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暮登天子堂”的代价果然不小。
丧主之地,按照律令当归属国有,然而地方主官与世家豪门勾结,官府上报这块地已成荒地,而后将名义上变为了荒地的丧主之地卖予本地世家豪门,如此一来这块地就成了郡县府衙册录上不存在的“黑地”。
“黑地”自然是不用缴纳田赋的,而此等手段竟早已成了地方郡县与世家豪门之间不成文的规矩了。
先前刘辩便从汝南郡的绣衣使者奏报中得知,汝南袁氏买走当地一忽然暴病而亡的富商土地三十顷,所得三百万钱,郡守赵谦得一百万钱,县府自留一百万钱,再上缴国库一百万钱,此事便算过去了,再无人问津。
但在刘辩看来简直是大逆不道!
孤的钱!
他们拿两百万,孤分一百万,还要孤感谢他们吗!
第50章 郭图: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
面对太子的问题,郭鸿陷入了沉默
田律中并非没有相关律例,处置方式实际上也并不复杂。
对于寻常的侵占土地行为,处罚手段无非是罚款、劳役或是流放,若是侵占十顷田,那罪行足以使全族籍贯改迁到交州。
然而世家大族与勾结的地方主官所犯之罪,准确来说应该算是贪墨公田。
依照田律,无人继承的土地应收归国有,隐瞒实情私自售卖土地,等同于贩卖国家土地,最轻的处罚也是全家没籍,罚为官奴。
但此刻,这已不再是简单的刑名问题,而是关乎颍川郭氏今后百年兴衰的关键抉择。
刘辩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说道:“公远不必着急,这个问题困扰了大汉历代先帝,自然是难解的,不妨考虑清楚再回答孤。”
这看似温暖的话语,却让郭鸿感到脊背发凉,他深知太子这几乎是不加掩饰地在警告他,需慎重做出选择。
以太子的年纪,再活三十载应当不成问题。
若是自己回答不知,那么颍川郭氏在太子这一代,怕是再无出头之日。
士族虽以学识传家,即便几代人不出仕,学识也不会断绝。然而要入朝或外放为官,凭借的便不仅仅是学识,更是家族人脉网的支撑。
在官场之中,今日我得势,便与你结亲交友,照拂你和你的后辈;来日你得势,我的后辈便劳你照顾一二,如此代代传承,便形成了稳固的人脉网络。
但若是整整三十年家族中无人出仕,再牢固的人脉网也会逐渐消散,颍川郭氏最少要再付出百年的努力才能重建关系网络。
可若是回答了太子,就意味着颍川郭氏要成为太子惩治那些侵占国家耕田的世家豪门的鹰犬。
自百家争鸣以来,法家为君王鹰犬者还少吗?
远有商鞅、吴起,近有张汤、主父偃,他们又有谁落得了好下场?
堂中众人目睹太子与郭鸿之间的沉默,都感受到了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纷纷放下碗筷,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郭图和郭嘉亦是如此,只是郭嘉年幼,尚不明白其中的诸多复杂关系,而郭图却再清楚不过。
身为颍川郡计吏,郭图负责郡中官员考课评价。
为了获取上佳的评价,郡中诸多官吏都会来贿赂他,也就是说他也是那“一百万”的受益者之一,不乏有人向他透露这些贿赂是通过贩卖那些耕田所得,因此郡中的这些丑恶之事,他了如指掌。
就在郭鸿额角发汗犹豫不决之时,一道声音突然传来:“当族诛!”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者竟是郭图。郭鸿惊愕不已,正欲开口训斥,刘辩却伸手拦住了他,示意郭图继续说下去。
“彼辈贪墨的耕地少者百顷多则万顷,轻者也当没籍为奴,而彼辈定然不服王命,当重演光武故事。”
“而彼时,殿下自当将其族诛!”
郭图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狠厉,那双眼眸中流露出的杀意令刘辩也是一惊。
他明白,作为颍川郭氏的家主,族叔郭鸿自然要为全族上下考虑,不能轻易做出决断,但他自己不同。
他,太想进步了!
