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若是张角围攻董卓,董卓那座营盘也终归会被吞没在人海之中。
不过如今两军合流,尽管前些时日被黄巾围城断了与外界的联系,但想来三万余众要坚守至朝廷援军到来应当不难。
又过了一日,兴许是乍暖还寒,众人竟惊诧地发觉,雪停了。
呼啸了月余的北风仿佛被掐住了咽喉,铅灰色的云层被无形的金色大手撕开一道裂口,金红色的霞光从裂口中洒落,将信都城头斑驳的砖石映成琥珀色。
城垛间垂挂的冰棱也开始滴落水珠,旷野间积雪虽未消融,却也在阳光下泛起粼粼银芒,远处阳水河冰面更是炸开阵阵细碎的脆响,裂痕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明明尚未度过腊月的严冬,天地间却仿佛已经告别了万物沉寂的冬日,迎来了万物复苏的春季般。
大汉的命运亦然!
刘辩勒马立于城下,赤色披风垂落马鞍,八千精骑在城下传出阵阵嘈杂却又给人带来格外安全感的马嘶声。
嘎吱刺耳的城门洞开声传来,厚重的信都城门缓缓洞开,一道格外熟悉却又有了些许不同的身影落在了他的眼前。
刘辩没有等待卢植前来拜见,而是翻身下马快步跑上前。
然而此时身披金银铁甲的卢植却是微微低着头不敢与刘辩对视,倒并非是出于礼法,而是他自觉无论是为臣还是为师,他都实在是无颜以对太子。
太子将冀州重担托付于他,他也信誓旦旦为太子守好冀州,却力有不逮竟令太子如此费心。
且不说冀州在黄巾军的攻势下接连丢城失地,昨日太子庶子刘岱、刘繇先行一步入城将太子将至之事禀报卢植,卢植也从他二人口中得知了这些时日的变故。
尤其是提到那一封张角的书信以及何用心险恶的剖腹死劾之事,即便贾诩已然替他解决了这个大麻烦,但卢植依旧感到心惊胆战。
若是何之谋真成了,恐怕如今他早已声名狼藉被囚车押送至廷尉府下狱后戴罪问斩了。
又听闻太子为了躲避弹劾奏疏,罕见地拒绝了所有人的劝说,以千金之躯亲自率军中精骑北上驰援冀州,连大腿都因为急行军而磨得血肉淋漓之时,卢植百感交集。
“老师!”刘辩一边呼喊,一边加快了脚步,脸上洋溢着关切之情。
听着太子近在咫尺的呼喊,再想起方才太子那快步走来时因为腿伤而略显别扭的步姿,身为太子太傅的责任感下意识就要让他将劝谏的话脱口而出。
“老师,你瘦了。”
然而,还不待卢植开口,刘辩却一把紧紧握住了卢植的双手。
既未提及卢植的罪责,也未隐晦地夸耀自己从今文学派手中保住他的恩情,仅仅是一句“你瘦了”。
这短短的三个字,却将卢植原本准备出口的谏言硬生生地噎了回去。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这是标准的驭人之术。
若当真是孝文、孝武那样的天子,定然要在城门前好好地展示一番驭人之术,先指出朝中群臣弹劾他上任冀州刺史以来丢城失地。
冀州局势糜烂,那并非他的罪责,丢城失地也是无可奈何,但谁让卢植是冀州刺史呢?
尽管这并非全是他的过错,丢城失地也有诸多无奈之处,但身为冀州刺史,在其任期内太平道于冀州造反,且接连攻克城池,这便是他无法推脱的罪责。
如果卢植平定了黄巾,那便功过相抵,如果还需要朝廷援救,那就是有过无功。
当然,真等到尚书台论及功过之时倒也不会如此不近人情,但那是作为裁决者的君王对臣子宽宥,而非臣子无罪。
随后按照流程,由太子身边一众近臣捧哏,提及太子对他的爱护和信任,再轮到他表达对太子爱护的感动与感激,就在这城门外上演一出君臣相知的戏码,最后由太子身后那名正准备大书特书的史官记录在册。
可太子却没有按照套路出牌!
刘辩不知道卢植在想什么,他只是看着卢植的身影,较之数月前苍老了些,身子也瘦削了几分,就连原本乌黑的两鬓间都在不知不觉间掺入了几缕白发,令他下意识脱口而出:“老师,你辛苦了。”
不知为何,看着太子真挚的神情,卢植感觉仿佛有人对着他的心口射了一箭似的。
他突然想起了昔日何进联名百官劝天子立彼时的皇子辩为太子之时,天子对彼时的皇子辩的评价轻佻无威仪,不可为人主!
