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神探1546 第5节

  而海瑞一露面,阮正勇的视线立刻落了上来,冷冷地道:“你哥哥呢?殿下就是他谋害的!让他出来!”

  年近三十,魁梧壮硕的阮正勇,对上年仅十七,身材瘦削的海瑞,无论是体态还是气势,都有着明显的差距。

  此时这安南将领大步流星地走来,更有一种将海瑞笼罩在自身阴影下的浓浓压迫感。

  然而海瑞不慌不忙,背脊挺立,双目平和地看了过去:“敢问阮护卫,你们的人是否守在学舍外?”

  阮正勇一怔:“嗯?”

  “安南使团住进书院的第一日,就借口在府衙内遗失过贡祀,于学舍门口要求搜身,这等荒唐无礼的行径,遭到了黎正使喝止,而今……”

  海瑞说到这里,语气里也露出悲伤:“黎正使遭遇不幸,你们想来更会不分青红皂白,将我学舍围住!”

  “是又如何?殿下为你们明人所害,你们还想逃?”

  郑五闻言大怒,顿时吼了起来。

  阮正勇却抬了抬手,冷冷地道:“不错!我的手下在外面守好了,你们书院里的人,都有加害殿下的嫌疑,一个都走不掉!”

  “这里是大明琼山,东坡书院,我们不会走,更不需要走!”

  海瑞的声音没有对方那么森冷,却充满着底气与自信:“你们从安南来,地处一隅,国中又值多事之秋,想必不知嘉靖二年曾有争贡之乱!当日倭国两路使团渡海来朝,竟于宁波私动刀兵,自相残杀,以致龙颜震怒,尽数驱逐,永绝朝贡之途!今观尔等行止,是准备重蹈倭人的覆辙,触怒我天朝威严么?”

  “看不出来,道学先生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竟这般厉害?”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回荡在四周,众学子惊佩不已,就连之前被推倒后,不太敢上前的训导黄徽都给了海瑞一个赞许的眼神。

  阮正勇则凝视过来,好似第一次认识这个一直跟在海身后,干干瘦瘦的少年郎,冷冷地道:“那你是何意?”

  “我兄长昨晚饮酒,回到屋内,一夜未出,这点除了我,学舍内的同窗也能证明!”

  海瑞这才转回具体的证据,沉声道:“我不知阁下因何断定,家兄乃杀害黎正使的凶徒,然既已围困学舍,何不等候府衙前来彻查?若贸然动武,非但于事无补,反令真凶逍遥法外,岂非正中其下怀?还望三思而行!”

  “真凶?呵!我们护卫在殿下左右,根本不容许刺客行凶,然千防万防,却没料到,殿下会中毒……我整晚守在外间,今早入内,殿下已没了气息!”

  阮正勇深深叹气,眼眶通红,神情悲愤:“殿下昨晚赴宴之前,一切如常!赴宴之后,再未进食!中毒唯有筵中!”

  “昨夜的饭菜,取用的都不止一人,如今殿下中毒身亡,你们书院学子上下皆无碍,证明饭菜无毒!”

  “酒水起初也是通用,后来大伙醉了,才各自拿起酒壶,而殿下一直拿着自己的酒壶,唯独替海挡酒时递给了他,再无旁人接触过,我看得一清二楚!”

  “试问……”

  “不是此人在酒中下毒,害了我安南的王子殿下,又会是谁!!”

第6章 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仵作!仵作!速速验尸!”

  “禀邵推官……他们不让小的……剥下衣物……说那是亵渎了尸体……”

  “什么!”

  琼州府衙推官邵靖,很快带着一众快班捕手出现在学舍。

  发现以海瑞为首的学子与以阮正勇为首的护卫对峙后,匆匆问了大概,就到了号房现场,准备验尸。

  而当佝偻着背的仵作上前,低声禀告后,邵靖阴沉似水的脸色终于彻底爆发,冲到阮正勇面前怒吼:“本官让你们待在府衙,尔等一意孤行,偏要来书院,说护卫不劳烦我大明军士?结果呢?结果如何?现在黎正使遇害,你们还敢阻挠仵作验尸?”

  “失责之罪,等回到安南,自有大廷定罪!而殿下遇害,也非我等护卫之责,若是莫氏杀手行刺,我们的尸体定会倒在殿下遇害之前,然我等万万没有防备,是你们大明人施毒加害!”