且不论死后青史留名的商君、吴起,即便是当酷吏又如何?
张汤如何,主父偃又如何?
这三人生前受孝武器重,令举世皆惧,那是何等的威风?
声名狼藉又如何?
身死族灭又如何?
大丈夫当学主父偃!
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
刘辩从郭图的眼中看到了对权势的极度渴望,为了权势,他甚至不惜将自己的家族绑上战车。
这种人固然可怕,但却极为好用。
君子有君子的任用之道,小人也有小人的使用之法,许多事情往往需要这种为了获得君王器重而不惜一切的人来操办。
刘辩看向郭图,露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而这抹笑意恰好被郭图的眼睛捕捉到。
谋同孝文,霸类世宗。
可无论是孝文还是孝武,都需要有他这样的人的辅佐!
所以他笑了,他知道他赌对了。
然而刘辩却突然挥了挥手,怒道:“此人胡言乱语,左右速将其投入军中监牢,若无孤的诏令,任何人不得与其相见!”
郭鸿连忙求情:“殿下,且饶恕小侄,他年少轻狂,疯言疯语,求殿下宽恕。”
尽管郭鸿也是对郭图的发言头疼不已,深知这番言辞一旦传出去,不知会有多少世家豪门派出刺客刺杀他,颍川郭氏也会跟着遭殃。
然而刘辩却并未理会郭鸿的求情,只是令许褚拿人。
颍川郭氏一众族人看着郭图被两名凶神恶煞的士卒架了下去,不由惊恐万分。
而作为家主的郭鸿却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中的犹疑瞬间消散,徒留无奈。
他心里明白,家里并非密不透风,郭图今天的话恐怕到了晚上就能传遍颍川大小士族家中,届时颍川郭氏也会被针对。
若是没有太子殿下的庇护,颍川郭氏恐怕难逃覆灭的结局。
郭鸿并不傻,方才心中惶恐时,他还以为郭图是年轻气盛,可细想之下,便觉察到了郭图这位族侄的用心良“苦”。
是儿欲使吾居炉火之上耶!
可他又能如何?
即便将郭图开除族谱,天下世家豪门又怎会相信此事与他无关?
而且太子恐怕也不会允许他这么做,想来太子执意将郭图送至军中关押,也是出于对他的保护。
果然是谋同孝文,霸类世宗。
恐怕今天就算没有郭图跳出来,这位太子殿下也会有其他手段逼他站队,当真是霸道。
“臣愿为殿下爪牙,任殿下驱驰。”
既然事已至此,那他也只能认栽,起码这位太子殿下也是颇有心计和手段之人,未必不能成事。
“孤得公远,如孝文得‘苍鹰’也。”
刘辩喜笑颜开,握着郭鸿的手大笑着,习惯性地为郭鸿作比来扬名。
“孤欲拜公远为司隶校尉,寄卿以‘苍鹰’厚望,卿可莫要辜负。”
虽然郭鸿起初犹豫不决未能表态,但被郭图的言语绑上了他的战车,主动权就把握在他手中了,又岂敢辜负?
想到这里,刘辩心中不由感慨此次来颍川当真是不虚此行。
荀、郭图,将入鸿都门学学习兵法的郭嘉,还有个今年刚被阴修举孝廉因黄巾叛乱而未能启程进京的荀攸,颍川当真多才俊。
其中荀、荀攸和郭嘉三人自不必说,此次的意外之喜倒是那郭图。
但郭图这种人,只要有一个能慑服他的君王,他的危害便只是针对世家豪门的,而无法伤及君王。
若是郭图敢噬主,他便要让郭图尝尝五鼎烹的滋味儿了。
第51章 荀:荀爽,你会后悔的!
