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你的认知里，一直错误地认为死亡能让你获得终极自由，是吗？所以你从不惧怕死亡，甚至还有些期待，对不对？跟你玩了这么久，也该聊聊最核心的东西了。”说着，倒吊双腿并拢，神态相当惬意。
“贝斯迪亚会被倒吊杀死……但有个东西会留存下来，并且在客观世界的束缚下继续挣扎。”说到这儿，贝斯迪亚停顿了一下。
“哈哈哈！我还以为你能给我灌输什么高深思想呢！你居然跟我这个一出生就献给神，一直生活在巫师祭祀环绕世界里的神寄，讨论轮回？”贝斯迪亚难得地大笑起来。
“果然，我没看错你。你不只是不愿承认，简直是在抗拒这件事。不过我可不是神棍，我跟你讨论的，也不是你们理解的那种轮回。”
“在各种文化语境里，对这类事情都有各自的结论，还都觉得自己无比正确。
但在我看来，它们或许都有道理，却都不是最根本的。它们只是基于底层逻辑，构建出了风格各异的框架。”
“要是换个说法，你可能更容易接受。最底层的那个，我们暂且称之为‘主观的延续性’。”
说着，倒吊抽出一丝紫色的，打了个响指，那紫色的瞬间化作一个半透明的人偶倒吊。
“这只是个幻想，但假设它是个与我构成完全一样的人呢？他和我有什么区别？从客观上看，他和我相同，但显然他不是我，因为他不具备我的主观意识……我的灵魂世界，他一无所知。”
“主观意识，才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东西。即便我承认你和我拥有同样的主观视角，那也只能称其为你，而不是我。”倒吊说着，将尖刺插入自己手掌，鲜血直流。
“我承认从客观角度，你能看到我在疼痛。但在主观世界里，我只能感知到自己的疼痛。单算人类的话，这世界大概有七十亿人口吧？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同时存在着七十亿个拥有主观视角的自我。这便是横轴。”
“那么竖轴呢？暂且按照大爆炸理论来算，从宇宙大爆炸初始到现在。从主观角度看，在时间数轴上，我们存在的时间不过短短不到百年的一瞬。换个角度，你觉得主客观的关系是怎样的？它们的地位对等吗？”
“如果对等，客观存在多久，主观就该存在多久，不是吗？我与世界同在。”倒吊说的这些内容相当深奥。
“怎么可能对等！你这疯子！我们都只是这世界的产物罢了！”贝斯迪亚放声大笑。
“哦……这样啊……难道只能创造我一次？你瞧，一个生命的消逝，并不一定意味着主观意识的消失，这种可能性至少是存在的。”
“在弄清楚这一点后，从某天起，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围绕这件事。我要尽可能摆脱客观世界对我的束缚。”
摆脱客观世界的束缚？贝斯迪亚讲到这里，许墨心中猛地一震。
这种说法，虽然带着浓厚的神学色彩，但许墨心里明白，这分明就是追求成仙的路子！至于倒吊究竟有没有想过成仙，许墨并不确定。但至少可以肯定，倒吊所追求的，已然是成仙的必要条件之一了！那就是彻底摆脱客观世界对自身的影响！
唯有如此，才有一线成仙的生机！
此刻回想起来，许墨似乎明白了，当年三一门的左若童，应该也是想摆脱客观世界对自己的影响。其实许墨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如今世间诸事，几乎已没有什么能轻易撼动他的心境了。
“必须竭尽全力摆脱客观世界对自身的束缚。”
“进而反过来，借助客观世界的一切，来塑造独特的自我主观意识。”
“欲望、情感、情绪，这些并非独一无二，皆是客观条件催生的产物。”
“每一个决定，都要审视是否有助于塑造理想中的自我。”
这时，倒吊再次将尖刺狠狠扎进贝斯迪亚的腹部，问道：“疼痛，这是客观存在且难以避免的。但你能否在主观意识上，不对伤害你的我产生负面情绪呢？我刚伤害了你，你对我是怎样的情感呢？”
贝斯迪亚沉默不语。
“我能做到。”倒吊接着说，“我可以不依赖任何客观条件，自由调整自己的主观情感与行为。哪怕你想杀我，我也能对你满怀爱意。因为我能随心所欲。”倒吊说着，脸上绽放出由衷的笑容。
虽说贝斯迪亚描述倒吊的话语神神秘秘，但许墨依旧觉得，倒吊难以真正做到这般程度。
即便像他自己，想要对外界的刺激完全无动于衷，也并非在任何时候都能实现。
不过，经过一番思索，许墨意识到，倘若倒吊的这种理念真能践行，就算无法成仙，至少也能活得自在坦然。
贝斯迪亚继续讲述：“如此一来，当死亡降临，属于客观世界的那部分将回归客观。但被精心打磨过的主观意识，会以期望的状态延续下去。哪怕在新生时再度被客观世界掌控，我依然是我。对我而言，这便是自由。”
倒吊微笑着，此时的贝斯迪亚已听得全神贯注。
“可惜……你没机会了……”倒吊舌根处泛起一丝红光，重石之舌的能力发动了！
“你天赋不错，却缺少正确引导。你隐隐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糟糕的经历，让你选择了放弃。”
“此后，你任由自己在客观世界的纠缠与影响中沉沦，幻想死亡能带来终极解脱。很遗憾，倒吊无法给你渴望的自由，但可以给你死亡。能否解脱，明天便知。”
这寥寥数语，在贝斯迪亚的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