当真是轻佻之君,哪家太子会为了躲避兰台弹劾自己老师的奏疏而选择亲涉险地呢?
望之不似人君也!
哦,好像是他家的。
那算了。
(2160字)
第88章 刘辩:尔母婢也!士人不思报国,贪墨粮仓饱私囊,该杀!
随着大汉太子的大纛旗进入信都城,全城军民都沸腾了,纷纷上街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当然,刘辩并不认为这是他多得民心,百姓自发迎接王师不过是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有什么比大汉太子亲率援军驰援信都更令人感到安心的吗?
堂堂储君都亲自驰援冀州,岂不是说明朝廷即将一口气彻底荡平黄巾之乱了?
太子来了,信都太平了!
太子来了,青天就有了!
休整一日后,刘辩端坐在主位上,召见了他的老师卢植。
“老师,绣衣使者已然打探到,张角死了。”
刘辩右手轻轻抬起,示意中常侍杨将一封绢帛递给卢植。
这是潜藏在黄巾军中的绣衣直指传递出来的消息。
这位绣衣直指能传递出如此确切的情报,倒也并非因其混入到黄巾军高层,而是因其体魄健壮被编入黄巾力士之中,参与了张角营帐的护卫工作。
以他的地位,本无资格接近张角的营帐,然而张宝少智,破绽百出。张宝以张角患病需静养为由隔绝内外,却从未有黄巾力士见到有人送汤药,甚至连饭食都无人送。
难不成那位大贤良师还真辟谷了不成?
黄巾军中并非无人察觉这些破绽,尤其是张角的几名弟子,私下聚在一起,怀疑地公将军趁着大贤良师重病欲夺权,于是直接带兵强闯营帐,最终发现了张角病逝的真相。
尽管在张宝的责备下,这几名弟子也发誓守口如瓶,但张角的死讯依旧传播了出去。
或许张角起兵确有野心,但对于太平道信徒而言,张角就是他们的天。
“中黄太乙天尊”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尊泥塑,虽日日祭拜却不得见其真颜,但他们却见到大贤良师不顾辛劳下乡野赐符水。
因此张角在他们心中地位崇高,是地公将军张宝和人公将军张梁无法替代的。
张角一死,黄巾军的信仰顿时崩塌。
苍天未死,黄天已崩,这无疑是对张角“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之谶语最有力的批驳。
甚至,黄巾军中开始出现成建制的逃兵,整屯整屯的士兵一同逃离了大营,值夜的黄巾军也只是麻木地看着,连阻拦的动作都懒得做。
听闻张角死讯,卢植数月来一直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脸上难得露出一抹笑容,右手缓缓抚着胡须,声音洪亮道:“乱臣贼子,自有天诛!”
卢植自从被任命为冀州刺史后,就被张角的叛乱弄得焦头烂额,还险些因张角的一封书信而同时失去仕途和家族清名。
虽说罪魁祸首是何,但卢植怨恨张角也在情理之中。
“那老师准备如何克敌?皇甫义真的大军大约还有三日便可抵达,届时不算郡国兵,我军也有七万之众。”刘辩双手撑在膝盖上,看向卢植的眼中满是期待之色。
黄巾之乱,终于迎来了尾声。
只要消灭了张角三兄弟,那余下的黄巾不过疥癞之患,他也算是度过了这场将东汉王朝引向末路的劫难。
然而,卢植接下来的话却不免让他感到有些失望。
“我王师乃正义之师,递送战书,约定日期,随后以煌煌大势碾压过去便是!”
旋即刘辩也不由摇了摇头暗自苦笑,哪有每一战都能如同长社城外的那一场火攻那般绚烂精彩?
况且汉军七万战卒在前,万余郡国兵压阵,又何惧十四万黄巾军?
且不说皇甫嵩与卢植的组合能否完胜张宝,单是孙坚、吕布、刘备、关羽、张飞、许褚、典韦、傅燮这样的全明星阵容,黄巾军将领又怎能抵挡?
再者,汉军六万全员披甲的六郡三河良家子,五千六百人的北军五校,两千虎贲禁卫,三千羽林骑,搭配上述将领组成的阵容,以一敌二又有何难?
“兵战之事我并不担心,唯独担心粮草。”卢植脸上露出一丝忧虑,从衣袖中取出一封竹简,由赵呈交到刘辩手中,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信都粮仓内现存粮食不过六万石,若皇甫义真亦是轻装简行,那六万石的粮草怕是不足以支撑大军用度。”
刘辩一怔,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与疑惑,冀州乃是产粮大州,信都作为冀州州治,怎会担忧粮草之事?
