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高望似笑非笑的神色,董卓的左手忽然一颤。
从袖中取出了方才掉入他手中的蜜桃,双手捧着桃子高高举起,身躯却跪伏在地,惶恐道:“殿下恕罪,臣方才途经宫门,有一蜜桃从树上落入臣之手,臣贪图口腹之欲故而私藏。”
刘辩拿起董卓双手捧着的蜜桃,盯着跪伏于地的董卓,数息之后笑道:“呵呵,无碍。”
刘辩起身拍了拍董卓的肩膀,见董卓抬头小心翼翼地看向他,随即亲手扶起董卓道:“区区口腹之欲罢了,况且此果随风自落,说明此果与仲颖有缘。”
“阿望,既然东中郎将好这口腹之欲,待其出宫之时令人送十盒蜜桃随同至东中郎将府。”
董卓见刘辩如此大度,不由顿感君恩浩荡。
他私藏蜜桃之事看似不大,可若是依据汉律,却是偷盗宫中物件的罪责,他的前程也就毁了。
“对了,孤遣人问询过,仲颖家中尚有老母,不知是否随同入京?”刘辩握着董卓的手,嘘寒问暖道,“母有养育之恩,仲颖日后富贵无忧,可莫要忘了老母。”
董卓一怔,连忙道:“臣老母已在来京路上,只是老母体弱多病,每日行不过二十里。”
刘辩轻笑着点了点头,陇西郡的绣衣使者早就探明,至少在两日前,董卓老母并未有入京的意思。
但他也无意捅破,董卓是个聪明人,应当是知道分寸的。
他可以因为对董卓的感官而决定重用他,信任他,但也会留下足以制衡董卓的手段。
而董卓的老母便是这制衡他的手段。
即便是那个残忍暴虐的董大魔王,却也依旧是个孝顺母亲的好儿子。
当然,他也不会让董卓白白懂事,因此他对董卓言“日后富贵无忧”。
“善,仲颖真孝子也。”刘辩拍了拍董卓的手,随后再一次看向高望,“阿望,取二十匹极品襄邑锦为仲颖老母作衣。”
“殿下厚恩,臣无以为报,日后殿下但有所命,臣无所不从!”
看着董卓再一次匍匐在自己面前,刘辩对他不由愈发满意。
真是个聪明人,明白受拂他“富贵无忧”的君恩,所以日后只能为他遮阴,而非袁隗这位举主。
否则那十个食盒之中便不会有果子了。
“孤今日奏疏还未处置,改日孤再召见仲颖与讨逆中郎将一同为孤讲解兵事,仲颖且先归府歇息吧。”
董卓见状,捏着手中的蜜桃谢恩告退。
殿外烈日灼人,董卓行至宫门处,正撞见曹操按剑而立。
“虎贲中郎将曹操,见过东中郎将。”
董卓看着眼前之人虽姿貌短小,却也颇具气魄,回以一礼道:“不知曹虎贲有何指教?”
曹操指尖掠过剑穗上的赤绶,见董卓手握蜜桃,淡然一笑:“指教不敢当,然某有一良言相告。”
“请曹虎贲直言!”
“东宫的果,结得再多也是殿下的。”曹操一手指向头顶垂于枝条上的蜜桃,另一手按剑道,“私自摘取,是要掉脑袋的。”
“殿下赐,汝可取。”
“殿下不赐,汝不可强取之!”
董卓一怔,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是仰天大笑。
有如此忠勇之能臣,殿下定然是当真爱才惜才之人。
笑罢,董卓转过身面向东宫殿门,声若惊雷高呼道:“某董仲颖,若有违臣道,异日不得善终,死于刀箭之下!”
不多时,高望从殿内趋步而出,看向董卓的眼神有些莫名,清了清嗓子道:“殿下言‘让董仲颖滚出皇宫去,尚未出阵便轻言生死,实在聒噪’。”
董卓摸了摸后脑勺,憨笑道:“臣一时心血来潮,这……害,臣这粗鄙惯了,还望殿下恕罪。”
“无妨,殿下知东中郎将,奴婢亦知东中郎将。”
高望看着董卓这貌似忠厚的模样,心里却是嘀咕着,幸好这厮应当是下不了给自己来一刀的狠心的,否则就这厮的本事,他这个太子头号心腹宦官位置恐怕都得拱手相让了。
曹操在旁看得也是目瞪口呆,余光瞥见站在台阶上奋笔疾书的史官,心中不由暗自恼怒。
我还指望着借你私藏蜜桃这事在殿下面前露露脸呢,合着反倒是成了你的垫脚石了?