“那仅仅是一种可能性！你所追求的，也不过是一种可能性罢了！事情未必如你所言！”贝斯迪亚冲着倒吊大声反驳。
倒吊却朝远处走去，不再言语。贝斯迪亚顿时急了，疯狂地朝倒吊呼喊：“没错，而且你追求的那种自由，实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说过，我不是神棍，也不是什么神职人员。我会从功利的角度看待它。若我错了，会遭受什么惩罚？和你们一样，彻底归于虚无。我与那些混日子的人，以及外面那些精明的家伙，似乎没什么差别。可万一……我是对的呢？”
这句话，犹如巨石沉入深海，彻底击垮了贝斯迪亚的心理防线。也难怪，贝斯迪亚或许最怕承受这般精神重压。
讲到这里，贝斯迪亚情绪有些激动。许墨完全能够理解，毕竟，自己毕生苦苦追寻的东西，在濒死之际被人全盘否定，换作谁都会崩溃。
倒吊走出仓库，碰到了平三和屠夫。
“不管那家伙了？他实力很强，没人看守会跑掉的。”屠夫询问道。
“我用了很特别的手法，他无法施展能力。”倒吊揉了揉自己的后脖颈，这便是闭元针的功效。
许墨看得真切，就连华金纳也有所察觉，此刻倒吊是想让贝斯迪亚自我反思、自我蜕变，成败在此一举。虽说贝斯迪亚可能要承受无尽痛苦，但这也是通往自由的唯一途径。没想到倒吊这家伙还真有一套，许墨对他的看法有所改变。
“啊！啊啊！别被那个混蛋骗了！他就想达到这个效果！”
“他不仅要我死，还要我痛苦地死去！”
“别去想他的话！平静接受死亡就好！”
第463章 何事物束缚
“混蛋，为了这个目的准备了半年吗！”
“别想！只要我不去想他的话，就不会受干扰！”
“别想！别去想！别再想了！”
“……”
“做不到！我做不到！”
“确实只是一种可能！”
“但要是那个混蛋说的是对的呢！？”
“随心所欲！？我也能做到！”
“倒吊！你所说的自由！我也能实现！”
“即便那只是一种可能性！即便客观上我极其抗拒的事，只要我下定决心！我就能做到！这世上有什么是我客观上绝对不想做的！”
“有什么！妈的！挣脱不开！”
“现在这状况！不管我愿不愿意，我还能做什么！”
“我！活到现在！到底最抗拒这世界上的什么。”
贝斯迪亚陷入癫狂，疯狂回想自己这辈子最抗拒的事。脑海中浮现出的，是自己年幼时，悬在头顶的巨大骷髅脸。
“对了，好像从那时起……
“我再也不想被任何事物束缚。”
“我再也不想向任何力量低头！”
“混蛋！你看着吧！只要我愿意……即便客观上最抗拒的东西！倘若真有穿越生死的可能！我也能随心所欲地接受！”
贝斯迪亚放声大笑，似乎找到了破局之法。
“有什么具体的……令人厌恶、抗拒的存在……
“我会接受！贝斯迪亚打死都不想做的事！我能做到！”
“有什么！有什么！”
“是我现在就能去做的！”
贝斯迪亚咬牙切齿，鼻血和口中的血混在一起，还夹杂着泪水和汗水，做出了最出人意料的抉择。
“向王城中的那棵树和某个蠢货效忠！？怎么样！？”
就这样，贝斯迪亚做出了最艰难的决定向纳森神树效忠。
也就在第二天，纳森卫中最为年迈的一位老卫与世长辞。
……
怎么这么巧？为何偏偏在贝斯迪亚濒死之时，老纳森卫去世呢？难道是天意？不可能！
即便真是巧合，贝斯迪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真的有能力让神树完全信任自己吗？许墨满心诧异。
在纳森神树的见证下，老纳森卫缓缓合上双眼。与此同时，在纳森王和其他八位纳森卫的守护下，他彻底回归神树。树枝如同当初吞并怀特那般，一点点将这位老人拖入地底。
而在这边，倒吊用链子紧紧拴住贝斯迪亚的脖颈，一只手握着尖刺，另一只手紧紧拽着他，
像牵着一条狗似的，把贝斯迪亚拉到了众目睽睽之下。
周围围观的，都是些臭名远扬的恶棍。
七天的期限已至，此刻贝斯迪亚的情绪已濒临崩溃，倒吊就打算趁这个时机结果了他。
可他哪里知道，贝斯迪亚早已下定决心要向神树效忠。
“等等！贝斯迪亚的头重重磕在地上。”
“我承认你赢了！你赢了！”
“不管你提什么条件都行！放过我吧！”
“至少再给我一天！就一天时间就行！”
贝斯迪亚混身鲜血淋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苦苦哀求。
“真做到了！让贝斯迪亚低头求饶！？”
“哈哈，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这怪物，居然真的在求饶！太让我失望了！”
“周围的看客们议论纷纷。”
我实在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能挺过这一天。
“放过我！求求你了。”
“一天？能有什么变化？”
倒吊有些好奇。“我会让你看到有趣的事儿！你难道不好奇吗！？”
呵呵，现在的贝斯迪亚，恐怕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没兴趣……”
倒吊笑了笑，随即一脚把贝斯迪亚踹翻在地。
接着，他高高举起手中长长的尖刺。
“现在这样杀了你，就已经足够有意思了。”
倒吊露出邪魅的笑容。
许墨满心疑惑，都到这份儿上了，倒吊还如此残忍地折磨他，难道他真的从未想过要感化他吗？
而当时，看到倒吊这副模样，贝斯迪亚知道自己没时间了。
他最后喃喃自语。
“如青草与光同存，如巨石与记忆一同受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