战时每名士兵一月至少要食用一石粮食,这还只是郡国兵战时的伙食标准,良家子的伙食标准中还要增加腌菜和部分肉食,更遑论还有北军、虎贲军和羽林左右骑这些伙食更为精细营养的职业士兵。
刘辩没有言语,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竹片,神色凝重,默默地翻阅着卢植递给他的账册,里面记录着信都粮仓中粮食出入的具体细节。
当初他曾在卢植上任冀州刺史前,调阅过尚书台中由前任冀州刺史王芬上报的信都粮仓储备账目,应当有四十万石,与这本账册上的数字也大体相符。
按理说即便这个数字存在水分,却也不该只剩余六万石粮草。
而且这六万石粮草竟然还是计入了董卓大军撤入城中之时所携带粮草后的数字,也就是说信都城中粮仓所剩的实际粮草数目只有三万石!
四十万石粮草中,郡国兵万余人三月半食用了四万石左右的粮草,余下三万石,那另外的三十三万石难不成还能长了腿跑了不成?
深深吸了一口气,刘辩缓缓起身走至厅堂角落中,步履沉重,看着那盘踞在角落的青铜博山炉,狻猊炉盖间隙中渗出缕缕青烟。
刘辩伸手握住那柄铁钳,钳尖探入炉腹,三寸香灰正沿着博山纹路蜿蜒,屈指轻叩乌银钳柄,寒铁震动的余韵惊起炉底暗伏的星火。
看着那轻轻触碰便瞬间倒塌的三寸香灰,恰似那根本经不起查的粮仓和账册,刘辩几乎要被这群贪婪的硕鼠气笑了。
他们甚至还整了一出“黄巾内应”欲焚烧粮仓,所幸抢救及时,挽救了七万石粮草,一口气将那三十三万石粮草的账目平了。
“卢冀州,尔便是如此放任硕鼠贪墨的吗!”
刘辩猛地转身,怒目而视,罕见地对卢植发了火,就连对卢植的称呼都出现了变化。
因为这一笔三十三万石的损失是卢植盖了刺史大印后上报过尚书台承认的,这难道不是坐视世家豪门贪墨粮草?
甚至卢植还为其中救火及时的几人表了功?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殿下,臣自上任之初便清查了粮仓和武库,如何不知硕鼠贪墨?”
卢植面对太子的怒火,不禁苦笑着,脸上满是无奈与苦涩,从衣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里面记载着信都城中各世家豪门贪墨的粮食数量,少则万石,多着竟高达五万石!
“臣早已暗中调查了各家贪墨之事,然太平道生患于肘腋之下,臣日夜提防,唯恐世家豪门勾连黄巾,只能虚与委蛇,待战后自然要与这群硕鼠清算。”
“可臣实在是没有料到他们竟如此胆大包天!”
饶是卢植也没想到这群世家豪门索性一把火烧了几座空粮仓,就连知晓内情的几名小吏都被“黄巾乱党”袭杀,硬是将所有的证据都清理得一干二净,以至于如今卢植有心在战后检举都没了辙。
而为了保证冀州的安定,他也不得不昧着良心盖下了刺史大印暂时稳住这群世家豪门。
刘辩闻言,脸色愈发阴沉,面色几欲凝霜,一句脏话忍不住从紧咬的牙关中脱口而出:“尔母婢也!”
“士人不思报国,贪墨粮仓饱私囊,该杀!”
刘辩一边叱骂着,一边将记录了贪墨名单的那封竹简卷了起来,看向侍立一旁早已蠢蠢欲动的郭图,伸手递出,眼神中唯有掩饰不住的杀意。
(2637字)
第89章 谋反的证据?莫须有!
郭图双手攥着太子赐予的令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心脏也前所未有地猛烈跳动着,他甚至能听到心脏在胸腔中扑通扑通的声响,那张颇为白净的面容也涨红了几分。
他紧盯着手中的这枚令牌,眼中满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兴奋,像是在凝视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这枚令牌只不过是一块以青铜铸造而成的令牌罢了,不值钱,但它背后代表的权力却是无与伦比。
区区一枚令牌配合着他怀中太子殿下的亲笔诏书,足以调动整个冀州所有的绣衣直指。
这枚令牌就是权力的象征,就是太子对他信重的体现!
郭图缓缓将令牌贴在脸颊旁,闭上双眼,上面还残存着在他手中余留下的温度,又将令牌放在鼻尖深深嗅闻着,深深吸了一口气
尽管令牌上只有一股铜腥味,但却仿佛如同春药般令人舒爽,陶醉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