董卓余光瞥见曹操咬牙切齿的模样,不禁大笑着向着宫外走去。
看着董卓离去的健硕背影,曹操不由暗骂了声“老贼”。
第45章 父子话别,前嫌微释
(不小心发晚了几分钟,说好的加更会补上)
光和六年,八月初一
不到一月功夫,朝廷便从六郡三河征募了六万良家子入伍。
而刘辩也有幸在上战场前便领略了一番皇甫嵩这位边塞宿将的风采,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将军队进行了整编,以曾入伍过的老卒带新卒的方式率先整编出两万人交予董卓。
不过这支由六万良家子组成的大军,实际上大多都是老卒,绝大多数人都曾参与过西北羌乱的平定,早已不是第一次被朝廷征募入伍。
因此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和对军规的熟悉程度并不弱,由董卓作为大军先锋,受太子令先行北上支援黄巾重灾区冀州,助冀州刺史卢植讨伐张角。
而后剩余四万余战卒也被迅速整编,由刘辩作为主帅,皇甫嵩为副帅,准备经由河内怀县而后南下入颍川郡。
在皇甫嵩整编军队期间,刘辩也在旁认真观摩,学习皇甫嵩的领兵之法。
这个时期,天下首屈一指的名将,不会是曹操、刘备、关羽、孙坚之流,他们甚至连与皇甫嵩相比的资格都没有,光是这一手大兵团作战的军备调度就不是寻常将领能处置的。
进军路线,后勤路线,粮草调度,兵器调度,军法处置等等,若只有皇甫嵩一人,即便耗尽精力也难以处理妥当。
因此一名将帅的身后必然有着一支完备的幕僚团,负责辅佐将校制定进军路线、后勤路线等,一如由尚书台和太子中庶子辅佐他处理政务一般。
但即便将帅只需要拍板,但能够指挥的兵士数量也与自身能力相挂钩,也难怪某位孙十万屡屡把自己玩崩,屡屡因能力不足却带兵过多,导致无法有效指挥,反而成了累赘。
而刘辩自己,虽说制定行军路线他未必识兵法,但后勤之事以及军法处置,如今对朝中政务的处理愈发得心应手的他倒是当真能大略处置妥当。
因此刘辩将孙坚、高顺和黄忠三人也硬生生摁在皇甫嵩的军帐中学习,他自己倒是润回了宫中。
何皇后听闻刘辩要出征,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神色憔悴得厉害。
她快步走到刘辩面前,双手紧紧握住刘辩的手,声音带着颤抖说道:“我儿何必要亲身犯险呢?若是你有个好歹,可让我怎么活?”
她依旧无法理解,明明朝中有良将,各地有能吏,为何偏偏要以千金之躯弄险。
不过何皇后对刘辩的问询也只是作为母亲对儿子口头上的责备,并非当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也知道,自己除了后宫的勾心斗角以外对于政务并不擅长,军务就更不必说了。
而且就算她什么都不懂,自己的儿子还是了解的。
若非有天大的好处,刘辩又岂会冒着如此大的风险率兵亲征。
然而作为母亲有时候就是可以不讲道理的,何皇后一把将刘辩揽入怀中,泪水夺眶而出,不断地落下,打湿了刘辩的肩头。
身为母亲,她只关心自己的儿子要犯险,而不是她的儿子犯险后能让朝廷获得多少好处。
儿行千里母担忧,更何况她的儿子是要去面对一群穷凶极恶的叛贼呢?
“典中盾,许卫率,本宫别无所求,唯愿你二人保护好太子,切莫要让太子受半点伤害。”
何皇后这般骄傲的女人,又是大汉皇后,竟屈尊对着典韦、许褚二人微微欠身行礼,眼中满是恳切,惊得二人连忙避开后回礼。
典韦单膝跪地道:“太子拔臣于微末,臣岂敢不以死报之!”
许褚也跟着单膝跪地,大声道:“若无太子,岂有臣之今日,若有贼人伤及太子,则臣必死矣!”
