榻前心酸的一幕,他到现在都记忆犹新,依旧有些接受不了。
正如那句话所说的: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纵使他两世为人,纵使他经历了生死,可对亲情这块仍然看得很重,仍然割舍不下。
信中最后提到了田润娥同志和陈子衿,一老一少如今关系极好。
按二姐的说法,子衿就差点叫田润娥妈妈了,俨然一副准婆媳的状态在相处。
对此,陈高远也好,李建国和田润娥也好,似乎默认了这层关系。
最后,李兰说又带着老妈去戏院看了两场戏,其中一场是大青衣黄昭仪的京剧。相比上次的合影,这次双方还聊了会。
信的末尾,李兰提出了4个疑问。
疑问一,什么时候正式带宋妤见见?不然陈子衿独占鳌头咯。
疑问二,肖涵你拿下没有?别跑白鹿原祸害新女人哈。
疑问三:你是不是认识黄昭仪?我观察了一下,这大青衣对其他看客比较冷淡,唯独对我和妈妈很是有耐心。我现在不得不怀疑,你们俩是不是有一腿?
疑问四,你去白鹿原不是一个人吧?这次谁陪你?肖涵、宋妤和陈子衿没时间,是不是你那大学英语老师?
老姐觉得可能就是她了,50年份的人参说送就送,家里肯定不简单,老弟,二姐提醒你,要悠着点,别书还没读完,孩子就打酱油了,到时候老天也救不了你哈。记得采取安全措施。
哎,天地可昭的二姐,真是为你操碎了心。
信到这突兀完了。
格式乱七八糟,想一出是一出,想到哪写到哪,完全没有章法嘛,李恒默默吐槽一句,随后回了一封信。
回信内容只讲自己的实际情况,至于她对象,至于她口里的四个疑问,他提都没提,懒得提。
1988年,农历二月十一,也即阳历3月28号。(农历转换成阳历,后面大家不要误会时间错乱)
这是他来白鹿村的第27天。
上午8点半左右,外出归来的李恒只觉脑子特别灵光,兴致盎然地写摊开本子,拧开钢笔帽,执笔写:
朱先生重新开始因赈济灾荒而中断已经的县志编纂工作,一度冷寂的白鹿原书院又呈现出宁静的文墨气派。他四处奔走的劳顿和风尘早已消失,饥饿造成的恐怖阴影却依然滞留心间
笔走游龙,灵感爆棚的他一口气洋洋洒洒写了将近12000字才停歇。
不同以往,进入状态的他抒写特别快,过去一万多字要琢磨一天,有时候一天还不够。
但这回下午4点左右就完工了,他娘的简直是奇迹啊!
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李恒,李恒你在家没?”
就在他欣喜与自己的高效率时,大门处传来了喊声。
李恒觉着声音熟悉,走出书房一看,竟然是李然。
他好奇问:“咦,你怎么来了?”
李然把手里提着的袋子交给他:“我妈妈因为有急事临时离开了西安,没时间过来看你,就让我把这袋子转交给你。”
李恒接过鼓鼓的袋子,打开一瞧,发现里面全是文献资料,而且还和白鹿原有关,这让他十分感动。
看来赵菁阿姨挺关注自己新书的,帮着搜罗了很多文学材料。
粗略查看一番,他诚挚开口:“替我谢谢赵阿姨,她大概什么时候回西安?”
李然摇头:“这没个准,事情完了就会回来,也许很快,也许还要个把月。”
李恒无语,顿时熄了去探望拜访的心思。
随后他问:“你吃饭了没?正好我要做饭,咱两好好聚一聚。”
李然破天荒地摆手:“不了,我马上就走,这次除了给你东西外,也是来向你辞行的。”
李恒问:“辞行?”
李然扫眼四周,压低声音说:“西安我暂时呆不下去了,得赶紧跑路。”
李恒蒙圈,关心问:“咋回事?你碰到祸事了?”
“确实出大事了,但不是我,而是赵安。”李然挣扎一下,小声告诉他。
“大事?”
李恒震惊,脱口而出:“难道他在你床上出的事?”
由不得他这样怀疑哇,想当初她爸爸就是活生生被赵菁阿姨给薅死的,一听到大事,他就不由往这方向想了。
李然凝重地点点头。
李恒心跟着往下沉,“那还活着没?”
李然凄楚说:“还活着,但出血了,我让他歇会,他兴奋不让,要逞能,折腾了大半个晚上,后面我才发现他偷偷吃药.”
李恒:“.”
许久,他问:“那赵安人呢?”
李然说:“我把他送去了医院,医生说情况不乐观,得好好休养,我怕待在身边他会控制不住,所以打算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