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的!”
书童谨言似乎暗松了一口气,马上回答道:“少爷与桂公子是三年多的玩伴了,亲如兄弟!”
海问:“此前没有任何争执?”
“呃……”
书童谨言再度迟疑了一下。
海这次不放过了,声音沉凝:“你的公子已经遭遇不幸,现在你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怪罪你,相反你故作隐瞒,是会害了你自己的性命的!”
书童谨言变了变色,终于道:“少爷与桂公子近来确有些不合,为了碧玉堂的云韶小娘,之前两人合办的折桂轩也亏了银钱,吵过两架……”
海直接问道:“这些矛盾,是否会导致杀身之祸?”
“应该不至于吧!反正少爷事后并没有什么怨怼之言!”
书童谨言嗫喏了一下:“至于桂公子恨不恨少爷,小的就不知了……”
海目光一动:“你刚刚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书童谨言低声道:“少爷有一次急了,骂桂公子是侧室所生,桂公子或许就恨上他了……”
‘桂载居然是桂萼的侧室所生吗?’
海还真不知道,那位看上去风流倜傥的少年居然是妾室所生,但仔细想想,大房往往背后有着政治和经济的联姻考虑,容貌是次要,妾室则是多以美貌见长,桂载生得俊美,遗传母亲的基因也确实正常。
可就因为一句怒骂之声,将人杀了?
还真难说。
后世之人,有时候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冲动之下还会杀人呢,更别提这个年代,权贵视人命如草芥。
谁又敢保证,不是因为一句口角,便怀恨在心,积怨已久?
毕竟这些权贵子弟表面光鲜,背地里还不知有多少龌蹉事呢……
海想到这里,立刻道:“今日来国子监考补录,你家公子是何时知晓的?”
书童谨言道:“也是今早,桂公子派小仆前来传信时,少爷才告诉我们,要去国子监。”
“他当时什么反应?”
“反应?”
“对于堂堂内阁次辅之子,不走父荫,反倒要来考补录,你家公子没有提出任何疑惑么?”
书童谨言想了想,缓缓摇头:“还真是没有疑惑,少爷这些日子都挺沉默的,就是让我们准备准备来国子监……”
海道:“你家公子这些日子沉默寡言的原因,你可知晓?”
书童谨言继续摇头:“不知。”
“你不是他最亲近的人么?”
书童谨言低声道:“小的真不是,少爷不喜读书,小的在身边的机会其实不多,兰心、枕霞、聆风在少爷的时间更长!”
“这些都是婢女吧?那她们可有议论,近来你家公子的异状?”
“小的确实听她们说过,可似乎她们也不知缘由,就是觉得公子很痛苦,也不愿对身边人讲,大家都不敢多提!”
“那这件事侯夫人知道么?”
“不……不知!”
“哦?”
海眼中满是审视:“你家夫人明明那么疼爱你家公子,为何这等大事她却不知,还是说,赵七郎的情绪变化,就是因她而来?他们姐弟俩关系到底如何?回答我!!”
书童谨言身躯一颤,骇然失色。
第80章 一身正气严世蕃
“东楼兄!”
“十三郎!”
两刻钟后,海和严世蕃再度碰头。
海负责询问赵晨的书童谨言,严世蕃负责询问桂载身边的书童砚青和婢女兰茵,此时开始交换线索。
严世蕃自信满满,率先开口:“我这里有两个重大发现!”
“第一!桂德舆昨晚收到了一封信件,看了信件后,今早才要来国子监应试,据他的贴身婢女兰茵交代,信上是威胁之言,似乎与桂德舆的兄长有关!”
海道:“兄长?”
“一母同胞的兄长,桂家二少,桂辐。”
严世蕃压低声音,开始介绍桂萼家中的情况。
相比起严世蕃是严嵩膝下独子,其他朝臣的子嗣基本都有不少,比如桂萼,活着长大的就有三子。
长子桂与,正妻吴氏所出,任尚宝司丞;次子桂辐,侧室史氏所出,任中书舍人;幼子桂载,同样是侧室史氏所出,如今还是白身。
长子桂与所担任的尚宝司丞,是正六品的恩荫寄禄之职,勋贵子弟挂名领俸,而无实际履职,即“食禄不任事”。
次子桂辐的中书舍人则好得多,明朝的中书舍人远不比唐宋时期,掌诏令起草与机密决策,沦为文书执行者,但终究是天子近臣,常常能在皇帝面前出现,若是得了青睐,自然前程似锦。
由此可见,侧室出身的次子反倒比起嫡长子更有能力,等到桂萼致仕后,在朝堂上说不定还能继承其父的几分影响。
海道:“正因为威胁信涉及到自己的同胞兄长,桂公子才没有声张,默默来了国子监?”
严世蕃颔首:“不错!据婢女兰茵描述,德舆有迟疑过,是不是要禀告桂阁老,但家中两房争斗也很激烈,最终还是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决定先来国子监看看……”
“为什么是国子监?”
海目光一动:“桂家二少,是科举入仕么?”
“十三郎不愧是神探!”
