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看着他。
严世蕃沉默下去,半响后总算从亢奋的情绪里脱离出来,有些丧气地道:“十三郎教诲的是,我失态了!”
海道:“是令尊的教诲,若非此言,我也难免冲动……”
严世蕃重新恢复笑容,感受到了尊重,以前当跟班的时候,可没人在乎过他的感受:“那我们现在就得找寻证据,查证赵七郎的身世?他应该不是只来碧玉堂一户吧?是否还有别的小娘子?我们都去问一遍如何?”
‘我看你就是想逛青楼吧?若是那些小娘子个个想从良,你难不成都代严嵩帮她们办了?’
海暗暗摇头,领着饥渴的严世蕃出了巷子,看向碧玉堂的方向。
“公子!两位公子!”
果然就见小川正踮着脚寻人,发现他们现身,这才匆匆跑了过来:“你们这是把小川给忘了?”
严世蕃是真忘了,海笑了笑:“怎会忘了你?还要小川相助呢!”
小川拍了拍胸脯:“海爷尽管吩咐!”
海道:“我打个比方,如果有一位权贵,市井上开始散播对他不利的谣言,他想要尽快澄清谣言,该寻求谁的帮助?京师市井里面有这样的人物么?”
小川一听就明白:“有!‘鹞子班’就是做这种生意的,掌事韩鹞子最擅长的就是用说书和傀儡戏散播消息!”
严世蕃闻言眉头一扬:“是天桥上的那个杂耍班子么?”
小川笑道:“就是他!严公子看过?”
“看过!确实手艺惊人!”
严世蕃见海不知,解释道:“那个韩鹞子是天桥杂耍艺人,精通口技与傀儡戏,据说曾是宁王府上的伶人,宁王除藩后,才来了京师。”
海眉头一扬:“那很了不得啊!”
宁王朱宸濠叛乱,听起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但实际上就是正德十四年,距今也就刚过十年,当年武宗在通州处死朱宸濠,除宁王之藩,宁王府自然也烟消云散,府上的杂役都要自谋生路。
这不算什么特别大的污点,毕竟本来就是乐籍,还能怎的,但也绝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情。
如今严世蕃这个官宦子弟,居然知道对方曾经是宁王府的伶人,就说明此人的来历几乎是人尽皆知,还能在京师屹立不倒,就不简单了。
海琢磨一下,继续问道:“燕兄与他相比如何?”
刚刚小川的面子,在碧玉堂也很吃得开,但别的地方还未知晓,尤其是这种成规模的江湖结社。
“若论在京师的眼线耳目,我哥确实远不及韩鹞子……”
小川自信满满:“但我家哥哥能弄死他!”
“很好!”
海心里有了数:“走!我们就去会一会这掌控着京师舆论渠道的‘鹞子班’!”
第92章 严世蕃的推理
“我明白了!”
去往天桥的路上,严世蕃目光闪烁,沉下心将案情理了一遍,突然开口。
海侧头看过来。
严世蕃道:“我方才急切了,只想着让郭勋身败名裂,却没有想到,倘若我们推测出来的丑事是假的,赵七郎并非是那位侯夫人的私生子,郭勋会如何反击!以这武定侯的霸道,必定是闹到陛下面前,也要将揭露之人折磨致死!到时候我等理亏,家严都不好回护……嘶!”
说到这里,他有些心有余悸:“好险啊!”
勋贵在触犯《大明律》,残害百姓时,是不会受到严惩的,别说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往往连高高举起都没有。
但反过来就不一样了。
洪武二十三年,朱元璋特设“诬谤勋臣”罪,规定“妄言勋臣阴事者,凌迟处死,家属流三千里”。
这个罪名有着特殊的历史意义,后来永乐年间御史陈瑛就是被以“诬谤勋臣”罪处斩,家产充公,此人专门是朱棣用来迫害建文遗臣的打手,先后弹劾了数十人,皆因他的举报而获罪,而等到朝堂上的遗臣被清理得差不多了,朱棣把他也给杀了,于是“天下大快之”。
有了正经的律法支持,郭勋把严世蕃活生生打死,严嵩也不敢放一个屁,因为是他儿子有错在先,先编造谣言,污蔑一位侯爷,嘉靖更是会偏袒大礼议新贵,厌弃他们父子。
当然,郭勋也不想用自己的声名,换一个小人物的性命,所以他肯定会早早想好如何洗清谣言,那么市井的鹞子班就能用上了。
“如果‘鹞子班’早有准备,那十之八九就是郭勋在背后做局!”