典韦、许褚二人连忙向何皇后表忠心,实际上他们对何皇后也都心有感激之情。
典韦、许褚都尚未娶妻,但二人的老母皆在雒阳,时常被何皇后召见,也不以其母乃乡野粗鄙妇人,反而时有召入宫问候,并赐衣食补药,这些看似小恩小惠的恩情却也被二人记在了心里。
“我儿,虽然你与你父皇的关系……但他终归是你的父皇。”何皇后抱着刘辩,轻抚着他的后背,忽然有意无意地提起刘宏,“临行前,去看看他吧。”
刘辩抬头看向何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后点了点头。
刘宏终归是何皇后的丈夫,也是他的父亲,临行前这一面还是要见的。
但当刘辩当真来到北宫之时,看见这个没心没肺的昏君竟然蒙着眼与美人嬉戏之时,他突然觉着这个爹不见也罢。
一旁的何皇后也是心生无名怒火,但还是推着刘辩进入了北宫。
然而,三人见面后却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彼此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从前,刘辩以为自己会在刘宏面前得意地炫耀自己如何得人心,如何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但真正接手大汉这个国家后,他才知道刘宏究竟有多难。
父子二人沉默良久,刘辩微微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地捏紧衣角,最终还是他先开口:“父皇,四日后,我将率军出征。”
刘宏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神色冷淡地问道:“吉日?”
“八月初五乃是恰逢白露。”刘辩点了点头,道,“太史令言,白露者,除日也,乃除旧生新之象,宜讨贼戡乱!”
“白露秋风夜,一夜凉一夜。”刘宏轻笑一声,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看着刘辩缓缓说道,“自白露节气开始,季风交替,暑气将自此一去不复返,取而代之的将是寒气。”
刘宏撇过头去,眼神中闪过一丝关切,声音微低:“莫忘了叮嘱尚书台和大司农准备将士们过冬的冬衣。”
刘辩也转过头去,撇了撇嘴道:“儿自省得,无需父皇嘱咐,早已令尚书令刘陶和大司农曹嵩提前备好了冬衣。”
“倒是父皇,整日放荡不羁,当心酒色掏空了身子。”
“哼,朕被掏空了身子不是成全了你,让你顺利即位?”宏不屑地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丝讥讽之色,“朕会活很久,会活得比你都久,让你在太子位上坐到死!”
看着这对别扭的父子,何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分明是当爹的提醒儿子天气转凉注意保暖,却偏偏要借着关切军队冬衣的借口,而当儿子的明知父亲是在关切他却不好意思言谢,傲娇地表示自己早已知晓无需他提醒。
然后又互相关切身体,可关切的话语却又偏偏充满了火药味。
这对父子啊,当真是别扭。
不过何皇后还是轻掩红唇,微微而笑,至少他们父子俩还能相互关心不至于闹得兵戎相见。
就在刘辩搀扶着何皇后准备离开北宫之时,看着刘辩瘦弱的背影,一想到这个孩子此番也算是替他背负了那千钧重担,刘宏的目光也不由软了下来,轻声道:“我儿且安心出征,朕虽不是什么明君,但值此时刻,却也不会拖你的后腿。”
刘辩的脚步顿了顿,眼圈微红,却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地与频频回头的何皇后前行着,直至彻底消失在了刘宏的视线中。
第46章 太子誓师,出兵讨贼!
“张角者,本江湖妖佞,伪托天道,妄称太平,假符水惑黔首,窃玄黄乱纲常。裹素巾为帜,挟流民为兵;毁社稷之基,裂山河之序。黄天未立而白骨盈野,大贤方号而赤地千里。
汉祚承天,四百余祀。今上仁德广被,海内清平。尔等逆竖以妖术诳世,聚乌合而犯天威,驱愚氓以抗王师。岂不知螳臂当车,终成齑粉?虻蚊撼树,徒惹雷霆!
今奉天子节钺,统虎贲十万。旌旗指处,妖氛必散;金鼓震时,宵小当诛。檄至之日,速解甲归田者可宥其罪,执迷拒战者必戮其族。力同心者封侯拜将,倒戈来降者赐帛赏金。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
不得不说,陈琳的确是文采斐然,檄文内容也是大气磅礴。
王者之师出征,自然不能如乡野泼妇那般骂街的。
这篇檄文中的气魄,与张角这种小豪强造反时那种盯着刘辩进行人身攻击的小家子气作派相比,高下立判。
随着讨伐黄巾的檄文昭告天下,光和六年八月初五,刘辩登上雒阳郊外早已经建造好的帅台,亲自斩三牲血溅那面玄墨镶边的赤色大汉龙旗,而后誓师出征。
没有以往大汉帝国出兵时那长篇大论的大义之言,刘辩只是对着校场上的士卒说了六个字赏必行,罚必信!
这些时日,刘辩也在军中也接手了许多军务,尤其是军中的赏罚之事,有军官肆意凌虐士卒的,都被刘辩按照军规处罚。
而对于军中操练积极者,表现优于他人者,也都厚加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