严世蕃眼中有着赞叹:“桂家二郎也是国子监监生出身,如今特意选择国子监,或许是与桂家二郎当年的过往有关,比如某件丑闻?”
海微微点头:“那威胁之人,可有头绪?”
严世蕃深吸一口气:“这就是第二个发现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赵七郎!据书童砚青交代,之前正是赵七郎主动寻他家公子低语,德舆大为震惊,当时用惊怒的眼神瞪着赵七郎好一会,才屏退左右,单独与他在屋中说话……”
“这倒是有意思了!”
海目露沉吟。
从死者赵晨的书童谨言,他得知了赵晨与桂载曾有争执,赵晨骂桂载是小妾生的,因此觉得对方会怀恨在心,今日才会持刀捅死了他的公子。
从嫌疑人桂载的书童和婢女口中,则变成了桂载今日来国子监,是收到了一封威胁信,信中涉及到他的兄长,忌惮之下不敢声张,而写信之人,很可能就是死者赵晨?
两人互相仇视?
互相设套?
关系挺乱啊!
“走!我们回现场!”
交换了线索,海不再耽搁,直接朝着院内走去。
与其猜测,不如问一问当事人。
桂载此时已经不在现场,而是坐在学堂外的青砖上,颓丧地抱着脑袋,一言不发。
当海和严世蕃来到面前,他缓缓抬起头来,声音已经恢复了几分镇定:“两位查到什么了么?”
严世蕃目光闪烁,还在组织语言,海开口道:“阁下是否曾被赵七郎以出身辱骂?”
桂载愣住:“此言何意?”
海很是直接:“他辱骂你是侧室所生。”
“这个啊?”
桂载怔了一怔,没有意料中的羞恼,反倒有些哭笑不得:“两位可知,赵七郎也是侧室所出?”
“嗯?”
海眉头一动,严世蕃则怔住。
桂载解释道:“如今的武定侯夫人赵氏是正妻所出,贤淑大度,素有美名,赵七郎为侧室所生,出生没多久,其母就病死了,幼年丧母,很是孤苦。”
“所幸他及冠后,被赵氏从家乡接了过来,养在侯府,这几年可是风光无限,两位若不信,在侯府一打听就知。”
“他若是正室所生,这般辱我,我确会感到羞辱,但他也是侧室所出,我只觉得他口不择言,被怒火冲晕了头脑……”
顿了顿,又有些不屑:“亦或者,赵七郎得到那嫡出姐姐的疼爱,把自己的出身忘了?呵!那便是可笑了!”
严世蕃还真不知这些。
不得不承认,这位说得没错。
小妾生的骂小妾生的,对方身份地位还比自己高,这就显得自取其辱了。
海则道:“既然赵七郎与侯夫人非一母同胞,你可知他们姐弟的关系近来如何?”
桂载皱起眉头:“为何这么问?”
海道:“根据书童谨言所言,赵七郎近来沉默寡言,心情躁郁,具体的情况他虽不知,但或与那位侯夫人有关。”
事实上,书童谨言吞吞吐吐,显然知道些什么,但无论海怎么逼问,都顾左右而言其他,最终没有交代出秘密,倒是合了“谨言”这个名字。
但这恰恰也证明了,那对姐弟之间肯定发生了某件事,且不是一般的严重,不然书童谨言不会都到了自身难保的地步,还咬紧牙关,始终不肯开口。
“赵七郎近来确实不太对劲,脾气愈发暴躁,常常无事生非,我已准备与他疏远……”
桂载缓缓地道。
海看向严世蕃,严世蕃微微点头,示意确实有这个趋势。
桂载接着道:“至于他与他姐姐的关系,这我就不知了,他的家事,也与本公子无关……”
海道:“但阁下的家事,他却很关注,还写信威胁,你今日才出现在了国子监?”
桂载脸色立变,咬了咬牙,嘶声道:“不错!那封威胁信件是赵七郎写的,我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了,居然说出那等无稽之谈,中伤我哥哥,实在可恨!”
海沉声道:“所以你杀了他?”
“没有!本公子没有杀人!”
桂载愤怒起来,猛地起身:“赵七郎从小习武,牛高马大,我如何能杀得了他?”
确实,桂载长相俊美,唯一的缺陷就是个子矮,对应到后世只有一米六几,而赵晨长得牛高马大,近一米八。
况且一个练武不读书,一个就是文弱书生模样,无论是从身高体态,还是体魄力量,两个人都是高下立判。
当然,强壮的人一旦大意,也难免会被弱小的人杀死,尤其是在前者轻视后者,掉以轻心的情况下。
赵晨准备要挟桂载,仗着身高体壮,不将手无缚鸡之力的对方放在眼中,结果不料桂载掏出腰间的短刀就刺,一下刺死对方。
这完全有可能发生。
但这样出其不意的杀人,短刀刺入对方腹部,喷涌而出的血迹肯定会沾满衣衫,绝不可能如桂载这样,身上的白衣一尘不染。
可如果不是桂载杀人……
难道真如对方所言,有第三个看不见的凶手存在?动机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