严世蕃咬牙切齿:“这是故意设伏,要我们的命啊!”
海暗暗摇头。
这位小祭酒的推理,逻辑勉强立得住,但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郭勋现在是什么地位?
如今勋贵中无可置疑的第一人,历史上再过几年,更会进封翊国公,执掌京营、干预边镇,成为实际上的军中第一人。
这样的顶尖权贵,冒着自己名誉受损的风险,来设计两个查案者,哪怕不一定是完全针对他们,也很荒谬。
关键是郭勋绝非大脑简单的武夫,别看带着私兵嚣张跋扈,但进退自如,陆炳一现身,马上带人撤离,可见并未被怒火冲晕了头脑。
‘这起案子透着古怪……’
当然,这些思索暂时没必要跟严世蕃说,海只是微微点头,面露沉凝,朝前走去。
“到了!”
相比起两人一个心惊肉跳,一个推敲案情,小川在前面蹦蹦跳跳,却很欢快,最后更是笑道:“两位公子请看!那就是韩家班子的表演!”
轰!
拐过一个街角,两人已经感到一股明显的人浪扑面而来。
天桥下人头攒动,各色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伴随着一阵铜锣声,洪亮的声音穿透喧嚣:“各位看官,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咧!“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灰布短打的汉子站在场中,身形精瘦,双目炯炯有神,周围已经围了四五圈看客。
眼见观众就位,汉子从怀中掏出三把明晃晃的飞刀,在手中转了个花,然后指向不远处一个高高的木耙。
那木耙的高度设置得很合适,不可能误伤人群,让大伙儿放心观看,就听汉子高喝一声,手腕一抖,飞刀齐刷刷地钉在了木靶上,正中靶心。
人群中爆发出零散的几声叫好,而熟客都知道,这只是刚刚开始。
果不其然,就见汉子从腰间解下一条厚厚的红绸,居然蒙住双眼,转了一圈,展示给四周后,又是三把飞刀接连出手。
叮!叮!叮!
三声脆响,飞刀呈品字形钉在靶上,恰好将之前的三把包围在一起。
人群中爆发出喝彩声,又有人叫唤:“龙翻身!龙翻身!”
“在下献丑了!”
汉子哈哈一笑,也不摘下红绸,直接在原地舒展了一下手脚,手腕一抖,又握住了三柄飞刀,然后原地一个起跳,在空中接连翻了三个身,每翻一下射出一柄飞刀。
嗖!嗖!嗖!
当这三把飞刀再度呈现品字型,将前面六把刀围在正中,形成了一个赏心悦目的图案后,打赏的文钱叮叮咚咚,落在盆子里,尤其是外地入京的游客,都看呆了。
“好!!”
外行瞧热闹,内行见门道,海见了都禁不住抚掌赞叹,取出腰间的钱囊,丢了数十文过去。
现在不是端阳、中秋等节日,如吞刀吐火、大型傀儡戏,也不适合在天桥附近表演的,都是要在庙会举办。
而能在有限的场地里,表演出这样简单而又华丽的节目,其实已经相当不易,更展现出了一手飞刀绝艺。
与此同时。
旁边的一处处茶摊旁,身着青布长衫的说书人正讲得兴起。
每人面前都摆着方桌,桌上放着醒木和折扇,周遭围着的听众,不比看杂耍的少。
“话说那武松来到景阳冈下,见一酒旗招展,上书‘三碗不过岗’……啪!”