  阮正勇声音同样暴躁:“殿下的尸身,绝不容许你们明人亵渎,令他归国安葬后,无颜见得黎王先祖!”

  “你!你们!”

  邵靖大怒,可眼见着这群护卫寸步不让,甚至手按刀鞘,就是守在尸体前,亦是无可奈何。

  这种事并不罕见,古代验尸别说解剖,就连剥下衣物都往往不被亲属所接受。

  更有甚者,大户人家死了人,都不允许仵作进入,避免让活人沾惹晦气。

  所以除非是明确的凶杀案件,不然根本用不到仵作到场,但现在不验不行。

  邵靖看向仵作:“不脱去衣物,能查明死因么?”

  仵作低低地道:“小的可呈上……简略的检状……”

  “去吧!”

  仵作进入屋内,绕着重重保护的尸身转了一圈,再度折返出来,缓缓地道:“尸身仰躺于地面,头朝西北,脚向东南,周身无伤处,脖颈处无勒痕,面部发青,口鼻出血,唇甲紫黑……应是中毒身亡!”

  邵靖听着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推官掌推勾狱讼之事,司法监察地方,自从他上任,琼山并没有出过如此恶性的凶杀大案,但他为人尽责,更是看过《洗冤集录》,也知几分验尸的手段。

  依照仵作所言,特征明显,黎维宁确是中毒身亡。

  可如此一来,就不比寻常的利器刺杀了。

  利器搏杀,是安南护卫失责,让刺客近得身前,被保护的王子惨遭不测。

  中毒身亡,固然同样是护卫失责,但周围接触过的人,就都有了嫌疑。

  难道说真与书院学子有关?

  “你们此前在争什么?”

  阮正勇等的就是这句话:“行凶之人,就是那个著西游的海!”

  “海?”

  邵靖马上想到那位仪表堂堂,知错能改的少年郎,心里不信,但也望向等候在号房外的人:“让书院的学子进来!”

  胡教谕、两位训导带着众学子鱼贯而入,站在号房所在的院落前。

  海和海瑞立于学子的最前排,脸色固然沉凝,却无慌张之态。

  邵靖见状,沉声问道:“怎么回事?你们一个个说!”

  海开口:“谁主张,谁举证,让安南人先讲。”

  这句话大家自然没听过,但稍一思索,都能理解其中的意思,齐刷刷地望向安南护卫。

  确实,一大早的先听说黎维宁的死讯,然后这群安南人就气势汹汹地冲过来,若非海瑞挺身而出,恐怕都要上演武力冲突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有的学子听到了阮正勇的毒杀推断,但大部分人至今还是一头雾水。

  “好!我就先讲!”

  阮正勇也不含糊,凌厉的目光扫视过来:“昨夜殿下设宴邀请,有十六位学子来了,是也不是?”

  院中林林总总,有三十多名学子,其中半数变了脸色,有人开口:“是黎维宁邀请我们的,我们自然赴宴!”

  阮正勇再问:“殿下饮的是你琼山特产,‘山岚酒’,是也不是?”

  又有学子道:“这也是黎维宁提出的,他听说山岚酒不仅是我琼山的美酒佳酿,更号称三碗不过岗,常人喝上三碗就得倒下,外地人更不堪,便要比拼酒量……”

  “别扯那些!”

  阮正勇断然一喝,怒声道:“你们在场之人,都敬过殿下的酒,可还记得?”

  说话的人越来越多:“黎维宁也敬我们酒的啊!”“此人确是海量,来者不拒,足足二十多杯下肚,差不多五碗的量呢!”“酒酣耳热,放浪形骸,实属常事,谁记得那么清楚?”

  “我记得清楚!”

  阮正勇厉喝道:“虽然未曾防备明人加害殿下,但昨夜我就站在屋外,时时守护,也是亲眼所见整个宴饮的过程!期间殿下确实喝了许多,但都是从酒盏里倒的,如果那里面有毒,中毒的就绝不止他一人。而后他单独拿过一个酒壶,开始倒酒,酒壶始终没有离手,直到帮海挡酒时,才递给了此人,是也不是?”

  唰!

  随着他的指向,众人齐刷刷地看向海。

  有的努力回忆,有的皱眉沉思,有的欲言又止,但最终都没有吭声。

  不反对,就是默认。

  海瑞心头一沉,暗道不妙:‘这个护卫统领,好生厉害!’