一连三日,四万八千余汉军都驻扎在颍川郡。
太子领太子府卫率、北军三校、羽林左右骑、虎贲禁卫四支人马合计八千七百余众屯驻郡治阳翟,皇甫嵩则是率领四万六郡三河良家子组成的大军清剿颍川郡中的黄巾军。
如此安排并非刘辩刻意停滞不前,当然也无人敢指责太子畏缩,这一决策乃是皇甫嵩建言。
尽管这四万良家子中有不少曾参与昔日平定凉州羌乱的老兵,但多年未历战事,难免生疏,新卒更是亟需操练。
此前黄平所率三千黄巾军被轻松剿灭,逃走的贼寇成功向小渠帅黄邵通报了汉军主力已至的消息。
于是,包括大渠帅波才在内的各方渠帅,皆携带劫掠而来的钱财粮草逃窜至长社一带屯驻。
仅有少数贪恋劫掠机会的黄巾军,仍留驻于颍川郡西部。这些留守的黄巾军,每部人数不过二、三千人。
皇甫嵩遂将其视为麾下士卒的练兵对象,让新卒见见血,也让老卒找回状态。
刘辩对这些战事细节并未过多关注,眼下他的精力主要集中在颍川郡的土地问题上。
在屠刀面前,生命是不分贵贱的。
黄巾军不会因为你祖上出过三公还是将军而手下留情,而颍川郡内多个世家豪门惨遭屠戮,故其土地也随之沦为无主之地。
刘辩即刻派遣陈琳、牵招、荀攸、郭图等人,监督各县县令将无主之地登记造册。
其实刘辩也清楚,这般粗略调查难以查出多少不在册的“黑地”,毕竟精确土地面积是需要以工具细细丈量的,若是平日里绣衣直指也可通过步行的方式以步数进行粗略的丈量,但正值黄巾作乱,各家对在田产附近游走的陌生人都格外警惕。
然而数日后,刘辩收到了来自颍川郡西部各县绣衣使者的奏报,综合这一封封奏报,其结果可谓是触目惊心。
书房中,刘辩猛地站起身来,愤怒地将奏报掷于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怒道:“胆大包天,胆大包天!他们还有没有将朝廷放在眼里,有没有将孤放在眼里!”
话音方落,刘辩旋即转过头,满脸怒容地对一旁的荀说道:“文若,你也看看!”
一旁的荀缓步走上前,捡起被太子扔在地上的奏报,越看越心惊,而且奏报中的信息还包括了他们荀家在颍阴县非法占据的“黑地”,握着奏报的手也不由微微颤抖了起来。
若是站在太子殿下的角度而言,世家豪门的行径实在过于张狂。
以襄城李氏为例,县衙田册上仅记录其城东八里外有十二顷田,然而在城北和城南却隐匿着上百顷不在田册的土地,这不是“黑地”又是什么?
绣衣直指往往只需向当地百姓打听耕地归属,便能轻易查出此类“黑地”。
此次核查涉案家族众多,就连他们荀氏,以及韩氏、陈氏、钟氏等名门望族皆未能幸免。
荀捏着奏报的手微微紧了紧,指尖也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仍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上前进谏道:“殿下,臣请暂熄雷霆怒火。”
刘辩目光阴沉,毫不掩饰眼中的怒火向前跨了一步,紧紧盯着荀问道:“文若这是要包庇乡党、包庇家族吗?”
荀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镇定下来,坦诚回应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作为族中子弟,自然有保全家族之意。”
荀倒是很坦诚地承认了他的私心,但紧接着话锋一转,微微抬头,目光诚恳地看向刘辩道:“然而殿下为何要赦免被禁锢的党人?不正是因为担心党人与黄巾乱贼勾结吗?”
“臣请殿下效法光武,且忍一时怒火,日后可逐一清算。”
“至于臣之私心,乃是为殿下效力,以功劳换取殿下之宽宥,待臣能执掌荀氏,定然会将所有非法所得土地尽皆交出,补齐荀氏多年未缴之田赋。”
刘辩忽然站起身来走到荀身前,神情严肃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文若,你要执掌荀氏,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荀俯身行了一礼,答道:“臣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