说书人一拍醒木,声音洪亮:“那武松连饮十八碗,提起哨棒便往岗上走!“
说到武松打虎时,此人猛地起身,手中折扇化作哨棒,一个转身,仿佛真在与猛虎搏斗,听众们屏住呼吸,直到说书人声临其境地讲完全篇,一声高喝“那大虫吃这一棒,登时气绝!”大伙儿才长出一口气,爆发出震天喝彩声。
严世蕃也听得津津有味:“水浒当真精彩,嘿!这还是那位武定侯推动的呢!”
郭勋别看凶狠霸道,却也好诗文,热心整理家族事迹文献,编辑刊刻通俗文艺作品,其中的佼佼者就是《水浒传》和《三国志演义》,眼光可以说相当好了,四大名著挑了俩,其中水浒传武定版,还成为后世通行本的祖本。
郭勋在其中夹杂了不少私货,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将原本属于市井手抄文学的话本,升级为了大规模的印刷品,推动了通俗小说从亚文化变为主流的发展。
而市井里面,水浒三国就是经久不衰,说书人都喜欢说,听众也都爱听。
小川等两人大致见识了天桥这边的热闹,带着他们穿过人群,朝着一条小巷走去。
这里似乎是杂耍班的后台,里面摆放着不少道具,也有一个个江湖艺人走来走去,偶尔以审视的目光看过来,未作阻拦。
三人一路到了巷尾,就见一处高台上,或站或立,或坐或卧,围着一群人,个个都身怀绝技的模样。
而台下一个汉子立着,背负双手,似在点评。
此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瘦削,双目凌厉,最引人注目的是右脸的一道伤疤,像极了鹞鹰利爪留下的痕迹。
这就是“鹞子班”的班主,韩鹞子了。
眼见一个小少年带着人目标明确地走了过来,韩鹞子转过头来,先是打量了海和严世蕃,然后落在少年身上,突然一凝:“燕小川?你哥哥果真回来了?”
小川抱了抱拳,咧嘴笑道:“韩班主,好久不见了,我家哥哥向你问好哩!”
“哼!”
韩鹞子脸上怒意一闪而过,不咸不淡地道:“也代我向他问好!你带这两位国子监生来,又有何事?”
严世蕃奇道:“你认识我们?”
韩鹞子了然:“昨日智退武定侯的国子监生,便是二位吧?出身琼海的海十三郎,礼部严侍郎之子严公子,市井韩津,有礼了!”
说是有礼,但他只是随意抱了抱拳,姿态轻慢,语气里更蕴含着一股自信与傲然。
不得不说,海确实诧异。
昨日赵晨身死,郭勋带私兵大闹国子监,其后又有桂萼出面,闹到满城风雨不至于,但确实是不小的风波,韩鹞子这等消息灵通的市井之辈,不可能不清楚。
但一眼认出他们俩人,就有些神了。
这个时代可没照片,画像更是失真严重,对方怎能如此精确地判断他们两人的身份?
不过眼角余光一扫,海心里有了数。
首先两人没换衣服,是国子监生的打扮,其次严世蕃脸上的青肿还没消下去,这个特征就很明显了,足以作为关键的参照,辅以年龄外貌的描述,再加上这些老江湖的眼力,判断身份就有了依据。
严世蕃心思敏感,对方的视线只是在他的伤口上落了落,顿时恼怒起来,有些咬牙切齿地道:“不必多礼!”
韩鹞子看出了这位的不爽,嘴角却有些不屑。
你以为自己是内阁首辅的儿子啊,礼部右侍郎确是三品大员,但在京师之地,就是个没有太多管辖实权的文官而已,能奈何得了他这种京师地头蛇?
反倒是这位从外地来的海,短短时间在京师闹出偌大的动静,如今又和同样回京的燕修兄弟混在一起,更值得注意些……
‘这人很狂妄啊!’
迎着对方有恃无恐的打量和轻慢,海不再循序渐进,直接凝视韩鹞子的眼睛,开门见山地道:“阁下与侯府的那笔大生意,谈得如何了?”
“嗯?”
韩鹞子眼中精芒暴起,脸色即刻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