  对方的询问,看似只是还原昨晚的情形,实则别有用意。

  先把过半学子卷入安南王子遇害的事件,再把重点嫌疑锁定在海一人身上。

  如此一来,昨晚在场的其他学子,即便觉得海不是凶手,为了避免自己沾上杀人的嫌疑,也不会帮着他说话了,甚至还会产生若有若无的排挤。

  海也立刻感到,同窗们瞧着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太对劲,但他更清楚,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把其他人推到对立面,直接回了两个字:“就这?”

  阮正勇勃然大怒,猛地握住腰间的刀柄:“你这凶手,还敢嚣张?”

  “嚣张的人是你!”

  海争锋相对,怒斥道:“明明是你们护卫不力,为了推卸责任,现在妄加指责!理由更是荒唐,我是凶手,只因昨晚宴会上,黎维宁的酒壶递给了我一次?你既然记得这么清楚,我若是下毒,岂不是也被你尽收眼底?”

  “我怎可能什么都看到?”

  阮正勇厉声道:“这群学子里,唯有你身怀武艺,可以找准时机,避开我等注目,偷偷在壶中下毒!你不承认?好!那你说,在场之人还有谁,能在殿下的酒食里下毒,害死了他?”

  此言一出,别的学子呼吸不禁微微一促,尤其是同样赴宴的,顿时紧张起来。

  海却毫不迟疑,直接反驳:“你作为贴身护卫,不知保护之人何时中了毒,现在反倒来问我是谁下毒了?简直可笑!”

  话音落下,弟弟海瑞接上:“行凶总要有动机,我兄长谋害黎正使的动机是什么?又如何能早早备好毒药?”

  这个问题,让不少人都点了点头。

  海和黎维宁不仅无冤无仇,黎维宁还最是喜爱这位的西游记,与之结为好友,完全没有理由加害。

  可到了阮正勇嘴里,却是另有一番不同:“从殿下来到书院起,你就假惺惺地劝他离开,其后又与郑五起了冲突,明为同窗出头,焉知不是故意试探护卫的武力?”

  “你又逼迫殿下,将住处搬去号房,看似断绝了同住一院的风险,实则降低了我等的防备!”

  “更关键的是,你曾见过安南商人,得知我安南境内战火蔓延,这话可是你亲口说的!那个告诉你这些事情的安南商人,可能就是叛臣莫氏的手下,此人正是主使,让你毒害我朝使节,阻止他向大明求援,毒药自然也是安南商人提供的!”

  ‘联想还挺丰富……’

  海听完,不禁有些无语。

  他确实和黎维宁提过安南商人讲述国内情形,但那是为了验证记忆里的历史进程,与现实发生的是否吻合,没想到还被当作证据。

  只是这个理由有很大的漏洞,弟弟海瑞立刻道:“贵国使节远渡重洋至我琼山,实属意外,那安南商贾即便为叛臣部属,又如何能未雨绸缪,预先收买?”

  阮正勇道:“那如何证明,在我使团来到琼山之后,你们一定没有与贼人接触过?”

  不可能有人全天都有不在场证明,海更不会陷入一味自证的陷阱,立刻道:“我为何要证明?现在是你指认我为凶手,就该拿出切实的证据出来,而非全凭猜测!”

  阮正勇冷冷地道:“我们自然会抓到那个提供毒药的贼子,更会问出,他如何用钱财收买你,让你谋害我安南的王子、本欲觐见大明天子的使节!”

  “用钱财收买我杀人?”

  海被气乐了:“且不说我父辈颇有家资,便是新刊西游问世,都是不菲的钱财,我不愿卖文字为生,拒绝了书商多少次重金恳切,现在你觉得,安南商贾用钱财收买,让我毒杀一位外藩的使节?”

  众人露出鄙夷。

  当真是外藩小国,坐井观天,这等凶案哪有用钱收买的可能,哥儿也确实不是缺钱的主儿啊!

  阮正勇却毫无动摇:“有句话,叫黔驴技穷!你新编的西游断在三十回,怎知是你所言的不愿贱卖文字,专心科举,还是根本编不下去了?”

  众人又不禁侧目。

  这安南人指责实在诛心,关键是不好反驳,毕竟后面确实不写了……

  ‘先毁了我的名声,加深凶手的印象么?’

  海深深凝视了这个护卫头领一眼,开口道:“第三十一回,猪八戒义激猴王,孙行者智降妖怪。却说那呆子被一窝猴子捉住,扛抬扯拉,把一件直裰子揪破,口里唠唠叨叨……”

首节上一节5/70下一节尾节目录